愛的荒漠

時間一天天過去，當隊長第一次發現我會看圖紙，熟悉項目審批流程，懂得工程上他弄不懂的事情時，開始向我投來不一樣的眼光，對我悲慘的下放充滿同情。有一天，倉庫架子上忽然滾落的一根鋼管，砸到我的大腳趾，他特意讓人帶我去附近的一家診所。戴眼鏡的老大夫簡單處理了傷口，叮囑一定要去城裏大醫院消毒包紮，防止傷口感染。我向他道謝說不要緊，他鄭重其事地反覆告訴我，一定要照顧好自己，身體是一輩子的大事。他啰嗦的話語，讓我感受到許久以來第一次來自陌生人的善意和溫暖。

幾天後，腳趾腫起來，四周流出膿血，痛得不能正常走路，隊長批了我一周假，讓我必須去芮城醫院。腦海裏忽然閃過談邈的樣子，覺得不會那麽湊巧，但還是換上最幹凈最好的衣服。

我給紫雨家連續幾周打電話，一直無人接聽。去醫院之前，我特意坐車到她家門口。大門緊閉，敲門也無人回應。我問周圍的鄰居，他們諱莫如深地搖搖頭。

在走廊的一頭遠遠看到談邈，周圍站著一圈穿白大褂的同事。看起來他和每個人都相處融洽，站在一群人裏，卻是形單影只。我想立刻轉身，可他已經朝我走來，見到我的樣子，沒有意外的表情，眼睛裏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平和，好像一直在等我來。

他辦公桌上擺放著和一個年輕女人的婚紗照，她一點也不像紫雨。才兩年他已經結婚，這麽快就忘了從前。

無論在家還是醫院，父親都是他的上級，他讓母親遞給他一大堆姑娘的照片，他深感不滿卻無力反抗。既然喜歡的暗戀的人已永遠離開，剩餘的便都一樣。他清楚地知道，即使紫雨活著，也不可能和他有結果，最終也只是成為哀婉的記憶。有幾個幸運的人，是娶了最初心愛的女孩呢，他總是要結婚，那就早點開啟人生的新一段路程。他拿起一張看著順眼的，她不是最好卻也不差就夠了，反正最終還要他們覺得滿意。無論學習工作還是戀愛，他從來都沒有過自由，還未出生就已經成為醫生，還未愛上照片裏的人就已經準備結婚了。他看上去什麽也不缺，似乎擁有很多別人不能擁有的東西，但其實他貧乏的連自己也不曾擁有過。

辦公室掛著面病人表達感謝的錦旗，我誇讚他現在已經是一個很成功的大夫，他說不過是子承父業而已。他還是和從前一樣，柔軟的頭發整齊地貼在頭上，幹凈清爽，指甲閃著白光，現在穿上了白大褂，全身更多了一股蘇打水和酒精的味道。

他問我什麽原因什麽時間受的傷，做過什麽樣的治療，我們完全公開地說著醫生和病人之間該說的話，杜絕一切惹是生非違背準則的回憶。他叫來隔壁的一位女醫生幫我清洗包紮傷口，拉上簾子，自己完全回避。他還和從前一樣，喜歡約束自己的言行舉止是否得當合宜。也許他才是最正確最智慧的，不會惹事不會受傷，他今天的一切幸福，都是他守規矩帶來的成果，他會永遠成為人們心中的好醫生好兒子好丈夫，甚至好爸爸。

我無意看到處方上的名字有塗改的痕跡，他是連我也記不清嗎，才發現好像是“林”字。但我們誰也沒有提到那件事那個名字，雖然一直如鯁在喉。

一陣輕巧的皮鞋聲，一位穿白大褂高跟鞋的女人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站起來說是他妻子，其實一看就知道，大眼睛，圓臉盆，端莊大方，彬彬有禮，明顯的身份優越感。她笑臉相迎，關心地問我從鄉下來的嗎，傷口要不要緊，幹重活要註意點。看我的眼光，就像從前我們看丁小小。她聲音圓潤，極大的熱情裏，卻讓人倍感疏遠。我終於領會，我們當時是如何對待丁小小，如何眾口一詞地認為她就是小偷，那其實是一種帶著偏見的隱形的暴力。我們根本無法理解她的感受，人的經驗和經驗之間總是充滿隔離。

但我沒有回避，更不覺得羞恥低人一等，正面回應了她的目光和問候。

談邈覺得有些尷尬，有意岔開話題，問她有什麽事，要不要喝茶，去沙發上休息一會兒，他對她的體貼周到遠遠超乎我的預料。她卻走到他身邊，問他為什麽又沒有戴結婚戒指，強調說一定要每天都戴，除了做手術外。又說晚上不願意回家吃飯，還想吃火鍋，她嘴輕輕一撅，撒嬌中帶點埋怨，為什麽剛一畢業就催著早早結婚，過柴米油鹽的生活，沒有自由的時間。她說後面的話時，他已經跑神了，好像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在心裏憧憬，一個在現實應付。他眉頭微皺，點頭稱好，都聽她安排，他還是那麽愛臉紅，還是那麽軟弱。

他禮貌地給她開門，送她出去，然後面色沈重地告訴我，自從紫雨離開後，關於那個家又一個讓人驚訝又心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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