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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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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的玩笑

每天晚飯時間,學校廣播都要播送當天的新聞。“今天淩晨兩點時分,臺灣作家三毛,結束了生命……她是在醫院的浴室裏,用一條絲襪……”女播音員傷感地念著整個經過。

紫雨手裏的書一下掉到地上,“這不是真的,一定是哪裏弄錯了。”她眼裏一片淒然。

睡到半夜,我忽然發現旁邊的床鋪是空的,紫雨不見了。膽小的她晚上從不敢一個人出去,即使去廁所也會叫上我。我跳下床,摸來摸去找不到另一只鞋,隨便踩了一只,裹上外套奔出宿舍。

月光照在清冷的地面,一片慘白。院子中間的大樹下,一團火燒得正旺。我怯怯地走過去,才看清紫雨穿著單薄的衣服蹲在地上,十幾本書淩亂地堆放著,書頁一張張被撕下來,扔進火堆裏。她身體哆嗦著,腳上是兩只不一樣的鞋,一只是我的,一只是她的。

“別這樣,快回去,會凍壞的。”

她用力撕著,黑白的字一點點燃著了,卷起來變成灰燼。

“我替你燒了它,回去,求你了。”

“別管我,別管我!”她的眼淚忽然流得又多又快,順著下巴淌下來。

“一個自己不想活的人,值得你這樣嗎?換做我,一點都不為她傷心!”

“有一天我這樣死了,你也不會掉一滴淚嗎?”

我從未想到她會說如此絕情的話,憤怒地轉身獨自回去,關上門的剎那,看見那個微光中的身影,覺得我們之間仿佛隔了很遠的路,漆黑的一地玻璃屑的路,眼淚不爭氣地滾滾而出。過了很久她才回來,她不知道黑夜裏我一直在等她,不知道我又出去把灰燼和殘留的書頁打掃幹凈,以免被老師看到。

第二天早上,她開始發高燒,她爸爸急匆匆趕到學校,我不敢見他,有意避開了。接下來的幾天,不時聽到三毛粉絲自殺的消息,心裏充滿對紫雨的掛念和擔憂。我知道我們即使鬧到這樣的地步,也依舊不會分開。如果她需要,我可以承擔一切過錯,是我讓她生病,讓她傷心。如果她需要,我可以向她再一次作出保證,讓她在我的誓言中得到慰藉和安全感。

“Mr沈!你是不是又欺負她了?她住院了,病的很嚴重。”

“哪個醫院?”

“楠楠,別聽他的,林紫雨只是感冒而已。她媽媽煮的花茶真好喝。”

“你去過她家?”

“還有他,還有兩個女同學,是……非要拉著我們去……”鐘沐揚捂住大富的嘴把他拖走了。

兩個男生半遮半掩的玩笑話,讓我腦海中忽然覺得混亂,分不清喜悅還是悲傷。

第二天,我終於在教室樓道看到那個嬌小的身影。她低著頭,一頭長發剪成了短發。我想喊她的名字卻說不出口。

一片玻璃忽然從窗戶上掉下,我下意識沖過去推開紫雨,碎片劃過我右手,血嘩一下湧出。混亂之中,不知是誰用什麽裹住我的手,幾個人前呼後擁送我去了醫務室。

“怎麽弄的,這麽嚴重。”女校醫皺皺眉,從消毒箱取出一把鑷子,夾起一塊白色藥棉清洗傷口。

“對不起,都怪我,一定很疼吧?一定特別疼吧?”紫雨抱著我大哭,我的傷口被她哭得更疼了。我忍著痛說沒事,讓她出去等。

“別擔心,她可不是一般的女生。正義天使,你千萬挺住!”

我轉過臉不敢看醫生,左手拼命抓住桌子的硬角強力硬撐著,聽到這個聲音,聽到他又給我起的綽號,莫名哭出來了,我真恨自己。

包紮完出來,紫雨的臉慘白如紙,眼睛哭得通紅。我告訴她不疼,這點小傷一點都不疼。鐘沐揚和談邈也在一旁安慰她,讓她不用擔心,似乎紫雨才是受傷的那個人。

我傷了右手,什麽也做不了。紫雨幫我穿衣服疊被子,洗臉梳頭,打水買飯抄筆記,圍著我團團轉。我知道她心裏的歉意,人的身體是會說話的,她的手每次觸碰我傷口的那一刻,都可以感受到一種小心翼翼,一種但願分一半痛的內疚。她變得更加敏感和不安,擔心對我照顧不周,擔心不能回報我的奮不顧身。

我不希望她變成這樣,但我不能直接說出我的感受,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從這一切中走出來。為了避免矛盾,我有時便去找從前的一個老朋友李婷婷。她是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爽快幹脆,讓我覺得更輕松快樂。

“今天不用給我打飯,張冬梅請我吃;今晚不用給我洗漱,程怡說她全包了;還有那個筆記,反正她們都會給我寫的。”我向紫雨炫耀我的好人緣,我去找李婷婷時,都下意識給紫雨撒謊說見了其他人。

“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楠,你告訴我,我會努力的。”

“我只想減輕你的負擔,我受傷你不必內疚,那只是意外,換做誰都會那麽做。”

“真的嗎?”

我信口開河的毛病又犯了,真想抽自己一下,恰好李婷婷來送我的紫羅蘭香袋,我已經第三次丟在她那裏。紫雨眼裏忽然淚光湧動,端起為我打好水的臉盆一歪一斜出去了。我忽然才想起她右腿僵直的毛病,很久以來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一點。

“怎麽辦,我又錯了。”

“看你怎麽能哄好林妹妹,她可是天天洗你的臭腳丫。”

“哪裏臭了,紫雨從沒說過,她還幫我洗襪子和內衣呢。”

“你們倆這麽親密,不會是那種關系吧?”

“什麽關系?”

“楠,你覺得我美嗎?”她故意勾住我的脖子,做出一副嬌滴滴的樣子。

“你這臭流氓,看我撕爛你的嘴!你說我什麽都可以,不許說她的壞話。”念在她照顧我的份上,我並沒有直接翻臉,只是假裝追著她跑,宿舍裏其他人一陣陣不懷好意的起哄亂笑。

“你太過分了!”紫雨臉色通紅,上下嘴唇都在發抖。大家第一次見她發脾氣,瞬間靜下來。作為最親密的朋友,我本應極力維護紫雨的聲譽,對李婷婷直接反擊,可這一刻我卻想解釋李婷婷只是開玩笑,只是看著紫雨憤怒的樣子沒有敢開口。

我想起大富的弟弟小碩,那一群自稱先鋒隊的孩子當時也只是開玩笑,說他不敢從煤堆上跳下來,他以後就是汪汪叫的小狗,是娘娘腔的女人。這三個字是對一個男生最大的羞辱。我們隊長頓時向大富發怒,“讓你弟趕緊下來,瞧他的慫樣,丟盡了我們紅旗隊的臉!你是不是也和他一樣!”大富沒有說話,小碩一邊哭一邊反覆說他不是,人人嘴裏嚷著要將他們哥倆從工廠子弟中踢出去。那一刻,我們未曾想過,小碩還是個孩子,我們一群大孩子的經驗根本難以目測煤堆的高度。不知道誰高喊了一句什麽,小碩忽然全身哆嗦著跳下來,我們興奮地大叫:“小碩是英雄,是英雄!”他趴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們都嚇得撒腿跑回家。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無心的玩笑,會是如此悲慘的結局。

學校放寒假,我和紫雨像往常一樣走路回家。她執意要替我背書包,我不敢推辭,怕她又說愧疚的話。燒書的爭吵之後,我們開始為了對方讓步妥協,似乎不敢說真心話,不敢表露真實的情緒。她認真反覆地告訴我,我們不是她們說的那種樣子。我說當然不是,那種人一定是有病的,變態下流惡心。

一輛自行車忽地停在前面,緊跟著旁邊一輛也停住了。鐘沐揚一只腳撐地,一只腳跨在車上,“上車,送你們回家!”

我剛想說不用,紫雨卻說好。這一刻,我們沒有一點默契,第一次沒有猜對對方的心思。紫雨把我的書包遞給那個男生,替我做了選擇。鐘沐揚等她坐穩才緩緩蹬車,默契配合的程度,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而我什麽也不知道,完全是局外人。

望著紫雨一點點遠去,我心裏湧過一絲羊入狼口的感覺。又像被人搶去了最最重要的東西,一種空蕩蕩的失落。想起她為我打好洗腳水又吃力地端出去倒掉的情景,想起我把紫羅蘭香袋一次次丟給李婷婷,紫雨眼中的淚光,不知道她這麽做是不是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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