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背叛

連續下了許多天雨，紫雨的膝蓋隱隱作痛，我說背她去醫務室吃藥打針，她嚇得立刻擺手，“不要不要，以前不知道吃了多少，全身都是苦的。”

“喝點糖水就不苦了。”我從床下翻出談邈給她的止痛片，用一顆糖連勸帶哄塞進她嘴裏，她說我和她媽媽一樣。我第一次看見她的傷口，一條像蚯蚓一樣的深褐色疤痕。

“很嚇人吧？醫生說我是疤痕體質，什麽傷都不容易愈合。”

“其他傷又是什麽？”

“我小時候數學不好，總被老師批評。後來爸爸教我把老師講過的題背幾遍，測驗終於從不及格變成滿分。老師不相信我的成績，說我作弊，我大聲辯解說我沒有，她非常生氣，用紅筆在我胳膊上畫了一串零分。之後考完試，總有人跑過來在我身上畫圈。我到處躲，又跑不過他們，常常摔倒。”

“為什麽不告訴爸爸，他那麽愛你，一定會狠狠教訓那些壞蛋。”

“我怕他們擔心，更怕他們又因為我吵架，翻出從前那些事，媽媽每次都哭，說寧肯被車撞的人是她。我偷偷忍著痛，不想她再為我傷心。因為我的腿，家裏一切都變了。爸爸以前最喜歡讀古詩，他教我背了很多首，連我的名字也是從書裏取的，可後來因為給我治病做手術，他失去很多工作升職的機會，他說那些書都沒有用，我們搬回芮城的時候全賣掉了，他不許我再看那些無用的東西。媽媽為了照顧我，辭了工作，她把心時時刻刻都放在我身上。她以前很喜歡笑，現在只有我高興的時候，只有她種的紫羅蘭開花的時候她才笑。”

我不知道怎麽安慰她，我才知道我的朋友為什麽害怕孤單，為什麽常常把頭靠在我肩膀，或是將冰冷的手放進我寬大的口袋。“你放心，這世上總有東西永遠不會變。”我握住紫雨的手，像對她說著海枯石爛的誓言。

她依舊悄悄買書，為我讀詩，她近來迷上三毛文集，書的封面一個清瘦單薄的女子，一襲曳地白裙，優雅中帶著幾分憂郁。她的姿態神情，跟紫雨相像得如同一體。

如果有來生/要化成一陣風/一瞬間也能成為永恒

沒有善感的情懷/沒有多情的眼睛/一半在雨裏灑脫/一半在春光裏旅行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只鳥/飛越永恒/沒有迷途的苦惱

東方有火紅的希望/南方有溫暖的巢床/向西逐退殘陽/向北喚醒芬芳

如果有來生/希望每次相遇/都能化為永恒

沒有人能理解我們的這個習慣和默契。等到後來，站在光陰的另一端回身凝望，當時那種說不出的享受的感覺，終究和所有逝去的東西一樣，消散得了無痕跡。

每逢下雨或是雪天，我都特意送紫雨回家，遠遠看見一個挽著發髻端莊清瘦的女人撐著傘站在巷口。夏天她手裏拿著蒲扇，冬天拿著圍巾，身上總有淡淡的好聞的香味。看見紫雨，她眼睛裏泛著喜悅，接過書包，拉著她的手，問熱不熱冷不冷，用柔和的聲音對我道謝，讓我一起回家吃飯。我沒吃過她做的菜，但每周她為紫雨做的飯團餅幹，都讓我沒心沒肺吃光了。

我從未進去過紫雨家，他父親審視的目光讓我覺得全身都不舒服。紫雨母親卻當我是紫雨最好的朋友，和我在一起她最放心。每年過生日，她把親手做的裝著紫羅蘭幹花的福袋，掛在我倆的脖子上。出門照相，她的囑咐聲一直到巷子口，不要去危險的地方，不要吃涼東西，過馬路一定要先看車。我常常比紫雨更亮聲地回答，仿佛我才是她的親閨女。這個善良的女人，從沒想到有一天我會是害死紫雨的兇手。

我們特意選了家叫永成的照相館，老板熱心讓我們用他的各種衣服道具，精心挑選最好的照片洗出來，還說要放在門口顯眼的櫥窗裏，讓人人都看到。照片裏我們擺過不同的姿勢，我時常用一只手臂繞過她的脖子，她用手握住我的手。每張照片背面她都寫上清秀的一行字：永遠在一起。有時還會寫幾句短詩。

年年約，常相見。

於道各努力，千裏自同風。

流水十年間，歡笑情依舊。

我雖和紫雨時刻在一起，但心裏已悄悄多裝了另一個人。當她第一次問我和鐘沐揚什麽關系，我本該告訴她，我對他的存在只字不提，一直隱瞞，一直不敢向她承認。或許是出於少女的羞恥，更多的是避免讓她傷心。因為她是那麽在意我，我是她唯一在乎的人，她把我看得比任何人更重要。我不知道自己的矢口否認，是不是就是對友誼對她變相的背叛。我努力做到從表面上一切根本看不出來，然而在我第一次否認後，似乎再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和恰當的語言，我一直說等下一次下一次，但只要涉及到他，立刻又掩飾和逃避，我不希望她不高興不愉快。在一而再的錯過之後，這件事便永遠無法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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