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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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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秘的喜歡

我知道紫雨不喜歡熱鬧,還是拽著她去了。女同學當觀眾,總是讓比賽的氣氛莫名熱烈,男球員都渴望在那些充滿崇拜的目光裏,贏得喝彩出盡風頭,空氣中充滿甜蜜的荷爾蒙氣息。鐘沐揚隔著人群熱情地沖我們打招呼,我捏著褲兜裏悄悄裝著的藍色小方巾,故意把頭轉向其他男生,紫雨的目光一直落在書上。只見他帶球過人,跳躍投籃,姿勢瀟灑,動作敏捷,周圍一片叫好。很快便被對方球員四面圍攻,那些明的暗的動作都用起來。

“當心!”我喊聲未落,他已經重重摔下去。

“楠,你怎麽了?”紫雨擡頭關切地問。

“那些人竟然下黑手!”我踮起腳擔心地望向球場。

“比賽總免不了受傷,所以我不喜歡這些運動。”

一陣歡呼聲後,他終於站起身,重新上場,撐到最後比賽結束。“鐘沐揚好樣的,你是我們的英雄!”

“好像很嚴重。”

“你在擔心什麽?”

“我才不擔心,我是幫你算算多久不用跑步。”

第二天體育鍛煉,他拄著單拐一走一瘸出現在操場,校隊的男生調侃他真是拼命,幾個嘰嘰喳喳的女生瞬間圍上去,他受傷的樣子更激發了她們的崇拜和愛憐,她們的聲音更加聒噪,姿態更加造作忸怩。他遠遠地對紫雨招手,示意跑圈,然後和那些女生們說說笑笑。

“花心大蘿蔔!”我心裏怒罵著,遠遠地坐到操場圓拱門的後面,不想看到這惡心的一幕。紫雨突然呼喊我的名字,等我出來,她慌忙地穿過操場向我跑來,腳下被什麽絆了一下,摔倒在地。周圍一陣刺耳的哄笑,他扔掉拐杖,比我更快地奔過去想扶起她,她嚇得一陣擺手,自己慢慢站起,臉上頭發上都是灰土。

“你對她做了什麽?你把那些人約來,就是一起看她的笑話嗎?”

他沒有回應我的責問,看上去比昨天比賽受傷更難過,把遞過來的拐杖推到一邊,轉過身獨自瘸著走了。

“楠,幫我擦擦,我現在是不是很醜很可笑?”

“都怪我沒保護好你。”我用紫雨的手絹替她拂去臉上的塵土,撩起她散掉的一縷頭發。

“別丟下我一個人。”她靠著我的肩膀,仿佛偌大的世界只有我可以依賴。

談邈站在籃球架下,從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隱蔽角度看著遠處。一想到那個長發濕漉的身影,不由生出深重的愧意,好像冒犯了她一樣,再沒有比她更潔凈的人。他原本可以請求父親幫她做覆健治療,但他不敢和專制的他多說一句關於女生的話題。不許早戀,不許和那些不三不四條件差的女孩交朋友,這些話早在他耳邊成了繭,他怕給柔弱的她帶來莫須有的更多傷害。

他不敢看她,那個吃力邁步的身影一直在目光裏。他對那個男生直接而明顯的方式並不以為然,甚至覺得幼稚拙笨毫無浪漫。高大強壯的他看起來還對女生完全無知,而他早就從父親那些醫學書裏知道了女生所有的秘密。但是他從小受的教育有不容置疑的法則,爺爺的遺願,父母老師對他的期待,滿墻的獎狀榮譽,像一道道緊箍咒勒住他,讓他躁動掙紮的心最終變得服服帖帖的。她摔倒了,他只能遠遠站著,除了給她送幾粒藥片,沒有別的安慰可以提供。

但他有底線,如果那個男生欺負她,他絕不會坐視不管,即使辜負所有人都在所不惜。或許不會發生,她身旁永遠站著一個勇敢正義的朋友,高高的個子,黑黑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雖然她的名字長相都更像男孩。

紫雨摔倒後,鐘沐揚沒有再逼她跑步,也沒有招惹我們。紫雨反倒下定決心,拉著我每天下午跑五圈。一向柔弱的她,忽然表現出如此堅決的意志力,讓所有人刮目相看。我告訴她我不在乎她什麽樣,也不怕別人看我們的眼光。她說她在乎,問我是不是也希望有個正常健康的朋友,我不知如何回答,外表強勢的我,總是最後妥協的人。她照鐘沐揚說的動作,努力調整步子,克服右腿的缺陷,一開始操場周圍很多人對著她指指點點,漸漸地大家好像都習慣了見怪不怪,還有人善意地為她鼓掌加油。

紫雨的變化不止如此。一天,談邈問能不能參加春游爬山,她毫不猶豫就答應了。我告訴她別去,山上什麽也沒有,而且爬山對膝蓋不好,萬一摔下來斷胳膊斷腿。她半信半疑地看我,我實在找不出理由,說我到時候生理期。我還沒反應自己說了什麽蠢話,談邈臉刷一下紅了,跑去洗他不能再幹凈的手。

秦山並不算真正的山,但跟學校的四面圍墻相比,如同珠穆朗瑪令人神往。有人一路奔跑,有人邊走邊朝山對面呼喊,好像電影《勝利大逃亡》。山路沒有臺階,全是狹窄小道,我拉著紫雨哆哆嗦嗦盯著地面,不敢往山下多看一眼。表面上我牽著紫雨,實際上她才是我心裏的支柱。如果誰知道強壯的我竟然恐高,一定會笑暈過去。

談邈上下來回走動喊話,叮囑同學註意腳下路滑,生怕有人遇到危險,我真想拜托他把力氣省下來拉著我和紫雨,我們已經離大隊伍越來越遠,可一臉汗珠的他什麽也不說。丁小小如果在就好了,即使要付錢給她我也絕不討價還價。可這些浪費時間金錢的集體活動,她從不參加。大富自然指望不上,他早就是沈庭碩的專屬奴仆。沒有看到鐘揚,為什麽偏偏想到這個名字,他腿上的傷似乎已經痊愈了。

我心驚膽戰地硬撐著,一路喘氣,歇了幾歇終於到山頂。幾塊大石頭橫在面前,無路可走。我彎下腰半蹲著身體不敢邁步,旁邊伸過一只手臂,像溺水的人看見救命繩索,我用力抓住慢慢挪上去。

“你可真是爬—山!”這久違的聲音和調子讓我又氣又恨,為什麽他總在我出醜的時候出現。他伸出手臂給紫雨,她向後躲閃著,我一只手拉住紫雨,另一只手緊緊抓住他衣袖,我們像接力比賽把紫雨拽上來。紫雨對他感激地道謝,他反倒紅了臉。

“山登絕頂我為峰!”他一路跑上山頂的高臺,脫下外套,興奮地舉在手裏高高揮舞,四周不斷傳來山的回音。擡頭望去,晴朗的天空下,藍色運動衫像一面飛揚的旗幟,一個閃光的剪影。那風中的少年,昂著頭將世界踩在腳下的情景如此動人。他的身高膚色力量笑容,英姿勃發不可一世。我忽然想起我的藍襯衣,不,絕不是。

紫雨坐在青翠的山坡上,手托下巴靜靜望著遠處的山巒。清風吹過,撫動她的長發和衣襟。我摘下一朵紫色小花,別在她頭上。“今日融融花語笑,明日寂寂殘紅墜,美好的東西總是短暫。”

“你應該念那兩句,等閑負了青春約,此生難再覓良緣。你臉紅什麽,有很多男生喜歡你。”

“不,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除了父母,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人。你看對面的山頭像不像兩個人,高的是你,低的是我。等我們老了,天天像這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曬著太陽打發時光。”

“這世上沒有人會永遠在一起。”

“難道你不想?”

“當然,我也想。”我第一次對她撒了謊,我從來都不喜歡謊言,我的臉我的心一起發燙。為了掩飾,我拉她去人多的地方。

幾個男生正在比賽用藤條編花環,鐘沐揚藍色的衣服在人堆中很顯眼。他靈活的手指在藤葉間來回穿梭,我癡迷地望著,像小時候看魔術表演,不知道黑色的禮帽裏究竟會變出白鴿還是鮮花。他第一個做完了,還用幾朵白色粉色的花做了點綴。女生們一陣瘋搶,我高高地跳起來,“給我給我!”“你要這種東西幹嘛,沈……”他戲謔地朝我笑著,舉起手裏的花環扔了出去。那高高的幸運物,劃著美麗的弧線,掉到獨自發呆的紫雨旁邊。我大聲喊著紫雨,她怔了一下,比那些瘋狂的女生更快地撿起來,戴在我頭上。

下山時我戴著花環一路飛奔,恐高癥全好了。那綠色的藤條彩色的花朵和我一頭亂發並不相配,但是我不會戴到紫雨頭上,即使她喜歡,也不能送給她,這是鐘沐揚做的,他劣跡斑斑不思進取,他心術不正不懷好意,我的紫羅蘭姑娘一定要跟這種人絕緣。我興奮地奔跑,直到聽見紫雨用顫抖的聲音不斷呼喊我的名字。我故意不答應,藏在一旁的石頭後面,等她經過時好嚇唬她。她找到我臉色發白,抓著我的手像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我手背上突然有濕濕黏黏的感覺,才看到她右手的食指正在流血。我問她哪裏紮破的,她搖搖頭,我下意識的把嘴貼上去吸吮了一下。

“對不起,小時候都這樣做,不講衛生對吧。”

“以後別這樣躲起來不見了。”

我專心用手帕幫她包紮手指,並未細細體味她的話,更不知她眼裏噙著淚。她頭上紫色小花還在,這一晚,我們都把花夾在筆記本中。

或許從這一刻起,我和你有了更深的依賴,但我們之間已侵入了隱隱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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