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壯士,從軍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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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小路偷偷溜回家。

“娘,我闖禍了!”我撲到我娘懷裏。

世上最溫暖的還是媽媽的懷抱。不過,我娘的衣服好像有點酸酸的味道。媽媽啊,她居然拿著一條黃黃的腌菜!

我娘就用拿過腌菜的手,掰開我的臉皮:“丫頭,你拔了哪只貓的毛?”

我瞪著她。難道我就那麽低等嗎?

我把她那酸酸臭臭的手拉開,繼而眼睛一瞇,憋著一口氣,然後那雙眼睛大概可以瞧見淚光了:“娘啊,你要救救我,我這一次一定被爹打死的!我的娘,我是你親生女兒啊……”

“別鬼哭神嚎的!”老太太用她酸臭的手給了我一個暴粟,“你拿你爹的鳳凰單縱去餵雞?”

我郁悶。

“你砸了你爹的梅花瓶?”

我暈死。

我娘那個智慧大概只有飯碗啊花瓶啊的。

我擦幹凈淚花,一五一十說出來,說得口水都幹了。我倒了一杯茶,一喝而幹:“……娘,就是這樣了。南宮澈現在不知道死了沒有?娘,爹一定會打死我的……嗚嗚……”我當然不會說我逼著南宮澈上青樓,我只是說他跟著我上青樓。

我稍微走遠一點,起碼離開我娘的手臂範圍,免得她打我耳光。

不過,我娘並沒有打我。她不打我,也不罵我。我娘眼神呆滯,仿佛看不見我,走了出去,腳步踉蹌。

“娘?”我小聲叫著。

我娘發什麽傻啊?

按照道理所說,我娘是那種神經大條的村姑,即使她做了十幾年的“南宮夫人”,她都不曾改變她的村姑勞累命的習慣和天塌下來有男人擋著的樂觀性格。不過,現在我娘,這個不憂柴米油鹽的婦女,她的表情就好像看到光韶要亡國、帝都要淪陷,而且南宮家的男丁都被敵軍俘虜,氓流韃子正闖入南宮家殺人放火,奸、淫擄掠!

我娘一去就是半天。我上上下下刨墻腳,終於按捺不住了。我想,這一次不是南宮澈死,就是我死。

我到後花園去。

花園都是靜悄悄的,夏日的熱風吹過來,帶著寂寞的味道。平常那些得了空閑的下人,喜歡坐在大榕樹下乘涼八卦、嗑瓜子削蘋果、東家長西家短的,雞鳴狗叫,熱鬧得像一個小市集,現在卻四處無人,看來都是跑到正院去湊熱鬧。

我不敢過去。

被我爹看到,我一定被他打死。

白天別說人是非,晚上別說鬼故事……我這樣一想,我爹的聲音就傳過來:“你不要拉著我!你回去照顧澈兒……澈兒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澈兒這個樣子……我把那個臭丫頭一巴掌打死算了!今天她可以把澈兒賣到那種地方,明天她也可以要你的命!留著那個死丫頭,遲早會把我們南宮家賠上去!她死了,老子以後自然下去跟祖先請罪!你也當做沒有生過這樣的女兒!!”

我爹臉如黑鍋底,眼睛淬火,怒發沖冠,那個表情特別嚇人。

我爹不是單單嚇人的。他手中還拿著家傳的寶劍。寒顫顫的光芒。殺人流血不卷刃。

那把寶劍是我們南宮家的家傳之物,是我爺爺的爺爺南宮之文的。家傳寶劍不常用,都是擺在我爹的房間,顯擺的。現在,我爹就拿著那把劍要殺我!就好像忠良之臣拿著皇帝禦賜寶劍,可以先斬後奏,誅佞臣!

我連忙躲入花壇中。

我娘一定去求我爹了。

關鍵時刻還是親娘最親!

不過,我揉幹凈了眼睛,為啥我看到後面的不是我娘?

後面是嬌滴滴的南宮夫人亦步亦趨地追著:“不要,相公,相公,不要啊!”

我爹火在心頭:“恩恩,你不要拉著我!”

南宮夫人:“澈兒沒事的,澈兒一定平安無事的。”

我爹甩開南宮夫人:“你不要說了,我今天非殺了她不可!”

南宮夫人:“孩子不聽話,我們可以慢慢教!大姐,大姐,澈兒沒事的,你說說話啊!”

南宮夫人哭得淚人一樣。

我娘還在後面,手絹抹著眼淚。我娘居然沒有為我求情。她只懂得哭。靠,究竟誰才是我的親娘啊?

我娘那老實的婦人“噗通”給我爹下跪:“老爺,小透是你親生骨肉啊!老爺,小透還小,她做錯事就是我這個當娘的平常沒有好好看管。老爺若然真的要殺了小透,那麽我同小透離開這裏。這樣就不會礙著老爺的眼了!嗚嗚……”

離開帝都?離開這個生我養我、百年繁華鼎盛的地方?

我從來不曾想過。

我不覺得離開將軍府就是世界末日。但是,對於我娘來說,可能就等同於世界末日。我娘她是心思簡單、柴米油鹽的小婦人,她前半生是綿延荒山的巖石中的一朵小野菊,她後半生卻成為了種植在漂亮院子的大□□花。大□□重新回到巖石中,不一定能活。我的娘,雖然當年曾經有同我爹一夜風流的風騷,本質上,她是從一而終的小女人啊。她這一生就不允許有第二個男人。

我突然覺得這一次實在是太錯了。

我後悔了。

我的錯,不是因為將要被南宮將軍懲罰,而是我已經連累我娘。

我狠狠地掐了手心。一人做事一人當,這樣才不愧對我姓南宮啊。

思考至此,那邊南宮夫人突然也跪了下來,拉著我娘,哭得聲嘶力竭:“不行!大姐,小透不能同你離開帝都!我不會讓你們離開的!”

我爹實在是太生氣了:“你就當做她死了吧!”

“相公,不可以!”南宮夫人突然壓抑著聲音,“大姐不要離開這裏。該離開的是我,我才是應該離開南宮府!如果要走,也是我帶著小透走!”

我爹那張俊臉都已經扭曲了,太陽穴的青筋都突出,握劍的手緊了又緊。我爹胸懷一直寬大,能氣成這個樣子,確實不多見。

我爹正要發脾氣,南宮將軍府管家維叔叔抱著他的大肚子一步三搖晃地跑出來:“老爺,老爺,大夫人,二夫人,大少爺醒了!”

那是一道萬事萬靈的除妖靈符!

我爹聽了立刻回去。南宮夫人和我娘拖著長裙,跟著後面。維叔叔往花壇看了一眼,笑得像只活潑可愛的招財貓,也跟著去了。那胖子知道我在這裏。

我不知不覺松了一口氣,何時身上已經一層涼涼的汗。

那天從早到晚,我娘回去屋子應該也找不到我的,我躲在花壇中,躲了一整天。趁著我爹沒有揭了我的皮之前,我嘩啦啦就逃了出去,翻墻一路跑出大將軍府。

旭陽湖,如鏡的湖面,蒸騰而上的薄煙水霧。我打著寒戰,揚起臉,旭陽大湖的對面河堤,茂密的垂柳之下,濃翠的綠色,雪白如同幽靈,幾人在湖邊拉扯著:“你把紅袖天香當做放羊的地方嗎?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不要,不要拉著我,大掌櫃,求求你,讓我走吧。”

“要走可以,先把贖身錢還了!”

“我,我,我沒有錢……”

“沒有錢就回去好好接客!”

那些人原來是紅袖天香的,拉扯著就走遠了,我走過湖邊,踢到腳下就個小小的包袱。

我撿起小包袱,裏面衣服鞋襪整齊,還有一份征兵文牒,上面是五軍都督府的印鑒,寫著:還憐。

倌兒要從軍?

從軍?

壯士,從軍吧!

我笑了起來,甩著包袱到背上,哼著小曲走。城郊之南的衛所廣場,四面八方的青年男子正在積聚,從軍的,送行的,護送的,喧鬧如同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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