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我不覺得愚蠢。”

關燈
第34章 “我不覺得愚蠢。”

一曲終了,溫逐的手指在琴鍵上停留片刻,然後收回。他擡起頭看向黎錚,站起來走過來:“怎麽了?不舒服?”

“啊?沒有……”黎錚也感覺到不對勁,自己的眼眶竟然濕潤了:“我想起一些……過去的事。”

溫逐靜靜地看著他。

黎錚深呼吸幾口,調整好情緒,緩緩地說:“我讀大學的時候,選擇了文學專業,因為我爸媽都很喜歡藝術。我媽她以前是做珠寶設計的,非常擅長畫畫;爸爸是學音樂的,《出埃及記》就是他最喜歡的曲子。

“可惜我沒遺傳到什麽藝術細胞,畫畫的水平很差,連我媽都救不回來。差不多是懂事的那年,我對爸爸說想學習音樂,他就帶我去看了鋼琴,問我想不想學。我說想,心裏充滿了期待,希望他可以親自教我。

“我以為至少……他是想教我學習鋼琴的,沒想到都是謊言而已,我等到的只有他的拋棄。沒有留下任何話,他就那樣拋棄了我和我媽,不要我們的家。我知道為什麽,他有更好的前途可以奔,他不想再過沒錢的生活了。”

黎錚吸了吸鼻子,盡量不去想因為鋼琴而引起的悲傷回憶,勉強笑了笑:“你彈得真好聽。”

溫逐擡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頂:“不想笑的時候,不用勉強自己。”

黎錚的笑容逐漸消下去:“你真的……明白。”

“只是……善於觀察。”溫逐坐回鋼琴前,讓出了椅子上一半的位置:“來。”

黎錚坐在他身邊:“不要釋放信息素。”這裏可是幼兒園,他才不想做出什麽丟人的舉動。

“我努力。”溫逐居然帶著一絲笑意,朝他眨了眨眼,叫他一時恍惚,緊張得呼吸急促,連忙正視鋼琴,轉移話題:“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學習鋼琴的?”

“大學。”溫逐說:“只是業餘選擇。你剛好挑中了我會的,馬克西姆演奏過的曲子裏,只練過《出埃及記》和《克羅地亞狂想曲》兩首。”

黎錚興致勃勃:“《野蜂飛舞》呢?”

“太快。”溫逐聳聳肩:“放棄了。”

黎錚心裏有點開心,在他逐漸了解溫逐的過程中,沒想到溫逐也會有覺得什麽東西難,從而放棄的時候,而且溫逐說得輕描淡寫,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麽。

還有點不敢相信。現在,他居然在和溫逐討論鋼琴曲目:“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冒昧……我以為你出身經商人家,從小的教育,應該不會是鉆研這些。藝術是很消耗時間的,你爸爸不是也說這是玩物喪志?”

“所以讀大學的時候,自己選。”溫逐說。

“沒想到比起經商,你更喜歡藝術。”黎錚非常開心,覺得這是自己和溫逐為數不多的相似之處。

“喜歡?”溫逐斟酌了片刻:“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黎錚笑了:“不喜歡的話,怎麽會自學鋼琴?”

溫逐語氣平淡:“經濟學歸為理科,因為是家裏需要,所以別無選擇;藝術就劃進文科,不應該偏科。”

黎錚感覺奇怪:“……應該?那你自己分不清更喜歡哪一個嗎?”

“也許對我來說,需要比喜歡重要。”溫逐撫摸著琴鍵:“因為喜歡,才需要;因為需要,才喜歡。兩者不一樣嗎?”

“怎麽能一樣?因為需要才喜歡,那還能叫喜歡嗎?”黎錚說不出來奇怪在哪裏,但溫逐現在的表現,不管是語氣神色,還是思維用詞,都像一臺機器一樣符合程序,卻不符合情態。

溫逐忽然轉頭看著他:“喜歡,是什麽感覺?”

“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黎錚心裏越來越詫異。

“對你來說。”溫逐執意問下去。

黎錚說:“對我來說……大概就是無限地投入各項成本,享受和一個人或一件事的相處過程,完全不在意也不會去計較結果和回報。我覺得,喜歡這種感情是從人的內心推動驅使著人的極大動力,是自發的想要,不是客觀的應該。”

“……無法控制。”溫逐總結:“聽起來像是虧本行為。”

“是啊。”黎錚笑了,他其實很理解溫逐現在的不理解:“看上去是非常吃虧的,對於你這樣經商的人來說,是得不償失,甚至有點愚蠢的行為。不過,對於樂在其中的人來說,又是另一番滋味了。我想,愛就是這樣的吧。”

溫逐頓了頓,輕聲說:“我不覺得愚蠢。”

黎錚一點都不奇怪,溫逐總是這樣,讓人相處起來覺得很舒服:“那你還學過其他樂器嗎?你是不是也會畫畫啊?還有其他,比如雕塑啊,戲劇啊什麽的?還有電影?下棋?書法?”

溫逐說:“樂器只學過一點鋼琴和豎琴。其他只是入門。”

黎錚覺得溫逐絕對是謙虛了,就像剛才彈奏的《出埃及記》,說起來簡單,實際上的練習和保持都是需要付出努力的:“學豎琴,是因為鋼琴偏現代嗎?”

溫逐點點頭。

黎錚大概摸清楚溫逐的思維方式了,出發點是全面和需求,並非是喜好和熱愛,可人真的可以做到沒有喜歡的事物嗎?哪怕是相較來說的淺顯喜好。

而且,他也想象不出來溫逐這樣氣質的人,彈奏豎琴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總覺得有點違和:“你當時有沒有想過去學吹嗩吶、敲編鐘,或者拉二胡什麽的……”

溫逐點點頭,頓了頓:“我的老師說,我不適合。”

黎錚心說你的老師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才沒有連同豎琴一起說。他試圖想象溫逐穿著漢服或者西裝彈奏豎琴琴的樣子,大腦過載,都失敗了:“你真的有不會的事情嗎……我現在合理地懷疑,你是會生孩子的。”

溫逐搖搖頭:“你也可以。藝術有高度限制,沒有入門門檻。”

“……”黎錚說不羨慕是在騙自己,他從小就看媽媽畫畫、聽爸爸彈琴,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很喜歡藝術方面的事情。可惜自從爸爸帶走家裏僅剩的所有錢財,他和媽媽的生活就一落千丈、無比拮據,沒有多餘的金錢支持他造作。

稍微大一點,他就開始勤工儉學了,而且,他還要照顧身體不好、精神也面臨崩潰的媽媽,更沒有時間和精力。

上大學後,家裏的條件沒有以前那麽差了,媽媽也慢慢好起來了,他才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自己喜歡的專業深造:“如果不耽誤你的時間……”

溫逐再次搖頭,接著就從鋼琴的結構開始講起,細致而循序漸進,並給黎錚演示鋼琴能演奏出來怎樣美妙的聲音,讓黎錚先嘗試亂彈。

“四手連彈……”看著黑白琴鍵上的兩雙手,黎錚脫口而出,接著就是窘迫和後悔:“再彈一首完整的曲子吧?中場休息一下。什麽都行。”

他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這麽笨過,手忙腳亂,而且還說什麽四手聯彈。這個概念是他從一部愛情電影裏看來的,男女主人公促進感情的時候上演的戲碼。

用來形容此刻的他和溫逐……他只希望溫逐沒有看過那部電影。阿彌陀佛。

溫逐頓了頓,擡起手在琴鍵上。

只是兩個音符,黎錚就聽出來是什麽了,不禁莞爾:“《小星星》啊。”

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配合著彈琴的溫逐,有種怪誕的美感。

《小星星》也彈完,溫逐忽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比高雅更美好的,是真誠。”

黎錚淡淡一笑:“你不愛聽道歉和謝謝,省了很多我想對你說的話。”

他們這邊正玩著開心,那邊房間的門被人打開了,一個長相可愛、氣質隨和的男人走進來:“啊!找到了。果然是溫先生。”

男人一邊走進來,一邊把門關上:“在外面聽到有人彈鋼琴,就猜想可能是溫先生。”

“於先生。”溫逐也禮貌地打招呼。

“溫先生是在教鋼琴?我也可以學嗎?”男人走近,笑瞇瞇的。

溫逐語氣平淡:“可以。”

黎錚一挑眉,側身看到溫逐一臉平靜,甚至沒有看他,好像並不覺得自己有那句話說得不對。

“哦。那是我多餘了。”黎錚站起來,主動示意男人坐在自己剛才做過的位置上:“您坐?”

“謝謝。”男人也毫不客氣地坐下,緊挨著溫逐。溫逐順其自然地問對方想從哪裏開始學、基礎是什麽。

“我倒是接觸過鋼琴,不過,只認識琴譜而已。”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一直記不住琴鍵。”

黎錚忍不住在心裏翻白眼,心說有沒有可能那是智商的問題?

他看著鋼琴前的兩個人融洽地交談,有來有往的,就像他和溫逐剛才那樣,於是壓著心裏的不痛快:“那我就不打擾了,你們好好練吧!”

他轉身準備離開,聽到溫逐在身後叫他:“黎錚?”

用無辜且並不理解的語氣。黎錚瞬間就洩了氣,轉頭略帶無奈地說:“……我在外面等你。”

他以為溫逐會讀懂他的不高興,出來追他,以他對溫逐的了解和這段時間的相處,應該會這樣,可是,沒有。

直到他站在門外生了好一會兒的悶氣,想了好多種陰陽怪氣的說法,房間裏依然傳出鋼琴斷斷續續的聲音。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