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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煙絲醉軟荼靡外 “梳發畫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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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煙絲醉軟荼靡外 “梳發畫眉。”……

盤龍燈漏裏的玉珠緩緩升起, 皇帝瞇起眼,恍惚中瞧見一位身穿蟒服,英姿挺拔之人步入大堂, 跪在地上 。

那是他已將近三四十年沒有見到的親弟弟瑜王。

“臣未有旨意,私自進京, 實乃罪過, 卻有重要之事面聖,還請陛下網開一面。”

皇帝牽起唇角,言語溫柔,“弟弟何故如此生分, 想來是怨我將你一個人拋在關外了。”

說著起身, 示意司禮監掌印太監將帷幔揭開, 拍了拍榻邊,“過來坐啊,你我多年未見, 別離那麽遠。”

瑜王猶豫了下, 方起身,恭敬坐在榻下的花杌凳上。

皇帝凝神打量, 露出一絲羨慕,“我記得你只比我小七八歲而已, 如今還是這樣精神煥發,聽說弟弟在關外將本已被朝廷棄掉的軍隊重新整編, 依然能夠旗開得勝,而我卻老了,天天靠幾根草藥吊著。”

瑜王拱手道:“聖上切勿胡思亂想,耗費精力,相信加以時日, 定能調理好身體。”

“人要服老,也該為將來籌謀。”

皇帝搖搖頭,沈下眸子,“好弟弟,既然來了,正好有事商議,近日我常感倦怠,上朝次數越來越少,政務日益累積,如何是好,有意傳位與太子,可惜他過於年少,還要請弟弟進京輔佐,不知你——願不願意。”

進京,明擺著削他兵權。

都是皇家人,誰都清楚這句話後面的含義。

瑜王笑了笑,重新跪下,“承蒙陛下不棄,臣願從此留在京都,輔佐太子,另有件重要東西交給聖上,以示臣之忠心。”

遞上個金漆盒,由司禮監掌印太監遞交與皇帝,打開是另一張金碧輝煌的聖旨,這次看得仔細,一字一句卻是先皇親筆。

果然父皇至始至終都沒相信過自己,心裏只有他的寶貝小兒子。

皇帝忽覺一陣悲涼,許是年紀大了,竟還在意那些早就消散的前塵往事。

瑜王見對方遲遲不應聲,繼續道:“陛下,臣忠心可鑒,從未有過僭越之心,不止臣沒有,也敢保證顧家以及所有牽連其中之人,沒有一個想過顛覆皇權,這些年來發生如此多的變故,顧尚書哪怕到臨死前都從未向臣提過聖旨的存在。”

皇帝的手抖了抖,不知何時眼眶熱了,他再次看向他,仿佛回到幾十年,又見到那個抓住自己衣袍,只想要手中木劍的幼弟。

他執拗離開,弟弟便默默跟著,五六歲的孩子,眼裏出現喜歡的玩物便拔不出來,可從沒哭鬧著要過,怎會忘了吶!

“回來吧。”皇帝輕輕說著,閉上眼睛,“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終於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夢裏也許會出現鵝黃點點的迎春花,記得在宣政殿外就有一棵,每到春回大地便綴滿枝頭,恁君與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

年少的自己曾躲在那棵樹下,遙望百官散朝,憧憬著父皇的龍威赫赫。

終究不過是場夢吧。

清芷在側殿等到夜幕沈沈,不知瑜王與皇帝會發生何事,皇權之爭,生死難料,但這是最後的機會,只能賭一賭,成了皆大歡喜 ,不成便與晏雲深共赴黃泉 。

想著反而沈下心,不急不躁。

等司禮監掌印過來傳話,瞧見對面丫頭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也是驚嘆不已。

晏雲深在春分時節被釋放,百花盛開,鳥語花香,他來到京都外的漫花亭,瞧見外面停著輛馬車,笑了笑,知道那是清芷。

已許久沒見她了,仿佛隔著幾輩子,徑直往前走,車夫有眼色,早就避開。

小心翼翼掀開車簾,清芷正單手撐頭,靠在引枕上閉目養神,今日穿了件翠綠薄襖,銀黃比甲,襯得整個人春意融融。

晏雲深俯下身,親手輕腳,還沒坐穩,迎面飛來一張紙打到臉上,他拿住看,乃自己寫的訣別信。

清芷冷冷哼了聲,“六爺貴人多忘事,我且提醒著,咱們不過見色起意,相互利用,從此兩清了。”

晏雲深順手將紙捏成團,賠著笑臉。

“六爺別費事了,就算捏碎,撕成片,我也能貼起來,又沒火盆,看你能不能燒幹凈。”

話音未落,卻見對方將紙往嘴裏放,清芷慌忙伸手奪,“要死了,堂堂朝廷三等大員做這種荒唐事。”

晏雲深無奈,“夫人,我早不是朝廷大員,剛辭了官,準備下輩子為牛為馬,好好伺候夫人,減輕我的罪過。”

舌燦蓮花,慣會哄人,她才不信,“我可配不上。”

他笑了,順手拽住她的腕,拉到臉邊,“夫人要生氣,打我兩下,出氣也就成了,我都是怕你傷心,才沒講安老爺的事,夫人也別總記著那張紙,可要我的命!再說紙上的話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呀。”

清芷聽著又來了氣,“什麽道理,相互利用,沒任何情誼,都是道理。”

“見色起意啊,夫人美貌,若無動於衷豈不是廢物,我又不是宮裏的太監。”

清芷臉一紅,“六爺雖不當官,也是堂堂男兒,什麽話都說,念的那些書都讓狗吃了!”

他瞧她面色軟下來,試著摟腰,“什麽面子不面子,男兒不男兒,我夫人笑了最打緊。”

清芷想推,忽覺嗓子眼一直惡心,連忙拿帕子捂住,晏雲深擔心問:“怎麽了,肯定最近累著,沒吃好。”

清芷搖頭,“我挺好的,別亂想。”

晏雲深怔住,半晌問:“是不是有孕。”

她哭笑不得,的確懷上身孕,本來不想告訴他,要吊一吊對方胃口,好好懲罰一下,誰知人家一眼就瞧出來,年紀長的男子就是不好,什麽都懂,瞞不過。

“我有孩兒也與你沒關系,趕緊走開,另雇頂轎子到金陵吧,我才不回去。”

承認了,惹得晏雲深心裏翻江倒海,撲通撲通跳,不知有多久沒聽過自己心跳得厲害,從今以後有了孩子,有了親人,有了家。

看著面前這個嬌小的女子,一直把她當小女孩待,想為她開拓一份天地,快快樂樂,無憂無慮。

哪知對方纖細身軀裏藏著如此巨大的能量,反倒是為自己在風雨飄搖中撐起一把傘。

不覺眼眶濕潤,“早知不該辭官,養孩子可要花錢,再讓你們受委屈。”

幽深眸子泛起波光,讓清芷嚇了一跳,俗話講男子有淚不輕彈,何況雲深這樣一言九鼎,頂天立地的人,心裏兀自發軟,習慣性拿汗巾子替對方擦.

“瞧你,我有銀子,咱們可以去懷遠,二太太與四爺之前也在那裏吶,隨便做個小生意,或者教書,六爺都在行,還怕過不好。”

“生活雖沒問題,宅子怎麽辦,買個大宅子才行。”

清芷狡黠一笑,“那你就該感謝一下自己平常做的善事了,如今懷遠縣丞可是趙成瑞,你提拔的人,我早早與他說過,幫我留意一處宅子,最好買下來,他到底牢靠,已辦妥了,我的兄長們大都官覆原職,只留下母親一人,前幾日也去了,到時一家團圓,好不好。”

晏雲深好奇,“懷遠縣那麽遠,你何時看上宅子。”

清芷歪頭笑,“好六爺糊塗了,懷遠縣是什麽地方——”對著鼻尖,吹氣如蘭,“淮南顧氏。”

他身子不覺顫了下,原是本家,按理抄家不會牽連到氏族發源地,應該有處老宅,沒想到清芷如此用心。

他俯身吻她,被對方一壁躲過,嬌嗔道:“咱們的事還沒完,別耍賴皮,不是說做牛做馬,以後我也不要滿春兒和采芙了,讓他們舒服一陣。”

晏雲深委屈巴巴,“我可要貼身伺候,還要替夫人梳頭畫眉。”

外面下起雨,一滴滴打在華蓋上,清芷揭開簾子往外看,忽然想到桃葉渡上的雨,她與六爺第一次面對面,當時對方說的那番黃楊木梳的話,如今不是對上了。

“六爺果然是個壞的!一早就打起我的主意,在桃葉渡上就不老實。”

晏雲深笑了,鼻尖摩挲著耳垂道:“我確實早有心,但沒那麽晚,你如今還喜不喜歡爬高上低啊。”

青麟髓的香味再一次蔓延起來,讓清芷神魂飄忽,原來如此,兒時從樹上掉落,落入一個人的懷中,竟是六爺,他手臂上那道長長的疤痕就是玉鳳簪所致。

回頭去看,被他壓在車板上,吻下來,天旋地轉,再也逃不開。

清芷與晏雲深並沒直接去懷遠,先給安老爺遷墳厚葬,後繞道金陵,第一件事也是重修三姑奶奶的墓地。

皇帝格外開恩,除晏家大爺死罪外,其餘人一律輕判,老太太與二太太以及成綺留在金陵老宅居住,大太太一時頓悟,在當地寺廟出家修行,五爺被削官,出了欽天監,與三爺四爺發配到南邊小鎮,五年之內不許回京。

他們將事情處置妥當,方才帶著滿春兒,秦桑,采芙與憐生上路。

這日晴空萬裏,已是立夏,清芷穿著扣衫依然渾身冒汗,趁沒出城,讓滿春兒買路上的冰飲子,與大家分著喝。

馬車停在路邊,晏雲深替她搖著團扇,倆人一起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百無聊賴等著。

對面的街道小巷中湧出一幫孩子,五六歲的模樣,有人吹風車,有人捧冰糕,還有拿著小皮鞭抽陀螺玩。

嘰嘰喳喳,生氣勃勃。

清芷不由將手放在小腹上,尋思快了吧,再過幾個月也會有個可愛孩兒,心裏柔情蕩漾,如今什麽都好,只是晏雲深天天盯著緊,要不是今日熱得不行,還不能喝到這杯冰飲子。

目光無意間隨孩子們移動,猛然瞧見個人,秀挺身姿如竹,青布衫在陽光下翻飛湧動,只見他伸出手,擡起頭,眼睛只朝向一棵茂密梧桐樹看,嘴喃喃動著,不知說什麽。

幾個孩子頑皮地拉扯他的衣襟,齊齊喊著:“書呆子,傻呆子——”

對方卻一動不動。

書允,清芷的心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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