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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煙絲醉軟荼靡外 “妒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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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煙絲醉軟荼靡外 “妒婦。”

清芷猜出其中必有端倪, 待師太送來佛經,特意將兩份仔細對比。

發現在缺少經文的前一張紙尤其厚重,靈犀一動, 尋思會不會兩張貼在一起,以前隨父親學過字畫修覆, 知道如何將陳舊紙張分開, 便讓滿春兒與采芙弄清水,用排筆蘸上刷濕,覆蓋新紙,反置案上待幹後, 再輕輕剝離。

兩頁之中果然還夾著紙, 弄了兩三次, 一共五六頁的殘缺,拼到一起,大吃一驚。

原來上面清楚寫著青縣顧家大火, 二爺發現晏大爺在臨出門前交代與土匪傳信, 預料到出事,借故從聽戲途中返回, 來到顧家,沖進火海, 看到三妹妹昏倒在房檐下,手中還緊緊抱著個孩子。

二爺將人救回, 安置在外,才知母親假意有孕,其實卻是三妹,對方渾身是血,他慌忙找醫者來看, 得知乃小產。

二爺質問火海裏救出來的孩子是否為顧家血脈,三姑奶奶死活不認,一口咬定隨便抱來,人皆有善心,不忍看孩子被燒死,她情緒激動,語無倫次,二爺也不再問。

卻有心將孩子身上所帶的鮫珠摘下一個,與佛經還有整個事情的經過都留在金漆盒中。

二爺知道自己身赴戰場,不見得能活著回來,把秘密交給二太太,想著在不久的將來也許會真相大白。

清芷長出口氣,最後一條線總算接上,晏雲深定是顧家遺孤。

而她也坐實是他的仇人,不只自己,還有晏家。

六爺應該知道吧——清芷又開始糾結,萬一不曉得吶,親人突然變仇人,受不受得住。

一輪明月照夜空,難得好天氣,她依舊渾身發冷,六爺這段日子一直窩在家裏,晚出早歸,耳鬢廝磨,惹清芷越發睡不安穩,何況曉得如此驚天大秘密。

趁對方這會兒不在,喚采芙披上猩紅鬥篷,自己提著燈與暖套,直往翠蘿寒去了,想去看看三姑奶奶,

以前怕她的瘋瘋癲癲,現在知道真相,對方可是六爺的救命恩人啊,顧家有人能活下來,也算減輕自家罪孽,還是她愛的人。

一道暗悠悠的光,將濃稠夜撕開條裂縫,腳踩在厚厚枯葉上,吱呀作響,雪水從腳底透上來,一股寒涼。

翠蘿寒裏仿佛永遠沒有四季,總是幽幽暗暗,光和暖都到不了的地方。

想起那次懷疑晏雲深與柳翊禮私會,現在想起來倒十分可笑了,提著燈,顫巍巍從側門進去。

來到三間平房後,婆子早已睡得昏沈沈,伴著如雷打鼾聲來到西廂房,只見一盞燭火跳在窗紗上。

她站在廊下,屋裏傳出低低吟唱聲,仔細聽,仿佛是《桃花扇》裏的一首。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應該是三姑奶奶吧,伸手扣門,吟唱聲戛然而止,卻無人回應,三更半夜,必然害怕怕,清芷悄悄道:“姑奶奶,六爺讓我來的。”

果然管用,門啪一聲被打開,迎面是位四五十的婦人,說年紀在四五十,不過是瞧見兩鬢斑白,但面容極年輕,或許常年在屋內的緣故,皮膚近乎透明,一雙狐貍眼滿是淩厲,在暗夜裏迸出一層薄薄青光,直射人心。

對方顯然不認識她,蹙眉問:“你——是誰?”

清芷忙答:“我是六房的人,爺說天冷了,讓給姑奶奶送暖套,也是糊塗,半夜才想起來,姑奶奶莫怪。”

看人家依然眉頭緊蹙,又加了句,“我是六爺新娶的姨娘。”

三姑奶奶眼裏方露出善意,扭身往榻邊去,清芷反手關好門,乖乖坐在春凳上,將隨身帶的暖套拿出來,一邊笑道:“上好的白狐貍毛,可暖和了,姑奶奶記得用呀。”

溫柔看過去,卻對上一雙冰冷眸子,三姑奶奶低下頭,隨手繡起花樣,又輕輕唱起來。

清芷並不意外,對方的瘋病時好時壞,笑了笑,仿若閑話家常。

“姑奶奶給我說說六爺小時候的事吧!尤其剛出生時,什麽樣啊,調不調皮?”

循序漸進地提,試圖找到蛛絲馬跡,然而三姑奶奶依舊不回話,自顧自地唱了又唱。

清芷索性橫下心,當故事般把顧家與晏家的過往都講了遍,對方依然只沈浸在自己的曲子中,看都沒看一眼。

待了有小半個時辰,再回去只怕晏雲深懷疑,自己也是性急,白白耗大半夜。

臨走前將三姑奶奶的房子又歸置了番,伺候的婆子粗心,六爺又是個男人,總有不周到的地方,笑盈盈地:“姑奶奶若不嫌棄,以後我常來,替姑奶奶解悶。”

三姑奶奶茫然地哦了聲,突然道:“多謝你啊!書允。”

清芷楞了楞,好端端提起大少爺,“三姑奶奶說什麽,我與大少爺長得可不一樣。”

提琉璃燈回屋,一進門發現晏雲深靠在引枕上等,清芷急著解釋,對方卻沒心情聽,只把她摟懷裏問:“冷不冷?”

他對她越來越好,惹人心裏不安,到底有仇啊,六爺知不知道。

晏雲深暗忖對方由於徐家案子煩,出去轉轉也無妨,何況自己這邊發生件棘手事,有些擔心。

所謂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當年晏大爺與土匪暗通,定有知情人,柳翊禮掌管錦衣衛,弄清楚也容易。

果然很快查到在那場火之後,晏家大總管消失不見,後被打成土匪,在一次剿匪中直接被正法。

這位管家在晏家多年,如何成為土匪,錦衣衛順藤摸瓜,找到對方兒子,如今也占山為王了,暗中來往,得知晏家大爺與土匪之間互通往來,靠的就是大管家從中傳遞書信,後為滅口,才誣告他為山匪,一並剿除。

對方也在找機會為父報仇,但晏大爺的官越做越大,實在難辦。

幸虧那些書信沒被燒毀,管家早在孩子裏衣內藏了一頁,以防後患。

錦衣衛欲索要罪證,對方卻說已交給可信之人,過不久便會將晏家大爺的罪行公之於眾。

交給的人是誰,與自己坐在同條船上,置晏家於死地,還是根本乃晏大爺派來,銷毀罪證。

晏雲深與柳翊禮都沒把握。

新春佳節,滿眼繁華,一年中最大的節日,整個金陵火樹銀花,晏家也不例外,收了地租,又吩咐人到外置辦禮物,老太太一邊接賀禮,一邊去串門子,似乎沒被徐家案子所影響。

唯有大少奶奶傷心,天天在屋裏難過,再不出門見人。

如今地位尷尬,夫君又不疼愛,也懶得應酬。

哪知屋漏偏逢連夜雨,除夕前又傳來消息,徐硯塵被打入死牢,立即問斬。

朝堂上一片嘩然,不明白為何徐硯塵判下重罪,閣老卻巍然不動,按理徐家幾代單傳,徐公子又在與倭寇的大戰中死掉,只留下一個繼承人,不該坐以待斃。

晏家大爺更是在書房中思慮半天,忽又琢磨出另一條陽光大道,徐家既沒了後人,所謂一個女婿半個兒,書允豈不是徐家唯一年輕男丁,聖上沒動閣老,顯然是徐少公子頂下所有罪,指不定徐家江山真能落到親兒子頭上。

書允為人處事周到,心思又軟,從小聽話,他可以握在手心。

忙叫來兒子,父子秉燭長談,又送綾羅綢緞給兒媳,聊以安慰,徐夢歡哭笑不得,也不知公公是何用意。

唯有晏書予心裏清楚,不過是為權力無邊,對父親來講比一切都重要。

果然才過完小年,徐閣老那邊傳來信,讓晏書允帶女兒回京都同住。

晏家不敢怠慢,大包小包準備妥當,送夫妻二人上路。

徐硯塵死了,清芷心裏爽快,捧著剛蒸透的芋頭糕歪在廊下,看陽光下一串串冰柱子閃著光,吩咐滿春兒掰下來,叮當當扔到院裏逗貓玩。

她現在越來越相信善惡終有報,當時徐硯塵也是高不可攀,一根汗毛都動不了,三番四次還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別看閣老現在風光無限,總有一天會被正法。

而她也一樣吧,遲早要面對與六爺之間的家族仇恨,嘴裏嚼著芋頭糕,綿軟甜密化在舌尖,卻成苦澀。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如把眼下的事辦好,先把成綺懷孕的事告訴老太太,保住那丫頭要緊。

老太太知道後自然高興,晏家自她之後,孩子一個個不聽話,要麽不成婚,要麽子孫運薄,左右只有書允與瑞哥,立即賞了金銀珠寶,又囑咐小廚熬安胎粥送去。

“叫她不要亂跑,大冬天摔壞使不得,三爺也不用到我身邊應酬。”

三太太臉色立刻變了,這是要讓自己孤孤單單過節,成綺懷孕,肯定六房搗鬼,不就是個孩子,有什麽了不起!難道她的瑞哥還不比過一個丫頭生的金貴。

回屋便要與三老爺大吵一架,只是人家聽老太太吩咐,早就一溜煙不見人,有怒沒處發,把屋裏砸個稀爛,又傳到老太太耳裏,埋怨她不懂事,是個妒婦。

妒婦!三太太不由冷笑,憑男子在外搞花頭,養小戲子,自己的陪房丫頭看上一個又一個,她竟成無理取鬧,自己一直小心維護與老太太的關系又如何,人家乃親生兒子,千古以來,誰見過婆婆與兒媳婦心連心。

三太太越性收拾東西回娘家,可惜那邊也是一團亂,兩位兄長怕徐家案子沒完,牽連到自己,看見親妹妹氣哄哄回來,想拒之門外,又讓別人看著笑話,勉為其難弄出個小院給她住,態度不冷不淡,三太太摟著瑞哥哭,偏氣性又大,一味地要死要活。

瑞哥年紀小卻懂事,掏漢巾子給母親擦淚,“娘不必傷心,等兒子長大,絕不讓娘受委屈。”

三太太看著兒子稚嫩的臉,淚水模糊,說來說去,男人不可靠,親人也指望不上,孩子卻是自己的,打斷骨頭連著筋,只要有瑞哥在,就還有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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