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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桃葉春渡 “他竟如此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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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桃葉春渡 “他竟如此高興。”……

晏雲深心裏揪得緊, 窗外夜色濃稠,濃的像個夢,對, 一定是夢,夢裏才有顛倒是非之事。

“雲深, 我沒騙人, 你父親乃顧家二少爺顧書熠,母親在生產時遇到大火,她——她很虛弱,只能把你塞到我懷裏, 火勢特別大, 我也不知能不能跑出去, 最後被煙熏暈,等醒來才發現被人救,可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沒了。”

她拉著他的臂膀, 緩緩下滑,像一朵枯萎的花被夜風吹到地上, 喃喃自語,那聲音細細碎碎, 仿若來自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天地, 晏雲深想去扶,卻發現雙腳如灌鉛,動彈不得。

無憑無據,他無法相信,又本能地意識到不簡單, 那白雪皚皚的夜奪去一個少年的快樂,從此開始照螢映雪,折節苦讀,走向不確定的未來。

後來遇到柳翊禮,得知對方乃顧家暗衛程波笠之子,由於事發當日出門探親才逃過一劫。

程波笠忠心耿耿,一心覆仇,後入兵部,官至少將軍,暗查五年卻毫無所獲,直到柳翊禮長大,考上武狀元,才將前塵舊夢和盤托出,教誨兒子不忘初心,為保證柳翊禮底細清明,避嫌跳江自盡。

臨死前找到當年的幸存者晏家三小姐,將一切交代清楚。

晏雲深瞧著眼前蒼白瘦削的少年,與他一般年紀,卻已是堂堂武狀元,眉宇間英姿逼人。

他不得不信了,雖然對所謂的顧家一無所知,但深知有必須要做的事。

錯綜覆雜的過往在心裏生根發芽,逐漸長成蒼天大樹,落下無盡陰影,可此時此刻,他望著窗外的影影灼灼,幽暗夜空,竟覺得異常輕松。

目光掠過月色籠罩的碧紗櫥,烏漆生著冷輝,裏面躺著個嬌媚又膽大的女子,他是由於她才心情舒暢吧,真傻,如一個無知的少年郎,高興成這樣。

又開始下雨,連綿不絕,今年的秋雨比往年還要綿密,鋪天蓋地,將整個金陵覆蓋。

前一陣才遭災,堤壩剛修好,又碰上千年一遇的大雨,百姓都提心吊膽,怕再遭災。

果然洪水如猛獸,幾天便將臨水縣城淹沒,申府丞,柳翊禮以及晏家大爺又開始忙碌,連夜帶人趕去救災。

柳翊禮心細如發,很快便發現堤壩修繕的問題,明明與鄰省同時建造,連朝廷撥款數目都一樣,如何一邊固若金湯,另一邊倒了又倒。

私下派人查,連著河道衙門與監察禦史全扒個遍,果然發現瀆職貪墨之事,救命的工程還要做手腳,視百姓與國家安危與不顧。

順藤摸瓜,直接上到都察院,皇帝震怒,牽連官員無數,很快波及到徐閣老。

朝堂上下,一時人人自危。

另一邊,一頂花轎卻將徐閣老的親孫女擡入晏家。

花團錦簇,高鵬滿座。

清芷盛裝打扮,垂眸站在太太們身後,等著新媳婦敬茶,按理以她姨娘的身份,原不該出現,依舊是看晏雲深的面子,到跟前湊個數。

一頂彩綢牽著新娘子,緩步邁入正堂,前方是身穿藍雀補服的晏書允。

清芷冷冷看去,恍如時空轉換,紅綢另一邊連著的卻是自己,新娘已不是那個新娘,新郎卻仍是同個人,實在有趣。

他由遠及近,依然眸含春水,眉宇溫柔。

她時常覺得他性子過於軟弱,許是總在自己這裏受氣的緣故,凡事都三緘其口。

即便在新婚之夜無情離開,如今又搭上徐閣老的孫女,將那個可憐的女人再次舍掉,但你瞧著他,仿佛受了萬般委屈似的,最為無辜。

何嘗不是種本事啊,清芷心裏發寒,幸虧他們早就恩斷義絕。

不曉得晏書允為反對這樁婚事,在書房跪了整天,第一次與父親發生沖撞,膝蓋上全是青紫的淤痕。

直到現在,身穿婚服,一步步走在大堂中,接受著眾人的艷羨,傷口竟越發疼了。

暗忖清芷肯定也來了,就在這群面目模糊,滿面笑容的人群中,他想找她,餘光不停搜尋,卻總也找不到。

到現在仍無法相信,芷妹會愛上自己的六叔,簡直沒個理由,其中定有緣故,還不知道而已。

可曉得原因又能如何,如今對方乃名正言順的六房姨娘,自己又成了親。

然而他已經顧不得那麽多,只想弄個水落石出,從小到大都不曾做過主,甚至連年少時照顧清芷,也是父母成日裏教導的結果。

一時也分不清是把她當妹妹看,還是應付差事而已。

畢竟他要應付的太多了,難道這次就不能越性一回。

讀書功名,平步青雲,晏書允都沒興趣。

倒很喜歡塗畫寫字,在幽悶煩擾的時光裏,只要提起筆,瞧淡墨水色暈染,春日野穹便可憑空而出,心平氣和。

若能開間書畫坊,安安靜靜挺好。

然而身為晏家這一輩中的嫡長孫,從出生便註定不能擁有閑雲野鶴的自由,他沒有向下的權利。

俗語講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往上艱難不易,逆風而行,往下卻是簡單,隨波逐流即可,偏這樣的道理到他這裏全變了,想自由自在,如秋風掃落葉般隨意飄入哪個湖中,某處庭院,幽靜地過上一輩子,竟難如登天。

反過來人人難走的仕途之路,簡直順風順水,天知道自己還能被徐閣老的親孫女看上,何德何能啊!他不想高攀,可拗不過父親的威力。

何況對方還有個不得不接受的理由,若錯過這門親,他便是大逆不道之人,整個晏家都要完。

“哎呀——”

一聲低低的喊叫,引晏書允循聲而望,屋內熙熙攘攘,按理該聽不到的,實在是聲音太熟悉,牽了他的魂。

瞧見清芷穿著柳綠杭稠對襟襖,水藍色裙子,單手扶在紅木圈椅上,大概是被後面的丫鬟婆子撞到,微側著身子,用汗巾子捂住胸口。

姨娘沒得坐,應是累了,他忍住想去扶的沖動,正對上三太太若有所思地抿唇,眼角飛挑。

還是二太太心腸好,起身把清芷扶到身邊,安慰著:“妹妹坐會兒,不要緊。”

清芷方松口氣,只怕剛才被擠出去,太顯眼了。

新婚夫妻拜天地,入洞房,晏書允喝得酩酊大醉,指尖摩挲著玉如意,仿若千金重。

直到目光落到彩羅袱上,觸景生情,眼前全是清芷嬌俏的模樣,想到那一夜,他是心動的。

要不為何在此時想起她,那日看到清芷在郭家被欺負,恨不得沖上前阻止,考慮到各自身份,怕鬧出傳聞,才遣滿春兒告訴六叔。

眼睜睜看了場英雄救美的戲,她哭著撲到對方懷裏,別提心裏如何千刀萬剮。

那些年少相處的溫情歲月,張牙舞爪全湧出來,簡直變成心魔,他失神地想,也不知對方還記不記得。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手裏握著玉如意發呆,紅綢之下的新娘子不覺心裏腹誹,猶猶豫豫,該不會喝醉了吧!連掀蓋頭的精神都沒了。

出嫁前也聽跟隨的婆子說過閑話,新婚夜鬧出趣事的不少,徐小姐抿唇笑,自小萬千寵愛,並不是扭捏靦腆的性子,輕聲道:“喝醉便去睡,別管我了。”

晏書允被這一聲叫回魂,無論如何,樣子還要做。

深吸口氣,挑開紅蓋,瞧對面生了張圓蓬蓬的臉,一雙烏漆眸子,乍一看與清芷貼身丫鬟采芙有幾分連相,都是小女孩的臉,只是神色舉止大相徑庭,一個乃高高在上的千金貴女,一個是小心伺候人的貼身丫鬟。

徐小姐名喚夢歡,手攪著大紅袖口,羞怯地低頭。

晏書允施禮道:“小姐勞累了,不如先吃東西。”

鼻尖全是金桂飄香,家裏的桂花糖也該做好了,新鮮甜美,芷妹最喜歡,素來瞧見甜品便走不動路。

他的思緒又飛出去,留下的只是個軀殼,再也回不來。

丫鬟端上兩小碟玉米面玫瑰果餡蒸餅,黃米面棗兒糕,並一註子河清酒,徐小姐瞧了眼,微蹙起眉,“我不喜歡甜膩的東西,能不能換啊。”

晏書允楞了楞,“小姐想吃什麽,叫他們去準備,小廚還開著,弄上一桌菜也來得及。”

夢歡抿唇不語,尋思對方真有意思,難不成自己千裏迢迢來赴宴,不過也傻乎乎得可愛,當時違背祖父意願,不嫁戶部侍郎晏雲深,全因在春闈時,兄長將晏家少爺帶到家,讓她偶然間撞見。

少年郎豐神俊美,溫存笑語,全落在心上。

徐夢歡與兄長不同,對高官厚祿不感興趣,從小到大已聽慣堂而皇之的大道理,只想著能夠遠離紛擾覆雜的官場,找一個可心可意之人相伴餘生。

偷偷讓兄長查對方底細,除之前與一個安家小姐定親,和離之後再沒別的。

若說相配,這門親事自是差得遠,但徐小姐年少,與清芷一般,正是閨中讀春情,閑來聽畫本的年紀,相信冥冥中的一見鐘情。

越是隔著千難萬難的阻礙,越是怦然心動,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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