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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桃葉春渡 “誰冷落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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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桃葉春渡 “誰冷落誰啊!”

三更半夜,竹子被風吹得亂了影,千桿翠搖直打在白墻上,落得清芷滿眼淩亂,她屏氣凝神,尋思屋裏肯定是晏雲深,居然躲到家裏幽會,還選在翠蘿寒。

難不成瞧三姑奶奶瘋了,沒人管,地方偏僻也不會被打擾。

這樣一盤算,對方極有可能乃家裏人,心撲通跳,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忽覺腳下有毛茸茸的東西湊過來,差點叫出聲,低頭見一只藍眼睛的獅子貓,咬著她腰間絲絳玩,喵喵叫,可愛得緊。

不遠處響起腳步聲,滿春兒大喊:“誰!快出來,別讓我揪到。”

她急中生計,將獅子貓抱起扔出,轉身往廊下的野花架後躲,貓受了驚,長尾巴打在燈籠上,火光亂晃,滿春兒啐了口,“該死的,大晚上嚇人!”

清芷在一邊拍胸脯子,幸虧沒被發現,順花架往後,從游廊穿過,繞到翠蘿寒北面的小門,輕輕推了推,發現壓根沒上鎖,可見此地無人問津,就算賊都不會來。

輕手輕腳進去,見堂屋裏亮著燈,悄悄蹲在紗窗下。

裏面有人說話,冷如初春的薄冰,音色卻異常好聽,“我來給你通個信,說完也該走了,六爺剛新婚,不要冷落新娘子才是。”

晏雲深抿口茶,不回話,誰冷落誰吶,他倒眼巴巴惦記著,可人家還在為青梅竹馬牽腸掛肚,一個破荷包都不舍得扔,他也是少年得志,打馬禦階前,星漢宴瓊林,依欄桿,紅袖招,什麽樣的女人沒往跟前湊過,偏這小丫頭傲氣,簡直不把他當回事。

“說什麽怪話!今夜別走了,不如在家睡,我也懶得回去。”

對面笑起來,“才新婚就冷落人,倒和我一塊歪著,讓別人知道豈不亂套,六爺連徐閣老的孫女都拒絕,也是亙古未有。”

燭火劈啪響,柳翊禮擡起薄眼皮,明白六爺今晚心不順,不知為何,但肯定不是由於他剛說的事。

郭肅英的總督府讓錦衣衛抄了,原本是徐硯塵與沈慶豐暗地裏打主意,捐監賑災既然行不通,便以宋自芳的財產補上國庫虧空,哪知對方屋裏幹幹凈凈,倒是抄出來一堆織造坊官員貪墨的舊賬,這兩人急了,又進言宋自芳妻子攜家財回娘家,一道旨下來,郭家被翻個底朝天,他今夜正為此事而來。

“話說回來,咱們以後可要長相守了。”

柳翊禮往束腰椅上靠,慢悠悠地:“江浙受了災,又有蠻子作亂,乃要緊之地,我如今接任總督的位置,那邊只由副指揮史看著,陛下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千萬守好,想來三四年之內不會動,剛好你也在,互相作伴。”

“我待不了多久,很快就有著落,如今他們的眼中釘郭肅英給端了,你坐上這個位置,準備與那二位同條船,還是變著法攔船阻截,可要想好,柳總督。”

柳,姓柳——清芷在外面聽得三言兩語,也反應過來,裏面乃錦衣衛掌事柳翊禮。

原來六爺與柳翊禮私交至此,大半夜還能湊一塊談天說地,語氣親昵至極,還說要一起睡,長相廝守。

清芷楞楞地瞧著紗窗上蕩出的火光,身子往後退,自己當初能輕易逃脫錦衣衛,跟了六爺,原來是仰仗二人的關系,靈犀一動,福至心底,仿佛開了竅似的!

暗忖不過如此,采芙長得如花似玉,六爺都不動心,當上三品大員,京城又有多少名媛垂青,連徐閣老的親孫女都不願意,竟有龍陽之好,心上人乃柳翊禮。

她也不知哪裏來的自信,此等念想來回一轉,稀裏糊塗全接上,長出一口氣,悄悄退出,快步來到湖邊,站在湖心亭中,心魂未定。

以前聽說過不少男子,尤其內廷高官好這口,如今想來,晏雲深的兩個小廝滿春兒,秦桑,哪個長得不俊俏,若是峨眉梳妝,比女子還嬌媚勾人,清芷不得不嘆。

竟嫁個分桃之禮的人,可算開了眼。

嚇得掏帕子擦汗,夜風從湖面吹來,冷森森直讓她發抖。

但話又說回來,這個秘密非但與自己無關,甚至還有好處,她當初嫁他,最怕男女之間相處久,生出是非,如今可好,反正人家不喜歡女子。

豁然開朗,又尋思那夜在畫船指定沒事,肯定藥自己散了,晏雲深素來守禮,新婚之夜搬褥子去外面睡,一直以為乃大家公子的規矩,哪知是不喜女人。

琢磨得起勁,沾沾自喜,轉身遇到查夜的婆子,謊稱太熱,那婆子提著燈,催她快回去,“姨娘仔細,今晚風吹得奇,怕是有暴雨。”

果不其然,沒兩步便狂風大作,豆大的雨點打下來,敲得人疼,她與婆子往回趕,進院瞧見采芙也在尋她。

“哎呦,姨娘到哪去了!”

天已蒙蒙亮,又被烏雲遮住,一瞬間仿若落入深淵,燭火打在煞白的臉上,蕩出笑容,“我起的早,到院子裏轉,這會兒也困了,咱們接著睡吧,六爺出去辦事,不用伺候。”

扭腰進屋,窗外暴風驟雨,她卻心神舒暢。

五月的天氣總也說不準,雨勢漸大,屋檐下的滴水連綿不絕,憑空畫出萬條絲河,全落在未開的芭蕉上。

晏家側門飛出一匹駿馬,上面坐著錦衣衛掌事柳翊禮,行了兩步,自有轎子來接,他坐上去,吩咐道:“先去申府丞家。”

車輪滾在泥水裏,一路飛馳。

黑壓壓的街道空無一人,水汽浸潤馬蹄,一路濺起青煙。

突然馬懸蹄驚叫,車夫拉住韁繩,只見前面蕩出個黑影,細看卻是位蓬頭垢面的女子,雙臂緊緊抱在前胸,瞪著烏眼珠子,怔怔望過來。

雨傾盆而下,將她淋個透濕,長發淩亂,雜亂無章地覆在臉上,身條細得像個影,車夫的手直哆嗦,怕是遇見鬼。

“對,對不起。”

女子卻開了口,聲若蚊蠅,車夫聽不清楚,壯膽子問:“你,從何而來?竟敢打我們車前過,不想活。”

那女子好像夢囈一般,不說話,也不動,只直直地看著他,忽地趔趄幾步,咚一聲倒在地上。

絕對是個魂,車夫深信不疑,要不是侍衛拔出劍,真想扔下車,先到廟裏上三炷香。

侍衛肅著臉,用劍挑了下,轉身對轎內道:“掌事,有女子昏過去,屬下認為——是郭家的人。”

此地離郭府不遠,大半夜忽然沖出個女子,想必與抄家有關,柳翊禮問:“身上帶了什麽?”

“包袱裏有些金銀細軟,不值錢,想必趁亂逃出來,不如讓屬下把她送回去歸案。”

雨還在下,轟雷翻滾電如蛇,烈焰蒸雲,金光炫出柳翊禮的側臉,那是一筆勾勒的剪影,在天地悠悠的幕布上,春光乍現的驚艷,然而眸子是冷的,唇也沒有溫度,“不用管,趕路。”

馬車掉頭,飛奔而去。

天漸漸亮了,雨卻不停,四處一片灰蒙蒙,柳翊禮半閉雙眸,轎簾翻飛,無意間瞥見女子烏黑長發飄在雨中,扣白衫緊緊貼著細條身子,如被狂風摧下的花瓣,在無月之夜,倒是比鬼魂還恐怖了。

郭家也是無辜,郭肅英乃一個堂堂正正的好官,可又有何用,卷入如今世道,跟徐閣老作對,簡直自尋死路。

他也是皇帝的鷹犬,殺伐決斷,手上沾得鮮血淋漓,腳下踏著白骨成堆,沒那份好心去救人。

“停下。”

轎內傳出聲音,車夫與侍衛頓住,只聽裏面淡淡道:“回去,把人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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