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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桃葉春渡 “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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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桃葉春渡 “青梅竹馬。”

幾場戲一直唱到半下午,老太太聽得倦,讓慶娘扶著回屋休息,眾人皆散開,清芷也起身。

晏雲深住在花園東邊的居無竹,與其餘三房太太皆不在一處,免去同路而歸的麻煩,離開戲臺,胃口也突然起來,吩咐采芙去熬碧粳粥。

“方才驚濤駭浪的,嚇得我吃不進去。”

丫鬟笑說好,轉身去小廚。

一個人閑庭信步,看著滿園團花錦簇,枝葉繽紛,繞了個圈,又來到獅子樓後的幽碧湖,想著就在半年前,自己要與書允和離,還在湖邊悲悲切切一番,如今反而平淡,俯身坐到石巖上看落花,忽聽有人喚芷妹。

楞了下,假裝沒聽到。

那聲音又響起,越發近了,簡直就在耳邊,“芷妹——”

太熟悉,只能是晏書允。

絕不能應,拔腿往月洞門外走,身後人卻幾步向前,一個轉身,攔在去路。

“芷妹……你,沒想到還能見到,我以為你已經——”

他還以為她死了,或是被賣進教坊司那種見不得人的地方去,無論如何料不到還有機會四目相對,竟轉眼成為六叔的妾,簡直不敢細想,仿若炎炎夏日陡然入冬,北風呼呼刮著,一張口,便吹了滿心滿身。

清芷心煩意亂,無心敘舊,淡淡道:“ 晏少爺說什麽?我不明白。 ”

縱然連聲音都是一模一樣,別人與她相處短,或許聽不出來,晏書允如何能忘。

他本是與父親拿賀禮來,遠遠瞧見一女子峨眉嫀首,姿態柔美,身形舉止十分像清芷,心裏一驚,腳步一頓,便遲了進來,恰巧聽見三太太問繡法,存心難為,所以才開口替她解圍。

前塵往事瞬間湧上心頭,那夜洞房花燭,他也想與她白頭偕老,卻在中途接到信,說安家出事,讓他好自為之。

乃是閣老的少公子徐硯塵親筆,他因與對方前年殿試上打過照面,有些交情,不敢擅作主張,才編個理由連夜出家,事後聽到清芷要和離,心裏不忍,便與父親通氣,想重歸於好。

依照隸律,安家出事,分嫁出去的女兒不受牽連,哪知父親當面訓斥堂堂男兒,應以仕途與晏家聲譽為重,絕不可收留罪臣之女,他迫於威力,只好就範。

夜深人靜時也暗自內疚,自認對不起她,說來也奇,以前清芷高高在上,他對她敬畏多於愛慕,心裏還有一絲嫌棄,如今瞧她落魄,又湧出無限柔情,見對方不搭話,抽身要走,一個箭步向前,伸手攔住。

“你別怕,我知你有難處,不認我也就罷了,只要我在這裏一日,必然替你遮掩著。”

溫潤儒雅的少年郎,尾音都帶著春日露水的輕柔,情真意切,直唬得清芷心裏七零八落,咬牙道:“大少爺吃醉了,盡說胡話,我如今去,別跟著,讓人瞧見不好。”

一溜煙從他臂下鉆過,轉眼進入園中,戲臺上又荒腔走板唱起來,卻是悠悠遠遠,無人在意。

她如何能信他,若真有情義,也不會大婚之日跑出門,可又本性覺得他沒那樣壞,總不至於致自己於死地。

如今她已是名正言順的晏家人,若東窗事發,誰也脫不開關系。

何況人家要與徐閣老的孫女成親,據說也是個美人,父母早年不在,別提閣老有多寵愛,何必與舊人糾纏不清。

這一天鬧得精疲力盡,清芷回屋便躺下,等晏雲深吃酒回來,瞧裏面已滅了燈,沒再敲門。

她做起夢,夢裏又回到家,父母慈愛滿面,兄長姐姐圍坐成團,一聲聲喚她小妹,清芷心裏一緊,嘴裏夢囈,“娘——姐姐——”

晏雲深未睡沈,起身推開碧紗櫥,黑夜裏問:“怎麽,有事。”

清芷驚魂未定,直嗚咽得臉頰濕潤,半天回:“沒,好著吶。”

一聽就在胡說,他索性進來,見重重帷幔映入月光中,榻上人身影朦朧,半依在引枕上,不走近,只在床廊的春凳坐下,輕聲道:“生氣了吧,今天的事我聽滿春兒說了,都是這小子邀功,找人弄來顧家繡品,原不是我的主意,還好你機靈。”

清芷呆呆地哦了聲,雲深又問:“還有別的?”

“沒——”

她心魂不寧,他不再說話,兀自坐了會兒,又回到自己榻上,今日來客不少,聽戲不過癮,拉他到獅子樓後廳吃酒,透過青碧樹葉,瞧見清芷與書允一前一後,癡纏一盞茶的功夫,人多嘴雜,讓人看見不好,不過人家兩個乃青梅竹馬,他亦不好過問,沒醒到她竟淚水漣漣,看來年少的情誼是深啊。

翻個身,腰間一膈,乃趙成玉托人弄來的和田黃玉,刻成一對鴛鴦臥蓮墜給了他,寓意雙宿雙飛。

他伸手摘下,扔在一旁,聽窗下小蟲子啾啾叫,心煩意亂。

老太太七十生辰,酒宴足足擺了三日,勞神傷財,只把一家子弄得筋疲力盡,總算過了節。

清芷一覺睡到中午,恍惚中聽得院中嘈雜,她打著哈氣,問采芙有何事,小丫頭笑道:“姨娘,咱們要發達了,外面全是大太太賞的,金燦燦,沈甸甸,戴到頭上都直不起脖子。”

清芷看到桌上一排排匣子,打開黃澄澄得晃眼,珠釵,圍髻,攢竹額,件件都是大手筆,吃了一驚,“大太太說什麽沒有?”

“梓娘撂下就走了,什麽也沒說。” 采芙轉著金頭蓮瓣簪子,只管抿嘴樂,“我看是那日老太太喜歡姨娘,所以套近乎。 ”

這一家上下自然都圍著老太太轉,但禮未免太重,她想了想,喚采芙過來附耳,小丫頭點頭,將一堆首飾中挑出幾個樣子極好的,並著晏雲深拿來的櫻桃,一起送到三太太屋裏,順便給大太太回禮。

三太太瞧著鮮靈靈水果,伸手推一把歪午覺的三老爺,“你看看,全是上好的東西,咱們家誰能有啊,還不是大太太,依我說老六娶的這位真聰明,大太太昨日瞧她壓我一頭,私下給東西,她卻分一半給我,看來誰都不想得罪。”

三老爺哼了聲,對後院女人的事不感興趣。

三太太水晶心肝,玻璃人,最討厭自己夫君一幅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瞧不起的神色,越發提高聲音,“別不當回事,咱們家的門門道道可多了。”

對面翻個身,懶洋洋回:“多不多,你別牽扯,常回娘家看看,問大舅哥巡鹽禦史的事! 若能得到肥差,要多少金銀珠寶沒有,還至於計較。”

“我哪裏在乎東西,我們家門縫裏隨便掃掃也比這裏的好。”三太太氣不過,搖著金骨子扇撲騰響,好沒良心,我來你們家大大小小陪了多少!”

瞧她爭得滿臉紅,三老爺尋思還得哄,一把拉過來,用手摩挲著櫻桃唇,笑道:“我知你好,不過隨口說,先將要緊事定下,再不用受氣,前些天老太太當我的面誇你機靈,想把家交你來管,我沒接話,怕得罪大太太,犯不著。”

“東怕西怕,家早該我管了,大太太年紀大,賬上的東西左右對不上,家裏能有幾件古董,庫房的賬還缺呢。”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去爭,自然該你的,就是你的,全憑老太太點頭,省得咱們落埋怨。”三老爺酒勁上來,困得淚眼朦朧,索性又躺下,“你知大房那邊要和徐閣老聯姻吧,若成了,今後直上青雲,何必得罪。”

三太太眼珠轉了轉,視線又落到那黃白之物上,噗嗤一樂,俯身貼耳,“別唬我,外人不曉得,我還不清楚,前日回娘家躲五,大哥說了,那徐閣老的孫女原是配給老六,哪知還沒說破,老六倒納了妾,要不能輪到他們,這件事恐怕也沒準,依書允的性子啊,可不是逆來順受的主,前一段與那安家小姐掰扯,別看不吭聲,心裏不願意,能有心勁再去攀龍門,大老爺和太太天天壓著他,咱們大公子是面軟心狠,憋著一股勁,我再給你說件新鮮事,六房姨娘與安家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甭管真真假假,以後有的戲看。”

“不管唱什麽戲,別摻和。 ”三老爺將衾被往身上一搭,用盡耐心,“老六得罪不起,他如今官大,又年輕,哪怕是六房的貓貓狗狗也別碰,要壞了我的事,咱們都別過。”

三太太起身,做性又使勁推幾下,心裏不服,自己出身官宦名家,進晏家可是低嫁,若非母親乃陪嫁丫鬟收房,也不至於做成這段婚姻,還好上面只有兩個哥哥,她是最小的妹妹,倒也受寵。

轉身喚丫鬟成綺,交代將金首飾送到作坊裏融了,另又取出陪嫁的合浦南珠,吩咐做一對金鑲菊花珍珠墜。

也讓六房的小丫頭瞧瞧好東西,順便拉攏一下老六,三太太心裏藏著小算盤,她平生最得意便是有個好兒子,瑞哥功課好,人周正,等老六回去覆職,還要跟著見世面,怎知不能被千金貴女看上吶。

只等大少爺與老六生出嫌隙,自己也好如虎添翼。

不是有句話叫做,情關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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