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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無處不飛花 “留得青山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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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無處不飛花 “留得青山在 ”

一個浪打過來,船身搖晃,伴著男子壓低的聲音:“不過謎藥而已,耽誤不了你幹娘做生意。”

女子輕笑幾聲,嗓音滑膩,“說起來有趣,如此美人竟便宜我們。”

“誰讓安家出了那麽大的事,安家三小姐性子烈,居然拿簪子捅自個,你說她傻不傻,跟著徐閣老家的獨苗還能沒好日子過,想來上面也沒再繼續的興致,這位小小姐就歸你們了,請幹娘放心,她家翻不了案,盡管受用。”

輕描淡寫,一字一句落到清芷耳中,仿如晴天霹靂,一顆心被撕得七零八落,三姐姐居然沒了,定是受到侮辱,想來父親,母親,兄長皆不會有好下場。

自己也被賤賣。

夜越發深,油燈滅了一半,赤黃光打在她的側臉上,顯出一雙朦朧眸子,裏面已完全沒有生氣。

萬念俱灰,昏昏然伸出手,在發間摩挲到玉鳳簪,滿心全是剛才聽到的話,咬緊牙關,直朝心口而去。

已淪落至此,絕不能再任人糟蹋,連一向溫順的三姐姐尚有勇氣,好歹也要幹幹凈凈來,幹幹凈凈去。

可惜那簪子並不鋒利,使足勁才傷到皮肉,有人一腳踢開門,女子尖聲尖氣地喊叫:“不得了!”

她滿頭大汗,只想結束這場鬧劇,冷不防有冷水從頭澆下,又不得不恢覆意識。

一只手蠻橫地將鳳簪奪走,吼道:“小妮子,別蹬鼻子上臉,尋死覓活不是你一個,想尋死就能死啊,那麽容易,清水河裏游的就不是魚了,全是投河的魂!快來,把血止住。”

清芷渾身哆嗦,餘光瞧見一個吊梢眼的艷麗婦女,滿臉飛揚跋扈,想來就是人常說的幹娘。

緊接著沖進幾個奴仆,灌酒進她嘴裏,又昏睡過去。

等再次睜開眼,天仍未亮,手腕卻傳來一陣陣疼痛,原來又被綁上。

嘴中破布脹得酸痛,她懊悔萬分,早知方才該一鼓作氣,省的如今遭罪,低頭看傷口無血滲出,疼痛減輕,看來已被人醫治過。

難道後半生要做任人踐踏的蒲柳,一臂雙肩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

門砰地打開,燭火映出位身姿窈窕的女子,一雙烏眼珠子炯炯有神,手中捧著木食盤,上面的青菜粥已飄出香氣。

女子笑了笑,關切地問餓不餓,“鬧出那麽大動靜,無論怎樣,先填飽肚子要緊。”

瞧清芷倔強地閉上眼,伸手將她口中布條去掉,悄聲道:“我知你傷心,誰又不是這樣過來的,千萬別喊,若引來那幫人,都沒好日子,既沒辦法尋死,總該活下去呀。”

清芷不搭話,女子眼中露出憐憫,嘆口氣,“看你挺聰明,何必自苦,我喚做杏春,幹娘底下做五六年了,家裏原本也不錯,突然出事,只能賣笑過活,剛開始與你差不多,被關了好幾日,最後又如何,你年紀比我小,姐姐說句話,不要白白遭罪,留的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來指不定有好日子過。”

聽她講得自己還沾光一般,不覺苦笑,“好日子!什麽樣的好日子!就算有罪,也該走官府正道,如何私自買賣,還有沒有王法!”

義憤填膺,惹得杏春忍俊不禁,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貴小姐,還幼稚著吶,一邊懶洋洋端起粥,故意在唇邊晃悠。

“好姑娘,你以為走正道,進教坊司好呀,那可是一輩子脫不掉賤籍,咱們雖是私下,倒底能隱姓埋名,萬一遇到好人家,還有條陽光大道走。”

無非納妾偏房而已,若運氣好,得到主人喜歡,討個一男半女還能活,若運氣不佳,無子嗣,過幾年厭了,只是太太那關便難過。

清芷心裏明白,聽對方說話爽利,乃可親之人,不覺將聲音放軟,“好姐姐,今日能遇見你是我的福氣,妹妹並不想過什麽好日子,還請姐姐放條路,讓我——”

杏春臉色肅然一變,這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竟是個實心眼!

“趁早死了這份心,我不是怕被連累,一個好端端的人尋死,豈能看著不管,作孽呀!”

一璧將粥捧起,撚起調羹往清芷嘴裏送,“性子比我還倔,姐姐是過來人,給你透個信,聽說最近要往錦衣衛送批美人,到時只專門伺候一個大爺,也不算太差。”

清芷聽得心裏發涼,閉緊牙關,米粥順唇角滑下,杏春只能用帕子擦,“大小姐,說句掏心窩的話,像我們這種破身的想去還不成,你也別不知人間疾苦,前一陣北方發大水,一整個村子都讓沖走了,給誰說去,還以為人人都是侯門小姐啊。”

話在理,但清芷一個字也聽不進去,憑著性子不吃不喝,日漸消瘦,杏春看著急,那幫人牙子可不好惹,真發狠要她的命,或幹脆扔出去,豈不更糟。

她知道她心氣高,書香門第,又能如何!還不是一任浮萍,四處漂零。

俗話說救得了人,救不了心,她也不再執著,每日放下飯便走,這晚還未出艙,忽地腿被撞了下,嚇得差點叫出聲,尋思不會是船上的老鼠吧!

定睛一瞧,原是個五六歲小男孩,短頭發亂糟糟,兩只眼睛水汪汪。

杏春拍兩下胸脯,“小哲!不聽話突然竄出來,嚇死人!”

男孩唇角彎彎,伸手指著蒸餅,“娘,有好吃的不給我?”

娘!娼妓還能養孩子。

清芷不解,擡頭瞧見男孩坐在油燈邊,狼吞虎咽吃東西,腮幫子鼓起,十分可愛。

小孩也在看她,長睫毛忽閃閃,突然頓了下,“姐姐是新來的嗎?哦,對了,我有個東西給你。”

說著從破袖筒裏枚簪子,雙手撐開,滿臉得意,“你的吧!我看那幫人拿著,他們要女人東西做什麽,左右也是賣錢,換酒,就偷偷取回來了。”

看清芷不伸手,意識到對方還被綁著,又跑到後邊將繩子松開。

一根金制玉鳳玉簪,上面鐫刻著行小字:“歸隱尋芳芷,離懷對碧清。”

這是祖傳之物,安家女兒獨有。

旁邊的杏春瞧著心驚肉跳,萬一再拿簪尋死,如何交待。

欲伸手奪,卻聽小哲眨眼問:“姐姐怎麽一直盯著簪子看啊,不是你的東西?”

清芷呆住半晌,輕聲回:“是。”

眼眶又熱。

小哲哦了下,好奇道:“那你的母親和家人吶,怎會到這裏來?”

杏春噓聲,示意別多話。

但見清芷眼神飄忽,對著簪子出神,愈發慌張,不知過了多久,卻發現對方並無其它舉動,只是雙手輕微顫抖。

“玉鳳簪,別發尖,家有淑女初長成。”

那年剛過及笄,母親便將簪子插在她發髻,笑著喃喃自語,兄長與姐姐圍坐四周,安家的掌上明珠,終是長大了。

恍惚就在昨日。

誰能料到有一日,這枚簪子竟刺向自己胸口,若雙親與兄長知道,該作何感想,自尋短見,有什麽資格!家人生死未蔔,姐姐被人欺淩,居然想一走了之。

她方才明白為何父親會一改常態,不許和離,堅持自己留在晏家,或許那時,也許更早,在聯姻之前便已料到會出事。

全府上下只送出去她一個人,卻稀裏糊塗,自投羅網,如今還尋死覓活,對得起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雖是一句俗之又俗的話,卻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她的手蜷在一起,鳳簪劃出血痕。

杏春砰一下蹦起來,“姑奶奶,別又想不開。”

清芷睫毛上懸著淚珠未幹,卻擠出個笑容,“姐姐放心,我只是餓了……”

她這樣淒涼地笑,倒讓杏春心裏五味雜陳,還是小哲機靈,將蒸餅端到跟前,“姐姐快吃,我給你剩了好幾個吶,可香了,吃飽了什麽都好說。”

清芷將薄餅塞入嘴中,香酥滿腮,幾日沒吃東西,方覺食物美味,即便在最落魄之時,還能帶著柔軟的溫度,讓人鮮活起來。

小哲天真無邪地問:“這麽好吃呀,好吃的你都哭了!”

清芷含淚點頭,“嗯,就是太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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