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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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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突然勾起不愉快的回憶,蘇禾的臉色有一瞬間地扭曲,她雙手捂住臉,輕聲說:“我不是故意的,小離,媽媽不是故意的……”

夏廣俊卻很平靜,浸淫商場數十年,在他看來一切都可以談條件,如果談不攏,也只是因為價碼還不夠。他傾身向前,把玻璃杯裏的葡萄酒一飲而盡,舔舔嘴唇:“說吧,你們的條件。”

默了默,他繼續說:“五百萬,夠不夠?”

鐘離的目光原本停留在捂臉哭泣的蘇禾身上,此時聽到五百萬三個字,身體微微震動一下,隨即一雙眸子死死盯住夏廣俊。

五百萬,以她現在的工資,大概要攢五十年。對於普通工薪族來說,這絕不是一筆小錢,但放在現在的場景下,卻不免有些滑稽。同樣都是孩子,有的孩子在親生父母的寵愛裏長大,成人後繼承父母市值千億的公司,有的孩子卻在養父母家忍辱負重,被親生父母以五百萬的價格收購自己的一顆腎。

鐘離曾經可以輕松原諒,劉鳳艷對於她和鐘祖豪的區別對待,但她現在卻無法原諒,夏廣俊、蘇禾對她和夏海青的區別對待。明明不曾對這兩人抱有希望,可心臟處傳來的鈍痛,告訴她其實心底還是有那麽一絲期待。

現在這一絲小小的期待,一點點碎裂開來,在耳邊發出劈啪脆響。

夏廣俊食指輕蜷,有節奏地敲著大理石桌面,等待鐘離開口,似是篤定這個數足以讓她滿意。他心裏想著如果不夠,那可以加到一千萬,不能再多了,什麽打工人一輩子能賺一千萬呢。

“我不同意。”一道尖利的聲音劃破寂靜。

蘇禾站起身來,目眥欲裂地看向夏廣俊:“呵呵,五百萬?那個賤人起碼卷走了五千萬,你就給我女兒五百萬!打發要飯的呢!夏廣俊,你別忘了,這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你的錢,本就有鐘離一半。”

夏廣俊的眉心皺成個川字:“蘇禾,我們現在在談小海的事,你別打岔。”

蘇禾冷笑一聲,眼角擠出細密的魚尾紋,她一只手端起眼前的餐盤重重摔在大理石餐桌上,青花瓷盤瞬間四分五裂,伴隨著清脆的破碎聲的是她歇斯底裏的低吼:“那個賤人拿了你五千萬,你讓她來給小海捐腎啊。你難為我女兒做什麽?五百萬,夏廣俊,你真說得出口!”

盤子的碎片彈到鐘離面前,直沖她右臉而去,此時她似是被蘇禾突然的失控嚇住,一時沒有反應,陸青見狀,忙拉著她站了起來,碎瓷咣當一聲落到地上。

夏廣俊像個被抽幹空氣的氣球,軟塌塌坐在椅子上,面色狼狽地看著面前的空氣:“你能不能別發瘋。”

“我發瘋?”蘇禾眼眶發紅,眼球上的紅血絲如蛛網蔓延,她顫抖著手指著夏廣俊:“當年你拋棄懷孕的我,跟別人結婚。後來,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你又因為我生不出孩子,把一個又一個女人帶到我面前!我忍了,我都忍了!但現在,你要這樣對待我女兒,我忍不了!五百萬,夏廣俊,你真的不怕報應嗎?”

說完,她無力地蹲下身,雙手捂住臉,雙肩無聲地抖動起來。

被蘇禾在小輩面前歷數過錯,夏廣俊面子實在掛不住,他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響聲。他一步步走向蘇禾,語氣惡毒:“是你自願的,沒人強迫你。現在演這出,給誰看。”說完,他看向鐘離說:“你們先走吧,這事我們改日再談。”

鐘離逆著光站在那裏,沒有動,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看向蜷縮在地的蘇禾。陸青也覺得沒必要繼續圍觀這場鬧劇,他輕輕拉了下鐘離的胳膊。

等鐘離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時,她已經緩緩走到蘇禾面前,慢慢蹲下身,扶起了她。

蘇禾滿臉是淚,精心描畫的妝容已被眼淚沖走大半,半塊假睫毛突兀地掛在上睫,露出眼底的烏青與細紋,似是有些受寵若驚,她不可置信地說:“小離?”

鐘離拿紙巾輕柔擦拭蘇禾臉上的淚水,看著這個與自己七分像的女人,看著這個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夢裏的人,想起她剛剛為自己抱屈的樣子,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眨了眨睫毛,正欲開口,就聽見夏廣俊斟酌開口:“五百萬是預付款,等手術成功,我再給你五百萬。”

陸青說:“不可能!你就是把整個騰勢集團給鐘離,她都不會捐腎,請夏董趁早死了這條心……”

“陸青!”鐘離打斷陸青的話,轉身看向夏廣俊,她從未如此近距離觀察過自己的父親,近到可以看到他臉上的毛孔與細紋,可以看到他臉上慢慢浮起的篤定神色。鐘離意識到,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父親,只是個滿身銅臭的商人。

她釋懷地笑笑,一字一句地說:“夏董,我不會給你兒子捐腎,不是因為錢,僅僅是因為討厭你。”

看著夏廣俊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鐘離繼續說道:“還有,我不會認你這樣的父親,也不稀罕你的錢。”

說完,她旋身,走到陸青面前,拉著他的手,向門口走去。陸青手放在把手上,輕輕推開半扇門,鐘離邁步踏出,身後傳來蘇禾的聲音:“小離,我以後還能去看你嗎?”

鐘離步子一頓,沒有說話,青灰色大門緩緩關閉,隔絕了一室怨懟與不甘。

夏廣俊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早已沒有曾經的篤定。蘇禾走到他身後,微微彎腰,雙臂環住他的脖子,熱熱的氣息撲在他頭頂上,他卻覺得遍體生寒。蘇禾看向前方遙遠的天際線,幾只海鷗在低空盤旋,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她慢慢籲出一口氣:“老夏,我們離婚吧。”

接連打擊下,夏廣俊的臉部肌肉像是已經僵死,做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木著臉,發出夢囈般的聲音:“那小海怎麽辦?”

蘇禾的臉上浮上一抹奇異的笑容,唇角勾出諷刺的弧度,她環著夏廣俊脖子上的胳膊,慢慢收緊:“誰生的誰負責,誰再打我女兒的主意,我會和他拼命。”

鐘離坐在副駕,靠著椅背看向窗外:“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他還那麽小。”

陸青手握方向盤,看向前方:“我查了資料,現在腎移植年齡限制是60歲以內,夏廣俊和蘇禾完全符合條件,而且據我所知,他們並沒有去做配型,而是把全部壓力放在你身上。退一步講,如果他們身體條件不達標,還可以等器官移植。”他看向鐘離:“無論是夏廣俊還是蘇禾,都比你更適合去做這件事,不要因為自己滿足不了別人的期待,就認為自己自私。”

從小被拋棄的你,從來都未曾被善待過的你,沒必要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

鐘離沒有作聲,擡手搭在眼皮上,遮住迎面射來的陽光,眼前突然一黑,眼淚猝不及防地簌簌落下。小男孩蠟黃的臉浮現在她的腦海裏,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想下去。

“嫂子!我可想死你了!”

剛出電梯,鐘離就被一頭羊毛卷的女孩抱了個滿懷,女孩身後的齊銘巒雙手插兜,表情微微不耐:“你們怎麽才回來,我倆都等了半個小時了。”說完,他湊到陸青面前:“要不你再把我的指紋錄進去?”

“休想。”陸青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拇指摁在門把手上,面無表情地開了門。陸紫摟著鐘離的胳膊往家裏走,邊走邊興高采烈在她耳旁嘀咕:“嫂子,我想吃我哥做的糖醋魚、姜辣雞爪、豬腳湯,你能不能讓他做。”

“什麽?”鐘離還在走神,一時沒有聽清。

“你嫂子累了,有事跟我說。”陸紫正要開口重覆就被陸青冷淡打斷,隨後他對剛進門的齊銘巒說:“今晚我還有事,你帶小紫去吃飯吧。”說完,低頭打開手機,操作了幾下。

大老遠趕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往外趕,陸紫嘟起嘴,正在想自己該不該生氣,在看到陸青發來的五千塊轉賬後,怒氣瞬間煙消雲散,蹦蹦跳跳地挽上齊銘巒的胳膊,興奮地說:“走,我哥給了經費,我們去吃點好的。”

齊銘巒隨口抱怨:“早說啊,害我們等這麽久。”說話間,他掃過鐘離和陸青的臉,察覺到氣氛不對,趕忙帶著陸紫走了。

身邊安靜下來,鐘離怔怔地坐在沙發上出神,陸青轉身去廚房,泡了杯紅茶,遞到她手邊,舒卷的茶葉在水裏打著旋,慢慢沈在杯底。

鐘離雙手捧起杯子,輕啜一口,目光看向前方,陽光打在睫毛上,在眼底形成兩扇弧形的影子:“如果我同意給他捐腎,你會同意嗎?”

陸青坐在茶幾對面的矮凳上,胳膊搭在膝蓋,毫不遲疑地說:“我不同意,你知道嗎捐腎者有0.03%的死亡率,而且還可能會有很嚴重的並發癥。”

默了片刻,他苦笑一聲:“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不會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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