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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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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鐘離蓋了條法蘭絨毯,雙手揣了個柔軟的黃色抱枕,趴在工位上醞釀睡意,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裏透進來,在她海藻般的長發上跳躍著不規則的小小光斑。

手機震動兩下,鐘離伸手拿過,準備開啟飛行模式,一條短信赫然跳入眼簾:

【招商銀行】您賬戶8823於04月23日收到轉賬,人民幣1000000。

鐘離一怔,隨後手機又響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小離,媽媽給你轉了一百萬,你先拿著,不夠再找媽媽要。

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睡意頓時消散,一股怒氣倏地沖上心頭,為這沒完沒了、簡單粗暴的糾纏。又是送便當,又是轉賬,蘇禾到底想幹什麽!

海美創意一樓的咖啡廳裏,蘇禾坐在鐘離對面,涕泗連連,完全沒有了以往冷靜自持的氣質,她用紙巾擦著眼淚,抽噎著說:“小離,媽媽好不容易找到你,給媽媽個機會,好好愛你好嗎?”

對面和自己長得七分像的女人,哭得梨花帶雨,鼻頭紅紅的,惹人憐愛,但鐘離卻只覺得厭惡,她手持古銅色咖啡勺攪拌著面前的咖啡發呆,冷不丁冒出一句:“您和夏董是雲華人嗎?”

“對,我和你爸爸都是雲華人,我們在雲華大學相識,從大一開始戀愛,後來便有了你。”追憶起那段感情最初的美好,蘇禾臉上掛上一絲甜蜜的惆悵,但很快她的臉色又暗沈下來,小心翼翼地看向鐘離:“你這些年過的怎麽樣?鐘家對你好不好?”

長久的靜默,鐘離擡起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看向蘇禾,緩緩吐出兩個字:“不好。”

似是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蘇禾手裏的咖啡杯重重放到桌上,驚擾了室外灑進的光線,她那張完美的臉也開始慢慢皸裂,語無倫次,似是在為自己開脫:“不好?怎麽可能不好?鐘啟良和劉鳳艷怎麽敢這麽對你!當初他們說生不出孩子,會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我才會把你交給他們……”

鐘離看著瓷白的咖啡杯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光,褐色液體在湯匙攪拌下變成個小小漩渦。她突然覺得,比起坐在這裏和蘇禾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不如被這個漩渦吸入帶走。

原來,她的親生母親知道她在雲華,也知道她養父母的姓名,可這二十多年來,卻從沒來看她一眼。

哪怕一次也好呢。

這些年,在很多個堅持不下去的暗夜,她心中一直抱持小小希冀,說不定哪天睜眼醒來,親生父母就會出現,帶她脫離苦海……

可迎接她的從來都是失望,只能靠自己,一次次精疲力竭,一次次咬牙堅持,拉了自己一把又一把。

現在她終於把自己從生活的泥沼裏拽出來,把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拋諸腦後,他們卻出現了,以一種蠻橫的態度,要求她認回他們。

在這遠隔千裏的異鄉,雲淡風輕地問一句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再普通的朋友也不過如此吧。

鐘離突然意識到,原來失望也會一天天走下坡路,日積月累,最後變得極為平淡,無法在心底激起波瀾。

她端起杯子,抿了口咖啡,上唇沾上細密的泡沫,淡淡掃了蘇禾一眼:“所以這些年,你們從沒找過我啊。”

“當時和鐘家約定,她們會對你好,前提是我不能再聯系你。”看著鐘離平淡的神情,恐懼像蛛網蔓延在蘇禾心裏,腦海裏回蕩著陣陣蜂鳴,她拔高聲音道:“我以為,以為你……”

鐘離平靜地看著她,點點頭說:“嗯,以為我過得很好。”

“媽媽不是故意丟下你,當時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更沒錢養活你……”

說著說著,蘇禾突然激動地站起身,繞過桌子,砰的一聲,跪在了鐘離身前,她雙手死死抓著鐘離的灰色百褶裙下擺,紅著眼哀求道:“小離,媽媽錯了,原諒媽媽好不好。”

詫異於蘇禾突然的舉動,鐘離無波的臉上這才有了情緒,她慌忙起身彎腰伸出雙臂,平托著蘇禾的手臂,試圖讓她站起來:“你這是幹什麽?”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因為哭泣的緣故,蘇禾的聲音聽起來嘶啞難聽,說話時又沒有刻意放低音量,咖啡廳其他幾桌顧客,聽到動靜,紛紛露出好奇的表情,向她們張望過來。

陸青從客戶那兒回來,手裏提著禮品袋,準備把客戶送的比利時黑巧拿給鐘離,隔得老遠,就看見鐘離和一個女人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待走近時,才認出那是蘇禾。

他快步走進來,推開門時,就看到了剛剛那一幕,鐘離的手放在蘇禾肘部,因攙扶的動作而變得發白,扶了幾次都沒能讓跪在地上的蘇禾站起來。

一個莫名的念頭浮上心頭,該帶鐘離好好鍛煉鍛煉了,不能像現在這樣手無縛雞之力,連個女人都扶不起來。

“道德綁架?”

聽到聲音,鐘離和蘇禾齊齊向說話的人看去,陸青朝陸離眨眼一笑,隨後把手裏的禮品袋輕輕一扔,在空中劃出一道小小的拋物線,精準地落到她懷裏。

蘇禾走神的功夫,陸青已經走到她身側,冷著臉一揮手,拽住她的胳膊,稍稍用力,把她提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計劃被說破,蘇禾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她一臉惡毒地看著陸青,像只吐信子的眼鏡蛇:“這是我們家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陸青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閃過一絲迷茫,一時沒反應過來該如何反駁,一只柔軟的手輕輕鉆進他的手心,與他十指相扣,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陸青才是我的家人。”

心裏像是炸開了一朵小小的花,這朵花不斷盛開,漸漸盈滿他整顆心,整個人像是被這顆心帶動,慢慢上升,最後棲身在柔軟的雲朵上。

陽光破窗而入,在陸青身上撒上一層淡金,耳尖像是被陽光親吻,倏地紅了。雖然他和鐘離連最親密的事都做過,但卻沒聽她說過一句“我愛你”,而今天她竟然說他是她的家人。

陸青是鐘離的家人。

憤怒的蘇禾、空曠的咖啡廳、看熱鬧的人……一切的一切旋轉消失,陸青的眼裏只剩下鐘離,他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夥子,呆呆地說:“你剛剛是在跟我表白?”

……

颶風視覺總經理辦公室,齊銘巒放下手機,看著眼前坐在轉椅上哼歌的男人,忍不住發出疑問:“小紫五一過來玩,你就這麽高興?

陸青瞥他一眼,語氣興奮,像個剛吃了糖的小男孩:“鐘離今天跟我表白了!”

猝不及防吃了一口狗狼,齊銘巒皺了皺眉:“你倆在一起這麽久了,表什麽白。”

“她說我是她的家人。”說完,陸青擡腕,看了看表,還有一個小時下班。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接鐘離一起回家。

“就這?”齊銘巒嘴角抽搐了一下,在陸青第二十六次擡頭看表時,打斷了他:“我看你的心已經不在這了。你又不用打卡,不如早點去找鐘離,還在這兒磨什麽洋工。”

“你說得對!”

話音剛落,陸青關了電腦,旋風出門,只留給齊銘巒一片紛飛的衣角。

齊銘巒搖搖頭:“果然愛情使人變笨啊,再聰明的男人都逃不過啊。”

牛寧站在設計組同事那兒看了半個小時的展館效果圖,一直盯著電腦的屏幕的眼睛腫脹發酸。討論完最後一點修改意見,她直起身,看向窗外,準備看看盛開的白玉蘭洗洗眼。

雜亂無章的花枝向天而立,玉白的花朵爭先恐後地盛開,開得最繁盛的那棵樹下,站了個長身玉立的男人。男人漫不經心地站著,手裏把玩著手機,目光時時向她所在辦公室的方向眺望。

牛寧瞇眼一看:“陸總?”

剛剛與牛寧討論的設計師方方,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有著初涉社會的稚嫩與天真,此時也隨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一驚一乍地說:“我天,陸總這個點,就在樓下等鐘離了嘛!”

鐘離正惆悵地坐在工位上,百無聊賴地在看騰勢展館項目的資料,猶豫要不要在簽約後,把項目轉給其他人做。但那可是一千萬的項目哎,她至少能拿兩萬五的提成。

聽到自己的名字,鐘離轉身看去。牛寧五只彎曲,朝她招了招手,方方也坐在工位上擠眉弄眼地看著她。鐘離狐疑地關掉屏幕,起身走了過去。

順著牛寧和方方的目光看去,她馬上看到了陸青,他站在玉蘭樹冠碩大的陰影裏,向她看過來,兩人的目光隔著窗戶,交匯在一起。陸青拿著手機,朝她點了點,示意她看看消息。

鐘離低頭,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置頂聊天,是陸青十分鐘前發來消息:“今晚想吃什麽?”

回微信的功夫,方方好奇地掃了眼鐘離的屏幕,驚呼道:“陸總也太寵了吧!長得帥又有錢,不光接送你下班,而且還給你做飯!陸總到底有什麽缺點啊!鐘離,你上輩子是拯救了銀河系嗎!”

少女的聲音尖利,還有半個小時下班,大家早已無心工作。辦公室的其他人見有熱鬧可看,也一股腦地湧了過來,擠在方方身後的落地窗前。

陸青再擡頭看時,就看到了男女老少,一排參差錯落的人影,挨挨擠擠地扒著窗戶看他。

他楞了一下,隨後笑著跟大家揮揮手,方方瞪大眼睛,再次驚呼:“我天,陸總,太太太有魅力了吧!”

不知道誰說了一聲:“方方你快閉嘴吧,口水都快滴到鍵盤上了啊。”

大家相互推搡著笑作一團,鐘離眼裏卻只有玉蘭樹下那個修長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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