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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上班，策劃組總監帶著全組成員，挨個辦公室拜年，各大領導的辦公室，是重點拜訪對象，不一會兒，鐘離手裏就攥了大大小小、一摞紅包。
海美創意的老板是廣東人，把廣東新年發利是的傳統帶到了臨海，每逢新年開工日，大大小小的領導都要給員工發新年利是，已婚員工也要給未婚員工發。
拜訪到視頻組時，視頻組組長馮哥拿著紅包挨個發給大家，最後目光在鐘離身上定住，一臉八卦地調侃：“鐘離，打算什麽時候和陸總結婚？這樣我就能省個紅包了。你看杜虹今年就不用拿我的紅包了。”
杜虹的工位在馮哥旁邊，此時她坐在工位上，眼神望向鐘離，笑得春風滿面，她穿了件紅色針織裙，連發卡上的蝴蝶結都是紅的，右手的位置還放了一個放著婚紗照的原木相框，此時正朝向眾人。
鐘離掃過杜虹的臉，看向相框，精心修過的照片一時難以與現實中的人對上號，半晌，才認出來，照片的男主是夏旭峰。這麽快就結婚了？鐘離眉頭皺了皺，收回目光。
周圍有些寂靜，鐘離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還沒有回答馮哥的話。
牛寧見鐘離走神，以為她臉皮薄，不想回答，於是解圍道：“馮哥，你不地道啊，蹭了陸總那麽多免費創意，給我們小離發個紅包，這麽肉疼啊。”
馮哥臉一紅，笑著說：“那哪能啊，我這不是替陸總著急嘛！”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鐘離感激地看了一眼牛寧，沒再說話，隨著人潮去往下一個辦公室。
在公司轉了一圈，拜年、拿紅包、職業假笑一條龍走完，大家的臉都笑得有些僵硬，心情也由一開始的興奮慢慢轉為疲憊。
拜完年領完利是，大家還沈浸在過年的氣氛裏，領導也沒有安排工作，於是大家聊起了天，聊著聊著話題就慢慢向八卦方向轉移。
組裏消息最靈通的當屬陳淑儀，她是部門的行政助理，平日工作不多，私下裏與其他部門的行政助理打得火熱，此時她壓低聲音說：“聽說杜虹是奉子成婚，在除夕前領了個證，都沒辦婚禮。第三者成功上位，這女的有兩把刷子啊。”
鐘離正在擺弄手裏的紅包，聞言手指一頓，當時夏旭峰抱著玫瑰在園區餐廳跟她表白的場面，公司裏挺多人都見到了。擔心大家有所誤會，鐘離開口解釋：“我和夏旭峰沒談過，杜虹不算第三者。”
陳淑儀看了她一眼說：“年前那幾天，你調休了，沒有看到那天的好戲。一個女的帶了兩個男的氣勢洶洶地來找杜虹，說她是第三者，插足她和夏旭峰的感情。沒想到這個夏旭峰還是個情場浪子，幸虧你當時沒有跟他談戀愛。”
策劃朱峰今年三十多歲，去年剛買了房子，年初妻子又給他生了個小棉襖，是典型的職場中最易剝削的對象，他酸溜溜地開口：“浪子歸浪子，但是人家家裏有錢啊。不像我們，背著三十年房貸，想浪都浪不起來。”
一向不愛八卦的牛寧，也加入了群聊，她若有所思地說：“要說杜虹，也是個狠人。不管她是不是小三，但在知道夏旭峰男女關系這麽混亂的情況下，嫁過去，看來是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嗎？身邊總有一些人，在別人懵懂混沌之際就清楚自己的目標，不顧他人的眼光一往無前。
而自己，鐘離搖搖頭，自己好像永遠慢半拍，永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確切地說，她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從來沒有長遠的打算。小時候，只想要一個容身之地。大學時，想要努力賺錢，好好讀書。後來，想要照顧好劉鳳艷，還完恩情。
現在呢，好像也沒什麽想要的，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福了。幸福得讓她感到不安，只敢悄悄偷著樂，像是偷來的。畢竟從出生起，命運就對她不算友好。
……
陸青和齊銘巒去外地出差一周，陸紫的學校三月底才開學，於是又住回陸青家，與鐘離作伴。
超市離小區有一個路口的距離，今天天氣冷，路上沒什麽人。路燈壞了幾盞，一直沒修，路上黑黢黢的。鐘離從超市出來，一陣風吹過，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心裏心裏總有些不安。她緊了緊圍巾，拎著一袋子燙火鍋的食材，快步向小區西門走去。
突然一個細長的黑影，從一旁榕樹後面竄到前面來，把她嚇了一跳。
心臟狂跳中，只聽面前的黑影開口說話了：“姐。”
借著遠處的微弱燈光，鐘離看清眼前的人，她驚訝地說：“祖豪？”他比上次見面更瘦了，頭發許久沒剪，已經蓋住了眼睛。
鐘祖豪面有菜色，開門見山地說““姐，可以借我點錢嗎？”
周圍太黑，又沒有行人，鐘離雖與鐘祖豪有過幾年姐弟情份，但對方偷偷賣房，連母親去世都不來看一眼的行為，讓她對他多了一絲戒備。
她壓下心底的緊張，看著對面世源小區西門邊上的面館，強裝鎮定地說：“吃飯了嗎？一起去吃碗面吧。”
坐在溫暖明亮的面館裏，鐘離才松了一口氣。鐘祖豪狼吞虎咽地吃了兩碗肉絲面，這才說起自己被騙錢，後又借了高利貸的經歷。
鐘祖豪打了個飽嗝兒，剔著牙，心裏七上八下地看著鐘離：“姐，能不能借我五萬，我要還錢，不然那些催債的人會打死我。”
對於這個弟弟，鐘離是陌生的。鑒於他之前的偷賣房子地表現，她也很難信任對方的話，於是鐘離生硬地拒絕：“我也沒錢。”
從劉鳳艷去世那天起，她就已經還清了鐘家的債，下決心與鐘家一刀兩斷，當然也包括鐘祖豪。
似乎是早有預料，鐘祖豪眼裏含淚，哀求道：“姐，求求你了，借我點錢吧，我會還你的。如果不能及時還錢，我真得會被他們打死。”
畢竟有一起長大的情分，鐘離心裏有一絲松動，但面上不顯，依舊定定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鐘祖豪突然有些慌了，劉鳳艷的二十萬被他拿去賭博賭沒了，又欠下一屁股債，他最近一直窩在一家民房改造的廉價旅館裏，靠著東偷西摸過活。好不容易盯上了鐘離，她是他唯一的指望。
想到什麽，鐘祖豪突然擼起袖子，鐘離被他嚇得站了起來，做出防衛的姿勢。
卻見鐘祖豪只是把衣袖卷到腋窩，露出右臂那條從大臂根到手肘出一道猙獰的疤痕，觸目驚心，仿佛在訴說著那段不堪的過往。
看著那道疤，鐘離一陣眩暈，又頹然地坐在了原木色餐椅上。那曾經刻意遺忘的一幕幕又回來了，那個濕熱的、充斥著酒臭味、血腥味的夜晚。她大聲尖叫，拿著枕頭底下的剪刀對著鐘啟良，被鐘啟良一把奪走。
是被吵醒的鐘祖豪救了她，他睡眼朦朧地站在鐘離臥室門口，當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麽時，大步向前扯開壓在她身上的鐘啟良，在拉扯中，鐘啟良手裏的剪刀狠狠劃過他的右臂，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成了那個不能回首的夜晚，唯一的見證。
鮮血汩汩流出，順著小臂向下滴落，落在鐘離的睡衣上、床單上、地上，落進鐘啟良眼裏，鐘啟良這才清醒過來，恢覆理智。
鐘離還記得，當時鐘啟良不停地道歉，不過不是向她，而是向不停流血的鐘祖豪。
鐘祖豪拂過胳膊上的疤，輕聲說：“姐，看在我曾經救你的份上。”
罷了，終究是她欠他的。
……
鐘離面無血色地站在小區門口，像是無法歸家的游魂，手裏的購物袋掉落在地，她卻失去了拎起來的力氣。陸紫趕到時，就看見她定定地迎風站著，目光空洞，像朵冰天雪地裏的一枚枯葉，冰冷，了無生機。
陸紫快走兩步，一把托住鐘離的胳膊：“嫂子，你怎麽站在風口上？”
鐘離擡眼，看清來人，才回過神來，沒有血色的臉上，浮起一抹強裝的笑：“想事情，出了神。”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秘密，陸紫沒再多問，拎起地上的購物袋，摟著鐘離的胳膊往小區裏走：“好重啊，你該叫我下來，幫你拎的。”
鐘離笑笑：“還好。”
陸紫撅了撅嘴，說：“你這麽晚還沒回來，電話又打不通，嚇死我了，要是你出什麽事，我哥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與鐘離這種有事喜歡在心裏憋著的人不同，陸家兄妹大概因為在愛裏長大，十分擅長表達愛與關心。
鐘離知道陸紫是在關心自己，忍不住心頭一熱，拍了拍陸紫握著自己胳膊的手。
關心她的人不多，每一個都值得好好珍惜。
吃完火鍋，陸紫在自己的行李箱裏一通翻找，最後拿出一瓶防狼噴霧遞給鐘離，“我媽買的，以後你出門都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看著小姑娘撲閃撲閃的睫毛，鐘離笑著接了過來。
……
“齊銘巒說這邊的柿餅很有名，明天要去給淩傲寒買，你想不想吃。”
見視頻裏的人，臉色蒼白，目光不知看向何處，遲遲沒有應聲，陸青眉頭微皺，問道：“今天不開心？小紫惹你了？”
自與鐘祖豪那次見面後，鐘離這幾天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總擔心他還會再來糾纏，想著想著，視頻時就走了神，看對面的陸青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她疑惑地說：“什麽？”
陸青捏了捏眉心：“今天不開心嗎？”項目工期很緊張，這幾天白天拍攝，晚上還要陪項目組一起熬夜改方案、剪片子，他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也現出疲色。
看著他眼底青色地兩抹橢圓陰影，鐘離忍不住有些心疼，這幾天好像都沒有好好關心他。暫時按下鐘祖豪的事，她看著鏡頭說：“大姨媽來了，不太舒服。倒是你，記得按時吃飯啊。”
聞言，陸青微微松了口氣：“我出差前，給你買了紅糖姜茶，放在電視櫃的第二個抽屜裏，你記得泡來喝。暖手寶在床頭櫃上，我已經充好電了，你睡覺時抱著它。還有，這兩天要穿暖和點。”頓了頓又說：“我後天就回去了，如果小紫惹你生氣，我替你收拾她。”
說完，他忍不住自嘲一笑，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
鐘離定定地看著視頻裏的陸青，睡眠嚴重不足的臉上寫滿疲倦，下頜泛起青色胡茬，一張嘴說個不停，活活把自己當作不能自理的小學生，它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底泛紅，下意識地開口：“陸青。”
“嗯？”陸青開口，語氣裏是無盡的繾綣。
鐘離仰頭看了看天花板，逼回不斷泛上的眼淚，眼神看向別處，小聲說：“想你了。”
陸青心底一軟，柔聲說：“乖，我也想你，等我回來。”
屏幕中突然出現了齊銘巒的大臉，他湊熱鬧地說：“放心吧，鐘離，我替你看著他呢。”
被陸青一手揮開的齊銘巒，欠打地說：“嘖嘖，生怕誰搶了你的媳婦一樣，這些年，就沒見你對誰這麽上心過。”
陸青一個枕頭飛了過去，齊銘巒抱頭鼠竄，鐘離笑著掛斷視頻。
視頻一掛，鐘離的臉又陰沈下去。那天她最終還是把五萬塊給了鐘祖豪，除了她自己攢的三萬，又找淩傲寒借了兩萬，就當作償還當初擋刀的情分。
人真是覆雜的生物，即使理智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做，但情感卻會讓人做出不同的行為。對於她來說，一點點的恩情，都足以讓她銘記，無論如何都要償還。對劉鳳艷是，對鐘祖豪也是。
鐘祖豪笑開花的臉浮現在眼前：“姐，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管我的。你放心，以後我肯定找個工作，好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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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天上班，策劃組總監帶著全組成員，挨個辦公室拜年，各大領導的辦公室，是重點拜訪對象，不一會兒，鐘離手裏就攥了大大小小、一摞紅包。
海美創意的老板是廣東人，把廣東新年發利是的傳統帶到了臨海，每逢新年開工日，大大小小的領導都要給員工發新年利是，已婚員工也要給未婚員工發。
拜訪到視頻組時，視頻組組長馮哥拿著紅包挨個發給大家，最後目光在鐘離身上定住，一臉八卦地調侃：“鐘離，打算什麽時候和陸總結婚？這樣我就能省個紅包了。你看杜虹今年就不用拿我的紅包了。”
杜虹的工位在馮哥旁邊，此時她坐在工位上，眼神望向鐘離，笑得春風滿面，她穿了件紅色針織裙，連發卡上的蝴蝶結都是紅的，右手的位置還放了一個放著婚紗照的原木相框，此時正朝向眾人。
鐘離掃過杜虹的臉，看向相框，精心修過的照片一時難以與現實中的人對上號，半晌，才認出來，照片的男主是夏旭峰。這麽快就結婚了？鐘離眉頭皺了皺，收回目光。
周圍有些寂靜，鐘離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還沒有回答馮哥的話。
牛寧見鐘離走神，以為她臉皮薄，不想回答，於是解圍道：“馮哥，你不地道啊，蹭了陸總那麽多免費創意，給我們小離發個紅包，這麽肉疼啊。”
馮哥臉一紅，笑著說：“那哪能啊，我這不是替陸總著急嘛！”
眾人哈哈大笑起來，鐘離感激地看了一眼牛寧，沒再說話，隨著人潮去往下一個辦公室。
在公司轉了一圈，拜年、拿紅包、職業假笑一條龍走完，大家的臉都笑得有些僵硬，心情也由一開始的興奮慢慢轉為疲憊。
拜完年領完利是，大家還沈浸在過年的氣氛裏，領導也沒有安排工作，於是大家聊起了天，聊著聊著話題就慢慢向八卦方向轉移。
組裏消息最靈通的當屬陳淑儀，她是部門的行政助理，平日工作不多，私下裏與其他部門的行政助理打得火熱，此時她壓低聲音說：“聽說杜虹是奉子成婚，在除夕前領了個證，都沒辦婚禮。第三者成功上位，這女的有兩把刷子啊。”
鐘離正在擺弄手裏的紅包，聞言手指一頓，當時夏旭峰抱著玫瑰在園區餐廳跟她表白的場面，公司裏挺多人都見到了。擔心大家有所誤會，鐘離開口解釋：“我和夏旭峰沒談過，杜虹不算第三者。”
陳淑儀看了她一眼說：“年前那幾天，你調休了，沒有看到那天的好戲。一個女的帶了兩個男的氣勢洶洶地來找杜虹，說她是第三者，插足她和夏旭峰的感情。沒想到這個夏旭峰還是個情場浪子，幸虧你當時沒有跟他談戀愛。”
策劃朱峰今年三十多歲，去年剛買了房子，年初妻子又給他生了個小棉襖，是典型的職場中最易剝削的對象，他酸溜溜地開口：“浪子歸浪子，但是人家家裏有錢啊。不像我們，背著三十年房貸，想浪都浪不起來。”
一向不愛八卦的牛寧，也加入了群聊，她若有所思地說：“要說杜虹，也是個狠人。不管她是不是小三，但在知道夏旭峰男女關系這麽混亂的情況下，嫁過去，看來是明確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嗎？身邊總有一些人，在別人懵懂混沌之際就清楚自己的目標，不顧他人的眼光一往無前。
而自己，鐘離搖搖頭，自己好像永遠慢半拍，永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確切地說，她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從來沒有長遠的打算。小時候，只想要一個容身之地。大學時，想要努力賺錢，好好讀書。後來，想要照顧好劉鳳艷，還完恩情。
現在呢，好像也沒什麽想要的，她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幸福了。幸福得讓她感到不安，只敢悄悄偷著樂，像是偷來的。畢竟從出生起，命運就對她不算友好。
……
陸青和齊銘巒去外地出差一周，陸紫的學校三月底才開學，於是又住回陸青家，與鐘離作伴。
超市離小區有一個路口的距離，今天天氣冷，路上沒什麽人。路燈壞了幾盞，一直沒修，路上黑黢黢的。鐘離從超市出來，一陣風吹過，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知道為什麽，最近心裏心裏總有些不安。她緊了緊圍巾，拎著一袋子燙火鍋的食材，快步向小區西門走去。
突然一個細長的黑影，從一旁榕樹後面竄到前面來，把她嚇了一跳。
心臟狂跳中，只聽面前的黑影開口說話了：“姐。”
借著遠處的微弱燈光，鐘離看清眼前的人，她驚訝地說：“祖豪？”他比上次見面更瘦了，頭發許久沒剪，已經蓋住了眼睛。
鐘祖豪面有菜色，開門見山地說““姐，可以借我點錢嗎？”
周圍太黑，又沒有行人，鐘離雖與鐘祖豪有過幾年姐弟情份，但對方偷偷賣房，連母親去世都不來看一眼的行為，讓她對他多了一絲戒備。
她壓下心底的緊張，看著對面世源小區西門邊上的面館，強裝鎮定地說：“吃飯了嗎？一起去吃碗面吧。”
坐在溫暖明亮的面館裏，鐘離才松了一口氣。鐘祖豪狼吞虎咽地吃了兩碗肉絲面，這才說起自己被騙錢，後又借了高利貸的經歷。
鐘祖豪打了個飽嗝兒，剔著牙，心裏七上八下地看著鐘離：“姐，能不能借我五萬，我要還錢，不然那些催債的人會打死我。”
對於這個弟弟，鐘離是陌生的。鑒於他之前的偷賣房子地表現，她也很難信任對方的話，於是鐘離生硬地拒絕：“我也沒錢。”
從劉鳳艷去世那天起，她就已經還清了鐘家的債，下決心與鐘家一刀兩斷，當然也包括鐘祖豪。
似乎是早有預料，鐘祖豪眼裏含淚，哀求道：“姐，求求你了，借我點錢吧，我會還你的。如果不能及時還錢，我真得會被他們打死。”
畢竟有一起長大的情分，鐘離心裏有一絲松動，但面上不顯，依舊定定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鐘祖豪突然有些慌了，劉鳳艷的二十萬被他拿去賭博賭沒了，又欠下一屁股債，他最近一直窩在一家民房改造的廉價旅館裏，靠著東偷西摸過活。好不容易盯上了鐘離，她是他唯一的指望。
想到什麽，鐘祖豪突然擼起袖子，鐘離被他嚇得站了起來，做出防衛的姿勢。
卻見鐘祖豪只是把衣袖卷到腋窩，露出右臂那條從大臂根到手肘出一道猙獰的疤痕，觸目驚心，仿佛在訴說著那段不堪的過往。
看著那道疤，鐘離一陣眩暈，又頹然地坐在了原木色餐椅上。那曾經刻意遺忘的一幕幕又回來了，那個濕熱的、充斥著酒臭味、血腥味的夜晚。她大聲尖叫，拿著枕頭底下的剪刀對著鐘啟良，被鐘啟良一把奪走。
是被吵醒的鐘祖豪救了她，他睡眼朦朧地站在鐘離臥室門口，當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麽時，大步向前扯開壓在她身上的鐘啟良，在拉扯中，鐘啟良手裏的剪刀狠狠劃過他的右臂，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成了那個不能回首的夜晚，唯一的見證。
鮮血汩汩流出，順著小臂向下滴落，落在鐘離的睡衣上、床單上、地上，落進鐘啟良眼裏，鐘啟良這才清醒過來，恢覆理智。
鐘離還記得，當時鐘啟良不停地道歉，不過不是向她，而是向不停流血的鐘祖豪。
鐘祖豪拂過胳膊上的疤，輕聲說：“姐，看在我曾經救你的份上。”
罷了，終究是她欠他的。
……
鐘離面無血色地站在小區門口，像是無法歸家的游魂，手裏的購物袋掉落在地，她卻失去了拎起來的力氣。陸紫趕到時，就看見她定定地迎風站著，目光空洞，像朵冰天雪地裏的一枚枯葉，冰冷，了無生機。
陸紫快走兩步，一把托住鐘離的胳膊：“嫂子，你怎麽站在風口上？”
鐘離擡眼，看清來人，才回過神來，沒有血色的臉上，浮起一抹強裝的笑：“想事情，出了神。”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說的秘密，陸紫沒再多問，拎起地上的購物袋，摟著鐘離的胳膊往小區裏走：“好重啊，你該叫我下來，幫你拎的。”
鐘離笑笑：“還好。”
陸紫撅了撅嘴，說：“你這麽晚還沒回來，電話又打不通，嚇死我了，要是你出什麽事，我哥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與鐘離這種有事喜歡在心裏憋著的人不同，陸家兄妹大概因為在愛裏長大，十分擅長表達愛與關心。
鐘離知道陸紫是在關心自己，忍不住心頭一熱，拍了拍陸紫握著自己胳膊的手。
關心她的人不多，每一個都值得好好珍惜。
吃完火鍋，陸紫在自己的行李箱裏一通翻找，最後拿出一瓶防狼噴霧遞給鐘離，“我媽買的，以後你出門都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看著小姑娘撲閃撲閃的睫毛，鐘離笑著接了過來。
……
“齊銘巒說這邊的柿餅很有名，明天要去給淩傲寒買，你想不想吃。”
見視頻裏的人，臉色蒼白，目光不知看向何處，遲遲沒有應聲，陸青眉頭微皺，問道：“今天不開心？小紫惹你了？”
自與鐘祖豪那次見面後，鐘離這幾天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總擔心他還會再來糾纏，想著想著，視頻時就走了神，看對面的陸青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她疑惑地說：“什麽？”
陸青捏了捏眉心：“今天不開心嗎？”項目工期很緊張，這幾天白天拍攝，晚上還要陪項目組一起熬夜改方案、剪片子，他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也現出疲色。
看著他眼底青色地兩抹橢圓陰影，鐘離忍不住有些心疼，這幾天好像都沒有好好關心他。暫時按下鐘祖豪的事，她看著鏡頭說：“大姨媽來了，不太舒服。倒是你，記得按時吃飯啊。”
聞言，陸青微微松了口氣：“我出差前，給你買了紅糖姜茶，放在電視櫃的第二個抽屜裏，你記得泡來喝。暖手寶在床頭櫃上，我已經充好電了，你睡覺時抱著它。還有，這兩天要穿暖和點。”頓了頓又說：“我後天就回去了，如果小紫惹你生氣，我替你收拾她。”
說完，他忍不住自嘲一笑，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
鐘離定定地看著視頻裏的陸青，睡眠嚴重不足的臉上寫滿疲倦，下頜泛起青色胡茬，一張嘴說個不停，活活把自己當作不能自理的小學生，它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底泛紅，下意識地開口：“陸青。”
“嗯？”陸青開口，語氣裏是無盡的繾綣。
鐘離仰頭看了看天花板，逼回不斷泛上的眼淚，眼神看向別處，小聲說：“想你了。”
陸青心底一軟，柔聲說：“乖，我也想你，等我回來。”
屏幕中突然出現了齊銘巒的大臉，他湊熱鬧地說：“放心吧，鐘離，我替你看著他呢。”
被陸青一手揮開的齊銘巒，欠打地說：“嘖嘖，生怕誰搶了你的媳婦一樣，這些年，就沒見你對誰這麽上心過。”
陸青一個枕頭飛了過去，齊銘巒抱頭鼠竄，鐘離笑著掛斷視頻。
視頻一掛，鐘離的臉又陰沈下去。那天她最終還是把五萬塊給了鐘祖豪，除了她自己攢的三萬，又找淩傲寒借了兩萬，就當作償還當初擋刀的情分。
人真是覆雜的生物，即使理智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做，但情感卻會讓人做出不同的行為。對於她來說，一點點的恩情，都足以讓她銘記，無論如何都要償還。對劉鳳艷是，對鐘祖豪也是。
鐘祖豪笑開花的臉浮現在眼前：“姐，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管我的。你放心，以後我肯定找個工作，好好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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