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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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季淩隨便沖了一個澡,換了身衣服,已經十二點二十分了。走下樓後,他看到克萊爾站在門口,Andy探進來一個頭,恰好能看到季淩,便打了個招呼。

林想也早早坐在了客廳,看起來有些茫然,他看到季淩下來,想起剛剛在櫃門前的片刻,臉上一熱,下意識擡手碰了一下衣領。

“同事在外頭抽煙,一會兒就進來了。”Andy謝過周姐端來的咖啡,對季淩說道,說完後,他又側身看向林想,說了句別太緊張。

林想正襟危坐,季淩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然後把他的手抓到了自己的手裏。林想頓了一秒,又很快放松了一些,反手也捏住了季淩。

女長官正好走進來,便看到季淩和林想十字相扣坐在一起,季淩低聲貼在林想耳邊在說話的場面。她把煙收進口袋,笑了一下,坐到了對面。

“那我們開始了。”她說,“二次審查和一次審查的提問人不能一樣,所以這一次是我來提問。”

“好。”季淩說。

房間裏變得有些安靜,只剩下女長官翻閱文件紙的輕響,林想覺得自己似乎在冒汗,他的手被季淩抓得很緊。

“是這樣,二次審查不會有常規問答題。”女長官自文件裏擡眼,看著季淩和林想說,“季先生,林先生,我先告知一下一次審核未通過的原因。”

她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想的領口,又移走目光,“昨天下午七點多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郵件稱你們的是非事實婚姻,並且林先生在拿到身份後,會和季先生離婚。”

女長官低下頭,又看了看文件,繼而說:“加上前不久我在辦公室看到的一些花邊新聞,季先生似乎並不是只有林先生這一位……愛人?”

林想猜測她指的是Eric。

“您都說了那些花邊新聞了。”季淩突然開口,“我想八卦不能成為否決理由吧?”

“當然。”女長官笑了笑,“季先生,我並不想冒犯,但在這一批,乃至這三批審查家庭裏,您和林先生的關系,看起來是最不怎麽好的。”

她用簽字筆的另一端,指了指倆人交疊的雙手,說:“我也是有家庭的人,和丈夫非常相愛,似乎愛人在親密接觸時,不會像林先生這樣僵硬,他看起來很不習慣。”

“不是的。”突然,一直沈默不語的林想,開口了。

他聲音提高了許多,手也不由自主地抓緊了季淩,“我和季淩關系很好,只是因為我的性格,不習慣在外人面前,和他太過於親熱。”

女長官繼續微笑著看他。

“我之前是黑戶,記錄不好,能和季淩在一起,像是做夢一樣。”林想停頓了一下,“所以我很希望能夠擁有合法身法和他繼續婚姻,才會這樣緊張。”

女長官喝了一口咖啡,點了點頭,看著林想問:“所以您很愛季先生?”

克萊爾露出一個“大事不妙”的表情,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板,也皺起眉頭。

林想在這一瞬間,再次以為自己置身於某次的噩夢中。可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他為了這個什麽都可以做。

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另一只手挽到季淩的胳膊上,說:“是,我愛他。”

房間裏再次變得極其安靜,他感覺季淩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哦,有多愛呢?”女長官繼續問道。

因為這個問句,林想在腦海裏翻出了陳舊的回憶,那些短暫的、感受到被愛的瞬間。

林想覺得‘願意為他付出生命和自由’‘容忍他和Eric的關系’這些都過於的腐朽,他也說不出口。

“我從十七歲之後,所有美好的回憶,都和季淩有關。”他慢慢開口回答道,林想語速不快,說起來像真的,“可能您無法理解,像我這樣的人,一點美好都很珍惜。”

說完後,林想沒來由地覺得鼻酸,又或者他其實知道原因,但並不想在此刻去面對它。於是他努力露出一個微笑,讓場面溫馨一些,不顯得那麽可憐。

女長官並不會因為林想有些發紅的眼眶而手下留情,她又問了一句:“那在您的記憶裏,哪件事是最美好的?”

“我還在餐館打黑工的時候,很冷,下雪了,季淩來接我下班。”林想幾乎沒有讓她等待太久,開口回答:“那天客人很多,收拾了很久,我晚了快半個小時才出去。”

伴隨著自己的話語,林想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走到外面街上的時候,季淩靠在車外,他穿著一件很大的羽絨服,朝我招手。”林想稍稍停頓了幾秒,“我過馬路走向他的那一分鐘,覺得自己很幸福。”

林想隱藏了故事的一些細節,比如那天其實有劉銘安排的狗仔隊在附近蹲守,季淩的招手和等待都是為了被拍到。

說完後,他感覺捏著自己的手輕輕松了一下。

女長官和林想對視了許久,然後突然側過頭對Andy低聲說了幾句話,又看向季淩他們。

“好了,今天二次審查結束了。”

克萊爾在旁邊有些意外,插嘴問了句:“這樣就可以了嗎?”

女長官一邊收拾文件,一邊點頭說:“可以了。”

Andy站起來,季淩和林想也跟著站了起來。女長官套好外套,動作雷厲風行,她拿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後看著林想。

“林先生。”她笑著道,“我被你打動了。”

克萊爾出去送他們,季淩沒有跟出去,他一直牽著林想的手,林想覺得大腦連著手指都發麻。

“林想。”季淩垂下眼看著他,低聲喊了一句。

“所以,算是過關了嗎?”林想擡起臉,問道。

“應該吧。”季淩回答了他。

外頭傳來汽車發動的引擎聲,林想掙脫開季淩的手,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都被季淩給捏紅了。

林想還是有自尊心的,只是在很多時候,被生活壓得不太容易冒出頭角,因此他看著季淩,笑著問他:“怎麽樣?我編故事能力還可以嗎?”

季淩說很不錯。

誠如那位女長官所言,林想在當天下午三點多,收到了移民局的確認郵件。

郵件提示跳出來的時候,他在房間裏,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才點開它 -- 結果是他通過審核了。

他盯著郵件的內容看了許久,看到眼睛都發澀了,才站起來,走到季淩的書房那邊,敲了敲門。

季淩在裏面忙工作,今天他不去公司了,在家辦公,克萊爾也早就離開了。

林想進去之後,季淩停下了手裏的活,問他怎麽了?

“我拿到確認郵件了。”林想難以抑制情緒的激動,他迫切地想和人分享,於是快步走到了季淩的書桌前,把手機對著季淩。

季淩看了幾秒,說:“屏幕是黑的。”

“哦哦哦。”林想帶著笑,他連忙又把屏幕解鎖,將郵件展示給季淩看,“拿到了,我拿到身份了。”

說完後,沒等季淩開口表示什麽,他又說:“謝謝你。”

“為什麽謝我?”

“因為沒有你的幫助,我不會拿到身份的。”林想回答道,“你願意做到這樣,我很感激。”

但季淩沒有順著接他的話,反問了一句其他的。

“你真的打算去和你媽住?”

林想沒料到季淩會問這個,楞了一下,說:“應該吧,沒想好,我打算這幾天看一下公寓。”

突然,季淩從抽屜裏拿出一份報紙,丟到了桌子上,林想瞟了一眼,看到日期是今天。

“怎麽了嗎?”他問。

季淩翻開了報紙,翻到社會新聞那一頁,點了點上面的一小塊內容,說:“你媽的那個男朋友,在夜店隨身藏毒,現在被抓起來了。”

林想震驚地看向報紙,那是一則關於本市某夜店臨檢時,被查出大量違禁藥品的新聞。

林想沒有看報紙的習慣,但季淩有,他一直訂閱報紙寄回家,這個消息應該他早上就知道了。

“那我媽……”林想低聲開口。

“她應該沒事,我要劉銘查了,關押人員裏沒有她。”

林想猛然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裏,即將面對的並不會比今天簡單,喜悅的情緒也瞬間消失了一大半。

他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但自己也明白,他其實依舊應該感謝季淩,所以他又重覆了兩次謝謝。

“你出去吧。”季淩突然開口說,“把門關上,我要開會了。”

“哦,好。”林想不再多說什麽,趕緊退了出去,他決定給林玉芝打個電話。

林想離開後,季淩等他腳步走遠,又起身把書房的門給反鎖上,才回到電腦前。

時間快到三點半了,他打開私人郵箱,通過呂醫生發來的鏈接,進入了視頻會議。

“季先生,下午好。”呂醫生在那頭笑了一下,“今天還好嗎?”

“嗯。”季淩點了點頭,“還可以。”

“那我們開始吧,上一次沒有聊完的,今天想繼續聊嗎?”

“可以。”

“好的。”呂醫生低下頭在記錄紙上掃了一下,說:“上一次聊到您母親去世的事……”

外頭不知何時開始下起細雨,窗簾沒有拉上的玻璃窗看出去,灰蒙蒙的,顯得很陰沈。

季淩記得,自己知道母親死訊的那天,是在一個陽光十分燦爛的午後。

父親季建華帶著他去選車,說送他二十歲的生日禮物。高級汽車門店的推銷員很熱情,正在向季建華介紹一款最新的車型,並說很適合季淩這樣的年輕人。

季建華側過頭,問季淩要不要試一下,喜歡哪個顏色?

在當時,季建華還是一個慈父的形象,盡管他娶了新的老婆,但對季淩很上心,告訴他自己和母親只是沒有感情了,所以才離婚。

把季淩接到聯盟國培養,也是他們雙方協議後的結果,並非季建華強制的手段,那時候他在機場接到季淩,同他說,無論我再生多少兒子女兒,你都是我唯一的繼承人。

推銷員極力推薦季淩試駕銀灰色的這一臺,並說現車整個首都只有一臺了。

季淩有些心動,但他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看到了以前保存的鄰居李姨的微信。

-- 小季,你媽媽自殺了。

季淩覺得不像是真的,站在店鋪的中間,擡了一下頭,看到父親和推銷員已經走到了另一臺車前,在談論著什麽。

他覺得周遭似乎變成了真空狀態,連呼吸都有些艱難。

很快又跳了一條微信進來。

-- 要不是我去給她送衣服,也不會發現,你看到後聯系我。

季建華這時候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兒子,示意他過去,季淩指了指廁所的方向,然後往那頭走去。汽車店的廁所後面有一條路,可以通向一塊空地,季淩在這裏撥了微信電話過去。

李姨在電話裏哭得泣不成聲,那頭還有其他人嘈雜的說話聲,季淩靠在墻壁上,陽光曬得他幾乎睜不開眼,手也在發抖,T恤上很快沁出汗來。

“小季啊,你媽媽留了遺書。”

“我拍下來給你看,你……”

李姨話沒說兩句,便又開始哭,最後只能掛斷了電話,要季淩晚些聯系他。

“季先生。”呂醫生在季淩沈默的間隙問:“要休息下嗎?”

“不用。”季淩深吸了一口氣。

母親的遺書裏留下的全是對季建華的恨意。

她在很年輕的時候跟了季建華,季建華當時高中沒有讀完,在她父親盤下的工地上打工,因為聰明和努力,很快被她父親賞識,帶在身邊做項目。

在兩個人相戀並且結婚後,生下了季淩,季建華極力想證明自己,不是靠岳父的軟飯男,於是爭取到了去聯盟國的機會。

可後來,他沒有再回去,說要在這邊幹一番事業。季淩的母親忍了下來,結果他在某一年,提出離婚,並且跟當地的一個女人建立了家庭,又很快再次離婚。

這些,季淩全都不知道。

他曾經一度以為,自己的家境越來越好,是因為父親在聯盟國的生意做得很好,母親也似乎並未表露出任何的不滿。

而他們離婚是兩個人的事,季淩不希望這樣,可他也明白這不屬於他可以爭辯的範疇。

季建華給他們換了一套大房子,送季淩去國際學校念書,會在母親生日的時候,寄來很昂貴的禮物。

而事實上,他眼裏的這些‘父愛’不過是季建華出於良心不安的‘彌補’。

“這些事,您父親知道嗎?”呂醫生問。

“他不知道有那封遺書。”季淩回答,“不知道這些。”

“所以您當時盡管很憤怒,也並沒有選擇離開您的父親。”

季淩停頓了幾秒,回答道:“那樣會很解氣,但很蠢。”

呂醫生點了點頭,問:“您從那之後,就沒有談過戀愛是嗎?”

“沒有。”季淩篤定地回答。

“季先生,提起愛情這個詞,您第一反應是什麽感覺?”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打在玻璃窗上,季淩想了很久,最終給了一個很簡單,他之前一直如此認為的答案。

“我覺得很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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