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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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季淩接下來的兩天沒有待在這邊，林想過得很輕松。
他在某個晚上發了短信給自己的母親林玉芝，但沒有得到回覆。林想猜測是母親從哪裏弄到了點錢，暫時不需要自己給了，亦或是她再次為了躲避債主換掉了手機號。
林想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身體都包裹起來，這張床不大，只有一米五，比不上季淩主臥那張床。
但不管床大還是小，林想從來只睡很窄的一部分，他甚至可以一晚上不換睡姿。
在他尚未來聯盟國之前的那麽多年，他與林玉芝住在星城的廉租房裏，單間六百一個月，申領了特殊補助後的價格。
當時林想就讀的義務高中有優等生補助金，但很可惜他怎麽也沒辦法考到年級前三，拿到那筆錢。
母親在一家飯店給人端盤子，每一次林想考完試拿著試卷回家，她看一眼上面不上不下的分數，也不生氣，笑著說：“兒子不僅遺傳了我的漂亮，也遺傳了我的笨。”
林玉芝長得很漂亮，有一雙瞳仁很大的圓眼睛，下巴有點短，但恰好符合那個年代的審美。
她曾拿出過自己二十歲拍的沙龍寫真，告訴林想，自己是小邱淑貞。
在那艘大船的集裝箱裏漂洋過海時，沒辦法洗頭洗澡，林玉芝會把蛇頭分配的食用水省下來，擦一擦臉。
再往後的事，盡管間隔時間不遠，但林想覺得很模糊，大概他從自己從未見過的父親那裏，遺傳到的只剩下樂觀了。
林想擅長“遺忘”，選擇性地遺忘不悅，遺忘痛苦，哪怕留下一點殘羹，也好過全盤清晰記得。
最重要的是，來到聯盟國之後的生活，讓林想“不配”擁有過分悲傷的敏感。
他翻了個身，但依舊靠在一側，把手機丟開，睡了過去。
這天晚上，林想做了一個夢，夢是發生在他剛剛同季淩相戀的時候——如果那算得上“相戀”的話。
季淩頻繁地到美玲餐館吃飯，每次離開都額外給很多小費，在首都遇到寒潮的冬天，在路邊的車裏等林想下班。
林想不喜歡坐他的車，因為每天下班後，他身上會有油煙的味道，用廚房的洗手液洗了很多次也沒用，頭發上也會有。
而季淩的車很高級，裏面會有那種商場才有的淡香，裏頭的一切，像把林想籠罩到了另一個異世界，像南瓜馬車。
季淩假意愛人時是一副模樣，他讓林想深信不疑，付出可能在季淩這類人看來不算什麽的一切。
夢裏季淩太溫柔，但林想卻仿佛在看別人的電視劇，季淩不是本人，自己也不是。
夢醒來後，才不過四點，外頭天依舊很黑。
林想回憶了一下，記起在那個‘夢’後來的走向是這樣的：季淩站在書房，神情冷漠地對林想說：“我幫你拿到身份，給你媽還錢，你陪我演完這場戲。”
季淩的表情、姿態都讓當時的林想覺得，開口問一句喜歡不喜歡真不真心什麽的，都顯得自己很廉價和搞笑。
因此他說了好和謝謝。
季淩在周五的時候，回到父親家吃飯。
季建華跟他的第三任太太汪雪以及女兒Jessica住在這裏，位於首都衛星城的別墅。
汪雪年紀不大，曾經是一名財經記者，多次撰寫過季建華的個人專訪，她比季淩大十歲。她在還沒有正式成為季夫人前便懷孕產下一女，季建華很喜歡她，這座別墅也是按照她的想法設計的。
父親家的傭人給季淩端上來一杯茶，Jessica恰好從樓上下來，看到自己的哥哥，喊了一聲，貼到他身邊坐下。
說來奇怪，季淩雖然和家裏人關系並不親密，他這位年紀十五歲的妹妹卻很喜歡自己。
“哥，給你看我的這個。”Jessica拿出手機，在季淩面前展示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是她拍攝的一條短片，風格可愛，數據驚人，“厲害吧！”
“真不錯。”季淩沒看完，但還是給了很正面的評價。
“就是，我同學也拍了，但是都沒有我點讚這麽多呢！”Jessica笑得得意，又說：“傭人說你今天回來吃飯，我好高興啊。”
Jessica在愛裏長大，從小就被灌輸勇敢表達善意，她喜歡什麽都很大方。
“嗯，最近忙。”季淩難得笑了笑，“學校最近怎麽樣？數學課什麽的。”
“別提了別提了。”Jessica搖了搖頭，裝出一副很成熟的模樣，“好難啊，我媽給我找了家教，明天就來。”
“在聊什麽呢？”汪雪從樓上也下來了，打斷了兄妹倆人的對話，她今天化了一個妝，看起來很精致，笑著走過來。
“我給哥哥看視頻呢！”Jessica搶先說道，“就是點讚很多那個。”
汪雪看著自己的女兒，笑了笑，然後朝季淩說：“她得瑟得不行。”
季淩說：“沒事，Jessica是很厲害。”
被哥哥表揚了的Jessica，朝著自己的母親得意地笑了笑，又貼著季淩開始玩手機了。
“這個茶葉，是我以前同事送我的。”汪雪指了指茶幾上的茶杯，“好喝嗎？”
“還不錯。”季淩說。
“那就好。”汪雪笑了笑，她的鉆石耳環在燈光下很耀眼，“特地空運過來的，我想著你要回來吃飯，給你留了。”
季淩說了句謝謝，汪雪看起來還有什麽話要說，但季建華從書房出來了，他穿著灰色的開衫，手裏拿著眼鏡，走到了客廳。
“爸。”季淩喊了一聲，季建華看到自己的兒子，臉色不算很好，至少不夠愉悅，倒是他摸了摸Jessica的頭，要她去房玩。
客廳只剩下三人，氣氛變得沒那麽活躍。
季建華坐下後，汪雪也不再說話了。
過了片刻，季建華問：“Eric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講得多難聽？”
他語氣還算平和，季淩回答說：“就那麽回事。”
敷衍和冷淡的語氣讓季建華眉頭緊蹙，他拍了拍沙發的皮扶手，拔高了一些聲音說：“你到底搞什麽鬼？”
“建華，別生氣。”汪雪看了季淩一眼，趕緊上去安撫季建華，“季淩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我不生氣？你看他這樣子，我能不生氣嗎？！”季建華側過頭，對汪雪說，“哪怕是找個男人結婚，也找個出身好點，配得上的。”
汪雪對傭人使了個顏色，傭人趕緊說差不多可以吃飯了，問現在開飯行不行，季建華沒說話，季淩站起來，走向了餐廳。
晚餐因為有Jessica這枚開心果在，氛圍稍微好了一些，Jessica話很多，喋喋不休自己在國際學校的情況，恨不得把這一個月的見聞都同哥哥說完。
汪雪在旁邊給季建華夾菜，興許是看到兄妹倆相處融洽，他的怒氣也平息了許多。
季淩離開的時候，季建華沒有送他，汪雪倒是出來了，她披了一件羊絨披肩，跟著季淩走到外頭。
“不用送了。”季淩說，看了一眼前頭的司機。
汪雪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女士煙，笑著說：“趁送你的借口，抽根煙”，她拿出細煙，點燃後夾在手指間。
“你爸爸前幾天去醫院做體檢，路易醫生說他肝功能不太好。”汪雪吸了一口煙，沒什麽表情地說，“可能還要覆檢一下。”
季淩楞了一下，問什麽時候？
“下周吧。”汪雪低下頭，彈了彈煙灰，“我陪他去，出結果通知你。”
“好，謝謝。”
在光線昏暗的花園裏，季淩看著抽煙的汪雪，她的妝容有些花了，口紅也因為吃過飯不再鮮艷，透著一股很疲憊的神色。
季淩想，汪雪自從嫁給他父親後，大概是真的沒有什麽能夠說話的人 ，才讓她不得不在這種地方，對自己丈夫的兒子，說出這些。
“前幾天接受一個兒慈基金采訪，曾經的同行問我是不是很愛自己的丈夫。”汪雪把煙滅掉了，苦笑了一下，看著季淩，看了許久，才說：“我才知道，這個問題這麽難回答。”
“這邊有我，有什麽事我會聯系你的。”說完之後，汪雪恢覆了神情，她丟掉煙頭，拉緊了披肩，對季淩說，然後便轉身往回走。
在回去的車上，季淩想起去年傭人無意說漏嘴的一件事：汪雪嫁給父親後，除了最開始的幾年，後來一直都是分房睡。
前幾天Eric大鬧了一場之後，季淩給了他一張卡，並且回到西新區的那套房子住了兩天，Eric哭了一場，說自己太愛季淩才會那麽莽撞。
季淩沒說什麽，只是要他最近這段時間不要亂出門了。
“老板，我們是回哪？”司機在前頭突然開口問，季淩上車後還沒有告訴他目的地，“前面要進入市區隧道了。”
季淩想了一下，說出了林想所在那套房子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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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淩接下來的兩天沒有待在這邊，林想過得很輕松。
他在某個晚上發了短信給自己的母親林玉芝，但沒有得到回覆。林想猜測是母親從哪裏弄到了點錢，暫時不需要自己給了，亦或是她再次為了躲避債主換掉了手機號。
林想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身體都包裹起來，這張床不大，只有一米五，比不上季淩主臥那張床。
但不管床大還是小，林想從來只睡很窄的一部分，他甚至可以一晚上不換睡姿。
在他尚未來聯盟國之前的那麽多年，他與林玉芝住在星城的廉租房裏，單間六百一個月，申領了特殊補助後的價格。
當時林想就讀的義務高中有優等生補助金，但很可惜他怎麽也沒辦法考到年級前三，拿到那筆錢。
母親在一家飯店給人端盤子，每一次林想考完試拿著試卷回家，她看一眼上面不上不下的分數，也不生氣，笑著說：“兒子不僅遺傳了我的漂亮，也遺傳了我的笨。”
林玉芝長得很漂亮，有一雙瞳仁很大的圓眼睛，下巴有點短，但恰好符合那個年代的審美。
她曾拿出過自己二十歲拍的沙龍寫真，告訴林想，自己是小邱淑貞。
在那艘大船的集裝箱裏漂洋過海時，沒辦法洗頭洗澡，林玉芝會把蛇頭分配的食用水省下來，擦一擦臉。
再往後的事，盡管間隔時間不遠，但林想覺得很模糊，大概他從自己從未見過的父親那裏，遺傳到的只剩下樂觀了。
林想擅長“遺忘”，選擇性地遺忘不悅，遺忘痛苦，哪怕留下一點殘羹，也好過全盤清晰記得。
最重要的是，來到聯盟國之後的生活，讓林想“不配”擁有過分悲傷的敏感。
他翻了個身，但依舊靠在一側，把手機丟開，睡了過去。
這天晚上，林想做了一個夢，夢是發生在他剛剛同季淩相戀的時候——如果那算得上“相戀”的話。
季淩頻繁地到美玲餐館吃飯，每次離開都額外給很多小費，在首都遇到寒潮的冬天，在路邊的車裏等林想下班。
林想不喜歡坐他的車，因為每天下班後，他身上會有油煙的味道，用廚房的洗手液洗了很多次也沒用，頭發上也會有。
而季淩的車很高級，裏面會有那種商場才有的淡香，裏頭的一切，像把林想籠罩到了另一個異世界，像南瓜馬車。
季淩假意愛人時是一副模樣，他讓林想深信不疑，付出可能在季淩這類人看來不算什麽的一切。
夢裏季淩太溫柔，但林想卻仿佛在看別人的電視劇，季淩不是本人，自己也不是。
夢醒來後，才不過四點，外頭天依舊很黑。
林想回憶了一下，記起在那個‘夢’後來的走向是這樣的：季淩站在書房，神情冷漠地對林想說：“我幫你拿到身份，給你媽還錢，你陪我演完這場戲。”
季淩的表情、姿態都讓當時的林想覺得，開口問一句喜歡不喜歡真不真心什麽的，都顯得自己很廉價和搞笑。
因此他說了好和謝謝。
季淩在周五的時候，回到父親家吃飯。
季建華跟他的第三任太太汪雪以及女兒Jessica住在這裏，位於首都衛星城的別墅。
汪雪年紀不大，曾經是一名財經記者，多次撰寫過季建華的個人專訪，她比季淩大十歲。她在還沒有正式成為季夫人前便懷孕產下一女，季建華很喜歡她，這座別墅也是按照她的想法設計的。
父親家的傭人給季淩端上來一杯茶，Jessica恰好從樓上下來，看到自己的哥哥，喊了一聲，貼到他身邊坐下。
說來奇怪，季淩雖然和家裏人關系並不親密，他這位年紀十五歲的妹妹卻很喜歡自己。
“哥，給你看我的這個。”Jessica拿出手機，在季淩面前展示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是她拍攝的一條短片，風格可愛，數據驚人，“厲害吧！”
“真不錯。”季淩沒看完，但還是給了很正面的評價。
“就是，我同學也拍了，但是都沒有我點讚這麽多呢！”Jessica笑得得意，又說：“傭人說你今天回來吃飯，我好高興啊。”
Jessica在愛裏長大，從小就被灌輸勇敢表達善意，她喜歡什麽都很大方。
“嗯，最近忙。”季淩難得笑了笑，“學校最近怎麽樣？數學課什麽的。”
“別提了別提了。”Jessica搖了搖頭，裝出一副很成熟的模樣，“好難啊，我媽給我找了家教，明天就來。”
“在聊什麽呢？”汪雪從樓上也下來了，打斷了兄妹倆人的對話，她今天化了一個妝，看起來很精致，笑著走過來。
“我給哥哥看視頻呢！”Jessica搶先說道，“就是點讚很多那個。”
汪雪看著自己的女兒，笑了笑，然後朝季淩說：“她得瑟得不行。”
季淩說：“沒事，Jessica是很厲害。”
被哥哥表揚了的Jessica，朝著自己的母親得意地笑了笑，又貼著季淩開始玩手機了。
“這個茶葉，是我以前同事送我的。”汪雪指了指茶幾上的茶杯，“好喝嗎？”
“還不錯。”季淩說。
“那就好。”汪雪笑了笑，她的鉆石耳環在燈光下很耀眼，“特地空運過來的，我想著你要回來吃飯，給你留了。”
季淩說了句謝謝，汪雪看起來還有什麽話要說，但季建華從書房出來了，他穿著灰色的開衫，手裏拿著眼鏡，走到了客廳。
“爸。”季淩喊了一聲，季建華看到自己的兒子，臉色不算很好，至少不夠愉悅，倒是他摸了摸Jessica的頭，要她去房玩。
客廳只剩下三人，氣氛變得沒那麽活躍。
季建華坐下後，汪雪也不再說話了。
過了片刻，季建華問：“Eric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講得多難聽？”
他語氣還算平和，季淩回答說：“就那麽回事。”
敷衍和冷淡的語氣讓季建華眉頭緊蹙，他拍了拍沙發的皮扶手，拔高了一些聲音說：“你到底搞什麽鬼？”
“建華，別生氣。”汪雪看了季淩一眼，趕緊上去安撫季建華，“季淩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我不生氣？你看他這樣子，我能不生氣嗎？！”季建華側過頭，對汪雪說，“哪怕是找個男人結婚，也找個出身好點，配得上的。”
汪雪對傭人使了個顏色，傭人趕緊說差不多可以吃飯了，問現在開飯行不行，季建華沒說話，季淩站起來，走向了餐廳。
晚餐因為有Jessica這枚開心果在，氛圍稍微好了一些，Jessica話很多，喋喋不休自己在國際學校的情況，恨不得把這一個月的見聞都同哥哥說完。
汪雪在旁邊給季建華夾菜，興許是看到兄妹倆相處融洽，他的怒氣也平息了許多。
季淩離開的時候，季建華沒有送他，汪雪倒是出來了，她披了一件羊絨披肩，跟著季淩走到外頭。
“不用送了。”季淩說，看了一眼前頭的司機。
汪雪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女士煙，笑著說：“趁送你的借口，抽根煙”，她拿出細煙，點燃後夾在手指間。
“你爸爸前幾天去醫院做體檢，路易醫生說他肝功能不太好。”汪雪吸了一口煙，沒什麽表情地說，“可能還要覆檢一下。”
季淩楞了一下，問什麽時候？
“下周吧。”汪雪低下頭，彈了彈煙灰，“我陪他去，出結果通知你。”
“好，謝謝。”
在光線昏暗的花園裏，季淩看著抽煙的汪雪，她的妝容有些花了，口紅也因為吃過飯不再鮮艷，透著一股很疲憊的神色。
季淩想，汪雪自從嫁給他父親後，大概是真的沒有什麽能夠說話的人 ，才讓她不得不在這種地方，對自己丈夫的兒子，說出這些。
“前幾天接受一個兒慈基金采訪，曾經的同行問我是不是很愛自己的丈夫。”汪雪把煙滅掉了，苦笑了一下，看著季淩，看了許久，才說：“我才知道，這個問題這麽難回答。”
“這邊有我，有什麽事我會聯系你的。”說完之後，汪雪恢覆了神情，她丟掉煙頭，拉緊了披肩，對季淩說，然後便轉身往回走。
在回去的車上，季淩想起去年傭人無意說漏嘴的一件事：汪雪嫁給父親後，除了最開始的幾年，後來一直都是分房睡。
前幾天Eric大鬧了一場之後，季淩給了他一張卡，並且回到西新區的那套房子住了兩天，Eric哭了一場，說自己太愛季淩才會那麽莽撞。
季淩沒說什麽，只是要他最近這段時間不要亂出門了。
“老板，我們是回哪？”司機在前頭突然開口問，季淩上車後還沒有告訴他目的地，“前面要進入市區隧道了。”
季淩想了一下，說出了林想所在那套房子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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