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第61章

黎曄坐在重癥病房外面的長椅上。

這是香山市最好的私人醫院,黎氏是醫院的股東之一。

黎曄的祖父黎貞祥在兩周前因中風入院,目前無法自主進食,做了氣切手術,親屬們正在為是否應該繼續搶救爭論不休。黎曄本人就位於這場風暴的中心。

時間接近深夜十點,黎曄給司機打了個電話,告知對方自己今晚不回學校了,讓司機回家休息。

最近的半個月,黎曄過著兩頭奔忙的生活,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是常態。

黎氏的所有直系親屬之中,就屬黎曄的陪護時間最長,這期間黎兆淳來過醫院三次,其中一次是與黎曄的母親潘雅齊一起來的。

他們離婚十二年,上一次見面已經記不清是多少年前。黎曄心裏清楚父母同來探病的理由——為了確保自己在遺厷衆呺 兲泩異種產繼承中分到最多的份額,哪怕是做做表面功夫,他們也要做齊全套,讓其他親戚挑不出錯來。

黎曄是個心裏能藏事的人,他與祖父祖母感情甚篤,父母感情不和那幾年他常常被送到祖父母這裏生活,但在表面上他情願讓人認為他所做的這一切就是為了遺產。

錢是世界上最簡單的關系,感情卻比它覆雜很多。

如今祖父病倒,很多事還要黎曄暗中替祖母拿主意,為了確保自己做事不出岔子,他就用一些零碎的時間補覺。

黎曄打開手機,登錄付費體育頻道,今天是英錦賽的正賽第一輪,左沐對陣一名蘇格蘭球手。

黎曄戴上耳機,將手機放在身旁,閉眼聆聽比賽解說。

馬上要到十點了,重癥病房的探訪時間即將結束,黎曄等著祖母從病房出來,陪她一起返回老宅。

親人住院這件事,黎曄沒有告訴左沐,擔心影響他的比賽狀態。

耳機裏的解說員正在分析桌面的球型分布,黎曄一邊聽著一邊思考一些事。

眼下最關鍵的就是繼承家產的順序,黎曄並不是從祖父中風住院才開始計劃的,他早已接觸過處理遺囑的律師,此外他還派人暗中調查父親黎兆淳的動向。

可能就連黎兆淳也不會想到,從他認識二婚妻子,到不久前他們去歐洲旅行暗地裏做了試管嬰兒,黎曄對這一切掌握得一清二楚。

如果能夠獲得黎兆淳的支持,黎曄不介意在這個非常時期與他演一出嚴父孝子的戲碼;如果黎兆淳是為了那個還未出生的幼子謀劃,黎曄必須早作打算。

耳機裏的解說正在評價左沐打出的一顆翻袋球,重癥病房的自動門打開了,黎曄的祖母走出病房。

黎曄收起耳機,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比賽進行到第二局,等到他陪同祖母回家,還來得及看到比賽結果。

-

直到英錦賽開賽前,左沐在俱樂部總共訓練了三個半星期。時間不算長,他來的時候也沒報太大期待,還和童珊抱怨過四萬英鎊的學費太燒錢。

然而三個星期訓練下來,這一套學院派的技巧對他原本偏薄弱的基本功加持很大,從資格賽走到半決賽,他沒再出現過失誤以後打急眼的情況。半決賽以大比分取勝,成為進入四強的唯一亞洲球手。

由於另一組的晉級比賽還未結束,左沐在半決賽前有一天休息。他算著時差,當天晚上給黎曄打了個電話。

有關黎曄祖父生病的事,左沐一直裝作不知情。他從任俊元那裏得知黎曄最近常在病房陪護,因此提前發了信息,說在晚上八點打給他。

黎曄提前十分鐘走出住院部大樓,他隨身帶著一瓶水,接電話前喝了半瓶水潤潤嗓子。

聊了沒幾句,左沐還是聽出來他嗓子暗啞,語氣裏那種疲累是掩飾不了的。

打給黎曄之前左沐拿不準該不該詢問他家人住院的事,現在聽到黎曄狀態不好,他不能再裝作不知道了。

黎曄從接起電話就一直在聊左沐的訓練和比賽,左沐沒怎麽接話。黎曄停頓的間隙,左沐突然問,“我聽任俊元說你爺爺中風住院了,你現在在醫院嗎?”

黎曄先是沈默,然後嘆氣,“我真是服了任俊元。”

這事怪不到任俊元頭上,左沐替他開脫,“他以為我們之間知無不言。”

黎曄聽完就笑了。隔著手機左沐只能聽見起伏的呼吸聲,他憑直覺認為黎曄笑了一下。

左沐當然明白笑聲背後的無奈。這陣子他們互相瞞著的事太多了,已經不是任俊元以為的知心愛人。

左沐沒資格抱怨黎曄的隱瞞,如果不是他的敏感焦慮,再加上競技狀態不穩定,黎曄不至於處處替他周全。

黎曄沒提這些分歧,只是說,“我不想影響你比賽,你別聽任俊元瞎說。”

左沐知道這背後還涉及遺產繼承的事,他猶豫著該不該問,又覺得自己身份尷尬,幫不了黎曄什麽,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後來黎曄問他回程的機票定了沒,左沐的聲音低了些,說自己還得再待半個月才能回國。

這比他原定的時間要晚半個月。他把延期的原因和黎曄說了,這次除了俱樂部的常規訓練,左沐還想約見一位知名教練,對方曾在俱樂部執教,培養出多名斯諾克世界冠軍,目前與泰國選手的合約即將到期,左沐通過俱樂部與他聯系上了,等他返回英國,左沐想聽聽他的看法。

說這整件事時左沐都很內疚,他覺得自己挺自私的。

明明聽出來了黎曄的想念,也知道黎曄面臨親人病重的情況,他優先考慮的都是自己的事,一點沒顧及黎曄的感受。

黎曄聽他說完,就應了一個字“好”,別的沒再說了。

左沐躺在宿舍床上,煩躁地揉著頭,“曄哥,如果你抱怨我兩句,我可能還好受點。”

不等黎曄回應,左沐又說,“我知道你家裏的情況覆雜,你和你爸關系不好,你一個人擔著這些事肯定很累。我又自顧不暇,很多時候都是你讓著我......”

“左沐。”黎曄打斷他,不讓他繼續往下說。

這種有心無力的感覺,黎曄也有過,或許現在仍然有,他不想讓左沐也陷入這種自我懷疑之中。

黎曄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平靜,“異地戀的情侶很多,沒你想的這麽糟。半決賽好好打。”

左沐還想說什麽,忽然聽到黎曄那邊的背景裏傳來其他人的說話聲,似乎是黎曄的一位叔伯找到了他。

左沐斷斷續續聽了幾句,對方來找黎曄商量拔管的事,一開始對話的聲音不大,左沐半聽半猜,後來對方急躁起來,說話也沒那麽客氣了,左沐聽得皺眉。黎曄那邊很快掛了電話,之後一直沒再發來消息。

左沐與黎曄恢覆聯系,是在半決賽後的第二天。

左沐並不知道黎曄的手機摔壞了,重新換了一部新的。摔壞的起因是他與二伯發生爭執,對方在花園裏先動了手,黎曄顧及長輩顏面沒有還手,在推搡中被撞傷肘部,手機也摔黑屏了。

直到左沐打完半決賽,黎曄才和他恢覆聯系,視頻電話裏左沐看到黎曄的手肘綁著支撐繃帶,這次黎曄沒再刻意掩飾。手肘完全恢覆需要兩到三周,等左沐回來可能還沒拆繃帶,如果總這麽相互隱瞞,他們之間就沒有信任可言了。

黎曄輕描淡寫地說了那晚發生的事,左沐一直看著手機屏幕裏黎曄的臉,有那麽幾分鐘,左沐什麽話也沒講。

後來還是黎曄先說的晚安。結束通話以後左沐打開筆記本電腦,上網搜索回國的機票。

他蜷坐在轉椅裏,對著電腦將近半小時,打開了幾個訂票網站的頁面,最終沒有提交訂單。

伸手闔起筆電屏幕的同時,左沐仰頭望著天花板,內心有個聲音在拷問他。

——自己愛黎曄,是不是遠比黎曄愛得要少。

-

左沐在比賽結束一周以後見到了被稱為傳奇教練的埃文斯。

這個年過五旬的前斯諾克球手出現在俱樂部的一次常規訓練中,左沐當時正在做左手球型練習,埃文斯穿了一件很有聖誕氣氛的毛衣站在窗外的走廊上,左沐一眼就認出了他。

埃文斯的教練合約即將在兩個月後到期,左沐知道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職業球員也對他發出了邀約。對於自己能否請動對方,左沐心裏沒底。

埃文斯是中英混血,會講一些中文但不流利,好在左沐的英語交流不成問題,當晚埃文斯把左沐叫到俱樂部二樓的一間小型臺球室,和左沐打了幾局,給了一些指導意見,也讓左沐聊了以前在國內學球的經歷。

當師徒講求一個緣分,見過埃文斯以後左沐很確定他就是自己想請的教練。第一次見面之後又隔了幾日,左沐結束了在俱樂部為期一月的訓練,童珊也飛來英國幫他處理有關比賽獎金的事宜。

左沐與埃文斯再次見面時帶上了童珊,有關執教的合約不適合由他直接交涉,如果產生分歧難免影響日後與埃文斯的相處,因此他把涉及合約的部分交由童珊處理。

埃文斯執教超過二十年,現役世界排名前三十的球手很多都曾受教於他。他能夠留出時間和左沐再次見面,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由於目前他還在合約期內,也有其他球手正在接洽,童珊很想與他商定下一年的薪酬待遇,埃文斯沒有當場答應,卻拿出一份自己的任教條件交給左沐。

這份合約上標註了對於訓練和參賽的各種細則,在時長和強度上都很苛刻,對年輕球員而言是個挑戰,埃文斯讓左沐回去考慮清楚了再做決定。

這天左沐穿了一身較為正式的襯衣西褲來與埃文斯見面,他們的談話快要結束時,埃文斯突然盯著左沐,眼神裏帶了點探究的意味,拋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左沐,你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嗎?”

這個問題來得毫無預兆,不單是左沐,就連坐在一旁的童珊也懵了。

埃文斯露出少許笑意,不疾不徐地解釋,“體育圈裏一直有種說法,男運動員不能長得太好看,因為取得的成績總是與他的長相成反比。”

“斯諾克不像是籃球足球,那些隊伍一上場就是十幾個人,很難看清正臉。斯諾克比賽的攝影師會對準每個球手擊球的近景。長成你這樣,機位一對準你的臉,收視率肯定上升。喜歡你的人多了,被各種吹捧聲包圍著,你怎麽專註訓練,大賽上也走不遠。”

埃文斯邊說邊看向左沐的左手,自從看過比賽轉播他就註意到了,這枚尾戒不像是件普通的飾品。其他球手在比賽中調整狀態,大多是用巧克粉擦擦桿頭,而左沐的習慣動作是轉動戒指,這也是他身上唯一的一件飾品。

出於過來人的直覺,埃文斯替左沐感到惋惜。作為年輕球手他的天賦是很耀眼的,但不到二十歲就陷在戀愛的泥沼裏,這段關系除了拖累他,恐怕不會有任何意義。

左沐完全沒有料到埃文斯會拋出這個觀點,與他的個人能力、上場心態都毫無關系,純粹是一些感性的推導和主觀臆斷。

左沐面露錯愕,眼神有些閃爍,不知該怎麽回應。

埃文斯別有深意地看著他,然後指著桌上那份由自己帶來的合同,提了最後一個條件,“你花錢請我是為了提升成績,如果簽了合約,成績沒提高就有我的責任。我有一個附加條件,你要請我當教練,在合約期間不能談戀愛。”

-

左沐送童珊先回酒店,離開俱樂部後他們走了一條街,兩個人都沒說話。

十二月的英國傍晚氣溫降到了零度,寒風穿過小巷吹在身上只覺得冷意更甚,童珊把臉埋在厚圍巾裏,時不時地轉頭看一眼同行的左沐。

快到酒店前,她打破沈默,說,“你不好和黎曄開口吧,要不我找他聊聊?”

左沐搖頭,“別告訴黎曄。”

還有後半句話他沒說,教練可以再找。

酒店外面的藝術噴泉突然湧出,五彩燈光照亮了左沐的臉。童珊放慢腳步,在彩燈下看著他,一針見血地說,“你這樣不就印證了埃文斯的理論。長得好看,高中生早戀,打到退役都沒拿過冠軍。”

話糙理不糙,童珊完全站在左沐的立場。

可是左沐沒法和她解釋,自己的男朋友不是那種在大街上隨便一抓一大把的人。黎曄也很耀眼,某種意義上左沐是在為自己的愛情打球。

何況黎曄沒做錯什麽,現在左沐要出於職業前景和他分手,先別說黎曄會怎麽想,左沐首先不能原諒自己。

童珊見左沐皺著眉,想爭辯又忍住的樣子,心知他才是最不好受的。

童珊心軟,又緩和了語氣,商量道,“要不你們先分開一段時間,埃文斯不可能探聽到你的隱私,等簽了合約你再恢覆和黎曄的往來。”

左沐聽了直搖頭,先騙過黎曄,再欺騙教練,這種兩頭撒謊的事情他做不來。而且這兩個都是與他接觸最多的人,被戳穿是遲早的事。

左沐了解黎曄,那是個非常有傲氣的人k卡z足y牙,也有絕對的底氣保持他的傲氣。

如果左沐要他在這種事情上妥協,將是無法彌補的傷害,黎曄可能會直接選擇分手。

噴泉表演忽然停止,左沐臉上的光彩也隨之熄滅。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小指上的戒指,低聲對童珊說,“姐,同樣的情況如果把我換到黎曄的位置。他為了某個不得已的原因,和我轉為地下情人,我不會答應的,我寧可分手。”

這種事再相互理解也沒用,愛情就是具有一切排他性。一旦被拿來做比較和取舍,就說明可以被替代,就算那個理由能夠原諒,說到底還是不夠愛。

左沐自己尚且接受不了,又怎麽忍心把黎曄置於那種兩難的局面。

童珊見他態度堅決,已經說到分手的程度,也不好再勸了,心裏暗暗替左沐覺得可惜。

一個能把他看明白的教練,才該是他的首選。

埃文斯見了左沐兩次,就犀利地指出他的軟肋不在球技而在感情上。童珊是局外人,態度總歸更為客觀,兩天後她和左沐一起回國,其實她也動了念頭,私下去找黎曄聊聊。

還不待她把這個主意拿定,就在回國的那個周末,她看到左沐發了一條朋友圈。

左沐的朋友圈基本是一年更新一次的頻率,他對分享自己的生活沒多大興趣。自從奶奶過世以後,有將近兩年的時間他沒發一條動態。

童珊點開那張照片,左沐坐在一張臺球桌上,嘴裏叼了一支沒點燃的煙。

他的樣子很帥,眼神鋒利,俯看著鏡頭,神情和坐姿充滿了張力。

臺球桌四周的墻上掛有書法和抽象畫等裝飾品,不遠處的窗外正對著一片海景,看背景不像在球館裏,倒像是某間公寓的客廳。

童珊對著照片看了一會兒,退出朋友圈,也打消了去找黎曄的念頭。

左沐這時候在香港,也許是某個酒店房間,也許在黎曄的公寓裏。

那張球桌是黎曄為他買的嗎?

童珊懶得再想了。她也沒比左沐大幾歲,也有感性的一面。這一刻她完全理解左沐發這條動態的原因。

這張照片當然不是有意讓童珊看的。

左沐是想以此證明什麽。

他和黎曄仍然在一起,他們是彼此青春的見證。如果相愛需要證明,那左沐就證明給自己看。

-

然而有些事到底是事與願違的。往往你越是用力,越會感到無力。

左沐從英國飛回香港,黎曄去機場接他。回公寓的路上黎曄說給他準備了一個新年禮物,等到入戶電梯一打開,左沐看見客廳裏擺著一張3.8米長的標準球臺,原先的沙發茶幾都被搬走了。

其實他一年也來不了幾次,可是黎曄說了這是新年禮物,左沐不掃興,笑著接受了。

吃晚飯時他們都喝了點酒,左沐沒喝多少卻很上頭,離開餐桌走到球臺邊,翻身坐上去,說,“曄哥給我拍張照。”

黎曄也走了過來,由於手肘還沒完全恢覆,他用單手撐著球臺,也笑著和左沐說,“攝影師不能白幹。”

左沐盤腿坐在球桌上,低頭與黎曄接吻。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分別太久,他們吻得很熱烈投入。後來拍照時為了不讓人看出有些紅腫的嘴唇,左沐就叼了一支煙。

黎曄的審美很好,會找拍照的角度,左沐在他眼裏本來就是無可挑剔的。

左沐從這些照片裏看到了黎曄的視角,那種愛意是透出屏幕傳達出來的。左沐心裏很觸動,就用其中一張照片發了朋友圈,沒有分組,將近五百個聯系人全都能看到。

可是這種小別重逢的激動也會漸漸平息的,到了夜裏左沐開始失眠。

換做以前他在做完以後都會睡得很沈,這一晚卻頻頻醒來。淩晨兩點他起來喝水,看見自己的旅行袋還掛在玄關,於是走過去拉開拉鏈,找出埃文斯給的那張執教合同。

他靠著墻看了一會兒,沒註意到黎曄也起來了,等聽見腳步聲靠近,左沐一擡頭正對上黎曄的目光。黎曄疑惑地看著那份合約,問,“怎麽了?”

左沐一下子無法對答,慌亂中折起了手裏的紙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