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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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左沐先離開的臺球包房。

幾分鐘後,黎曄也回到了他原先坐的那張小方桌邊。

左沐繼續和一幫朋友說笑喝酒,時不時地還有女生主動來加他的微信好友。

黎曄沒有打擾他,獨自喝完一瓶酒,揚手叫服務生買單,然後留下一桌原樣未動的爆米花和果盤,起身離開了。

黎曄走了不一會兒,左沐從周遭喧鬧的聊天中短暫抽離,嘴裏銜著一支沒點燃的香煙,仰頭靠在卡座上。

黎曄現身之前,他玩性正濃,甚至有通宵泡吧的打算。沒曾想一吻結束,再回到人堆裏,突然覺得喝酒聊天都沒多大意思了。

左沐又坐了一陣子,愈發提不起興致,便推說自己醉了,在幾個朋友的挽留聲中提前離開。

他慢悠悠走出酒吧,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吹風醒酒,卻見前面的長凳上站起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黎曄沒走,而是坐在街邊等他。

左沐定了定,立在原地,黎曄已經走到他跟前。

“回家嗎?”黎曄問他。

左沐掏出手機一瞥時間,再揣回兜裏,冷淡問,“你不是早走了麽?”

黎曄的唇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說過了,等你。”

這是在重覆剛才包房裏對話。

左沐皺了下眉,那種覆雜的感覺又湧起來。

接吻的時候他其實沒想那麽多。一個吻而已,何況是他撩撥在先。

可是後來黎曄給出的回應、對他說的話,把他的節奏打亂了。

他不願意回想起包房裏的那個吻。一想就好像會被什麽尖銳的東西紮一下。

他是玩樂慣了的人,收不了心,不適合與黎曄這種認真的人交朋友。

黎曄問他,“打個車送你回去?”

左沐今晚喝得不少,黎曄能看出他有些許醉態,之所以留在外面等他,一是不喜歡酒吧裏吵鬧的環境,出來透透氣,另外也是不想給左沐壓力。

然而左沐對此並不領情,站在比黎曄高一級的臺階上,兩手插在兜裏,冷聲說,“不用。你要想送人回家,找個女生送吧。”

黎曄被他平白懟了一句,楞了楞厷炷豪 恬生億種,沒接話。

左沐走下臺階,似乎還覺得表態得不夠清楚,又說,“親一下也不代表什麽,你們國際部那幫有錢人玩得大的去了,我不會當真,你也別當真。”

說完就走了,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很快隱沒在一片燈紅酒綠之中。

黎曄望著左沐消失在人群裏,片刻後,像是被氣得笑了,繼而又低低嘆了口氣。

——渣男啊。

這才吻了不過半小時,就讓他別把吻當真。

-

當晚到家以後,黎曄破天荒地失眠了。

這一晚發生的很多細節都值得回味。只要他一閉上眼,腦中就會一遍一遍重現左沐慢慢靠近,他們開始親吻的畫面。

那個吻的感覺,很好。

那個擁抱的感覺,很難忘。

能讓幾乎不知沖動為何物的黎曄,少有地體會到了一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感受。

最後也不知道反反覆覆回想了多少次,倦意終於襲上,黎曄在那個餘韻未絕的親吻裏囫圇睡去了。

隔天,黎曄從任俊元那裏要到左沐的微信號,向對方發出好友請求。

可是等了一整天,沒有通過驗證。

微信添加被拒以後,黎曄冷靜了下來。

盡管沒有戀愛經驗,好在他的智商夠用。左沐的態度是能琢磨出來的,他不喜歡國際部的這幫學生,也包括黎曄在內。

他們之間那點微妙的感覺,對黎曄而言是意猶未盡,但在左沐那裏,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黎曄沒再主動聯系左沐,他不想操之過急,又還寄希望於會有更多偶遇的機會,能夠推進關系。

但是自從在酒吧裏突飛猛進地吻過一次,他和左沐之間好像被摁下了暫停鍵。

之前總是不時地校內校外遇見對方,此後一連半個月,黎曄甚至去買過兩次鹵肉飯,卻只見到一對中年夫妻在店裏忙碌,沒有半點左沐的影子。

饒是黎曄耐性再好,這下也有點坐不住了。

周末這天下午,他結束了柔道課程,乘車經過老城區。

想到左沐家就在附近,黎曄提前下車,憑著記憶穿過老街,找到了左沐所住的那條小巷。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上門找人,站在巷口猶豫片刻,最後還是背著運動袋走進巷子。

進入單元樓前,黎曄註意到樓下停著一輛路虎越野車,車身洗得鋥亮,於這片老舊的小區裏顯得很是醒目。

黎曄上樓,敲門,隱約聽得屋內傳來說話聲,似乎不止一人在家,但卻遲遲無人應門。

他又一次敲門,“左沐,在家嗎?我是黎曄。”

話音剛落下,一墻之隔就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黎曄皺了下眉,房門跟著從裏面打開了,一個梳著側分頭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後。

黎曄與男人對視,視線又越過對方看向屋內。

目之所及的客廳裏空無一人,但從廚房方向似乎傳來一陣異響。

“你找誰?”男人發問。

黎曄不提自己學生的身份。

“找左沐。”他說。

“左沐現在不方便,晚點再來吧。”男人說完,準備關門。

黎曄出手將門抵住,一只腳同時踏在門裏。

“你是誰?怎麽在這兒?”他問對方。

男人楞了下,大約是沒有料到黎曄的強勢,噎了噎,才說,“我是...左沐的叔叔。”

黎曄不為所動,“左沐一個人住,沒聽說他有什麽叔叔。”

——就算有,這人的出現也很可疑。

就在他們二人對話的間隙,廚房那邊的響動逐漸加劇,很快一道身影閃出來。是左沐。

在他身後還跟著像是追出來的兩個人,這兩人比起門口的男人略顯年輕些,都不到三十的年紀。

黎曄猜到左沐遇上麻煩,他好像也見慣這種事了,一臉平常地和左沐說,“我正好經過你家這邊,有事找你。”

他這樣鎮定自若的樣子,多少起到了唬人的效果,門口的男人和屋內的兩人都沒有阻攔左沐,任由他走到黎曄跟前。

“什麽事?”左沐冷淡開口。

黎曄先打量他,確認他臉上手上沒有外傷,繼而隔空點一點旁邊的中年人,“你叔叔?”

左沐聽後,嗤笑了聲,說,“我在俱樂部的師傅。”

可惜師徒緣淺,眼看就要撕破臉了。

黎曄不知道左沐和俱樂部之間的恩怨,當下也不是細問的場合,便暗示他,“我有事問你,出來聊聊。”

左沐還沒答應,師傅孟渝先摁住了左沐的肩膀,“我們的事還沒了結。左沐,讓你朋友等等。”

左沐這人太難纏了,孟渝帶著幾個徒弟找了他兩個月,今天才算把他堵在家裏,沒道理又讓他借機溜掉。

左沐並不想拖黎曄下水,這裏面本來也沒黎曄什麽事。

他很爽利地笑了下,沖黎曄一擡下頜,“聽見了吧,我這兒還有事。你改天吧。”

說完,他主動往屋裏退,然而黎曄不買賬,直接跟進了屋裏。

左沐見狀,伸手把他往外推,黎曄剛結束柔道訓練,身手很是矯健,順勢就握著左沐的手腕借力往身旁一帶。左沐沒站穩,一下被拽到黎曄身後站著。

黎曄看了看屋內的三人,這間客廳本就不大,一下有五個成年男子站在一起,各自心裏都在掂量對方的分量。

黎曄不疾不徐地開口,“你們聊吧,我在這裏等著。”

他還是擔心左沐吃虧。

孟渝是這裏頭最年長的一個,看出黎曄有點來頭,摸摸下巴,笑著說,“那行,這位小兄弟你有點耐心。”說著,轉向左沐,聲音冷了些,“合同是你簽的,條款你也看清楚了。當初講好一年打滿五場國內聯賽,這個賽季你錯過兩場,這就是至少二十萬的違約金。”

左沐報以冷笑,似是不屑回應。

黎曄撿了張圓凳,靠墻坐下。凳子低矮,從黎曄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左沐手部的動作。

孟渝仍在教訓左沐,說自己當初是如何看好他,對他傾囊所授,又指責他近來荒廢練習,公然毀約,導致俱樂部損失嚴重。

一連幾筆賬算下來,左沐身上竟背著不下百萬的欠賬。

孟渝一通嘴炮輸出,左沐卻多以沈默相對。

他這樣克制的表現有些反常。當孟渝說到對他傾囊所授時,左沐在袖中暗暗攥拳,繼而又想要摸煙,最終忍住了。

從黎曄坐著的視角,能從那雙攥緊的手裏讀出很多情緒。

這一刻,盡管沒有言語交流,他卻能感受到左沐看似滿不在乎之下的一絲煎熬。

少年的沈默不是因為理虧,而是在試著給對面的男人最後一點師徒情面。

直到孟渝信口開河報出一個七位數的違約金,左沐終於出聲。

他挑眼看向對方,唇角緊繃著,像在克制情緒,“有本事你找律師告我。我有你們打假球的證據,一罰一個準。如果交給臺球協會,看看最後是誰倒黴。”

這是他不肯續約的原因。

眼前這個他叫過“師傅”的男人,違背職業精神,與俱樂部沆瀣一氣,還逼迫他收錢輸球,著實不配教他。

孟渝一聽左沐提到假球,一下子惱羞成怒,沖上來要抓左沐的衣領。

左沐反應更快,迎上去先將對方一把擒住,繼而轉身將其摁在墻上。孟渝的兩個徒弟趕忙上前拉架,場面頓時陷入混亂。

這間客廳不過十餘坪,拳腳施展不開,真打也打不起來。左沐沒有對孟渝動手的意思,黎曄出面一制止,他{wb:哎喲餵媽呀耶}便順勢收手了。

孟渝不甘心無功而返,又礙於黎曄在場,恐怕左沐抖落出更多打 假球的細節,最後他揚著自己帶來的合同,要求左沐下周去一趟俱樂部,和負責人面談解約。

左沐面色冷淡,一說起違約金他心裏也沒底,一雙眼睛不知看著哪裏,最後很敷衍地點頭應下。

孟渝帶人在他家裏折騰了一個下午,走的時候重重關上了門。

傍晚稀薄的光線透過斑駁玻璃照進屋內,也照著一片隨著關門而振起的浮塵。

屋內驟然恢覆安靜。左沐沒有說話,黎曄也沒有。

左沐先是對著門的方向,一身散漫地站著,而後搓了搓臉,緩緩蹲下身,兩條胳膊搭在屈起的膝蓋上,頭也隨之垂了下去。

這半年裏發生了太多事。

他直面過、逃避過、對抗過,也消沈過。但不管是以何種形態,始終是一個人孤軍作戰。

奶奶過世時,孟渝曾主動借錢給他應急,他那時真把對方當作恩師孝敬。沒想到很快孟渝就提出讓他打假球贏錢,不照做就扣留的他的每月工資,他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只講利益,沒有真情。

這一刻各種情緒散盡,一種深重的疲憊感湧起,他只想把自己蜷縮起來,在生存的夾縫中緩一緩。

片刻後,他聽到平穩的腳步聲靠近,繼而是另個人緩緩蹲下的動作。

一只溫熱的手掌隨即蓋在他頭上,繼而很慢地、也很溫柔地,揉了揉他抓亂的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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