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

謝意此刻是真的想罵人了。可他絕不可能去罵林川青，只能氣造化弄人的上天，氣無能為力的他自己。

他將白色瓶子的藥翻出來，小心地餵給林川青。青年的表情緩和些許，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堅定地望向謝意。

“謝意，那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我不許你自責。出去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來找你解釋清楚。我保證。”

林川青平時生怕他不高興，什麽事都喜歡有商有量地問他一句好不好。他第一次聽到如此堅決的語氣，竟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

謝意眼眶都紅了，牙好像要咬碎：“千萬別逞強。你要是有什麽事，我怎麽向叔叔阿姨交代。”

……又怎麽向我自己交代啊。

林川青費力地支起身體，輕輕地用滾燙的嘴唇貼了一下謝意的臉頰。

謝意失魂落魄地坐在民宿的院子裏，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林川青痛苦的面容。他現在沒力氣罵人了，他想哭。

怎麽偏偏會是這樣。為什麽又是這樣。他好不容易熬過了剛剛失去雙親最無依無靠的那段日子；熬過了被當成一件物品，帶去大會受到違心誇讚的日子；熬過了族人的失望，被迫選擇成為“羽影”，活得最不像自己的日子。

他甚至熬過了奇跡般的從追殺中身還，被唯一有幾分感情的哥哥送到人間，獨自養傷的日子。他以為他吃了足夠多的苦，才換得了天下最溫柔的甜自投羅網。謝意沒有想過，他口口聲聲說著要護著林川青免受一切傷害，卻唯獨算漏了他自己。

他一直不願相信自己是他們口中的災星，直到一件又一件的事實將他擊碎，直到最大的傷痕落在了愛人的身上。

謝意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不坦誠。他知道許多人愛他的俊朗、他的熱情、他的意氣風發，他便想將這樣的一面展露給林川青看。他在不斷小心翼翼地展示他在人間是對林川青有用的：導引、保護、安慰，再不濟，至少青年還算喜歡他的這幅軀殼、這張臉。

但若是到了天界，他身負糾纏而陰郁的過去，也沒有把握保護住他愛的人，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天之驕子。他所有隨和的表象，不過是為了能夠在抽身的時候，少一點留戀而已。

謝意把頭埋進了臂彎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怎麽能只是因為叔叔阿姨一句善意的玩笑，就以為自己真的成為了那個家的一部分呢。

他真的知道怕了，他快要不起林川青那份無需回報的、慷慨的愛了。都是有代價的，不是由他來付，便是落到了對方的身上。

謝意聽見外面已經響起了煙火爆開的聲響。他們本應在它的映照下互訴衷腸，然後交換一個吻，就做這人間再普通不過的一對小情侶。可如今他們隔著一扇門，各自收拾著自己的傷痕。

一點鹹澀滑過，落在袖子上，很快就被吸收殆盡。

待到林川青追出來的時候，院子裏的石凳上，只留下了一條已經皺得不能更皺的紅色綢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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