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抉擇

關燈
第九十一章 抉擇

=========================

青丘。

初春的夜,寒涼而又濕重。

蕩漾春風起,誰知歷亂心。

昆侖虛的十五名弟子,都跪在青江江畔。

眾人緊緊盯著幻境,等待,煎熬著每個人的心。

胭脂的血祭並沒有停止,可是,這巫心幻境卻兩個時辰沒有變化了,五彩之色始終在幻境上,徘徊,逡巡。

“文曲,那秘聞錄上可還記載了什麽嗎?這境門怎麽這麽久了未再開啟?可是有什麽不妥?”白真對著文曲疊聲問道。

白真這般一問,讓一只皺眉思索的文曲忽然想起了記載文字的最後一句話。

文曲猛然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沈顫:“不,再等等!這才過去一日一夜,我們再等等!”

“快看!變色了!”白頎指著幻境嚷道。

幻境變成了一半青紅和一半白黑的模樣,在同色的兩道光束閃耀中,雲希和夜華走了出來。

不待眾人圍將上去,幻境又迅速的閃了幾道光,狐帝、狐後、白玄、白奕同時走了出來。

“阿爹、阿娘!”

“大哥!”

“爺爺、奶奶!”

“白奕!”

“爹!”

……

青丘眾人欣喜無比,各自喚著,立即迎將上去。

短暫的幻境分別,對白家人來說,卻像是久別重逢。

這,就是割不斷的血脈親情。

一陣喧囂過後,狐帝和狐後斂了笑容,同時問道:“淺淺呢?”

所有人沈默了。

狐帝看著一側齊齊跪著的疊風等人,心中一沈:“那墨淵呢?”

“他們二人,還在幻境之中。”折顏嘆了口氣,又補充道,“還有一些兵士。”

狐帝又看了一眼祭壇上一直在施法血祭的胭脂,再問向折顏:“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擎蒼給擎烙留下的一個秘術,名叫巫心幻境。對翼族來說,是個考驗感情的游戲。但是,對於外人來說,卻是個無法預計後果的陷阱。三日為限,如果走不出來,幻境滅失,人就難以保命。這血祭,”折顏指了指胭脂,接著道,“就是為了開啟境門,幫助你們離開幻境。不管你們在幻境中各自看到了什麽場景,最後都走進了一扇黑色的大門吧?那就是走出幻境的境門……”

“折顏,就是說,淺淺和墨淵,還有那些兵士,還有不到兩日的時間?”狐後著急問道。

“是。”

“還有什麽法子能盡快開啟境門嗎?”

折顏搖頭,如實道:“文曲說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眾人再次沈默了。

“文曲星君,請問這破解翼族秘術的血祭之法你是如何知曉的?”夜華突然語氣生硬地質疑道。

文曲感覺到了夜華語氣中的不友好,他微微揚起下頜,傲然道:“太子殿下,在下文曲,現在是青丘的教書先生,已不是什麽星君了。在下是在一本秘聞錄中看到過關於這巫心幻境的記載。別的長處在下不敢說,只博聞廣記一事上,在下自信,還是略強於這在場的所有人的。若不是臣看來的法子,只怕太子殿下此刻還在幻境之中,不知幾時能出來呢。”

話落,文曲和夜華二人正面對視著,目光中皆有隱隱約約的排斥和抵觸。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折顏上前一步,打著哈哈勸解道:“這個,夜深了,大家又累又急的。來來來,都坐下休息一下。”

文曲領了折顏的好意,依禮對著夜華揖了手,便走至一旁隨意尋了塊石頭,坐了下來。

一身淡青色素布衣衫的文曲,靜靜地盯著面前的青江,方才眉宇間的傲氣已全部化成了愁緒。

淙淙的青江之水,一刻不停地向東奔流,直入往生海。

這江水流聲,美妙動聽,現在聽在江畔眾人耳中,卻異常鬧騰、無章。

夜坐心中火,朝為鬢上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步步逼近著三日之期,所有的焦急、擔憂和和煩躁都無處安放。

一直像雕塑一般跪著的昆侖虛眾弟子,忽然紛紛驚喜地叫嚷著站了起來。

“看!金色!”

“是金色!是師父嗎?……”

幻境由五彩之色變成了整面的金色。

坐著的眾人激動起身,緊張地盯著幻境。

巫心幻境的中央,照射出了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

一身玄晶甲的墨淵自幻境內快步走了出來。

“師父!”昆侖虛眾弟子歡欣落淚,齊齊上前跪倒在墨淵面前。

“墨淵!”狐帝等人也很快迎了上去。

墨淵迅速地環視了一圈眾人,開口直接問道:“白淺呢?”

“墨淵,淺淺她還在幻境裏……”狐後見著了女婿,越發地擔憂起女兒來,忍不住擡手拭淚。

墨淵沒有說話,緊握神劍,俊面含霜,劍眉深蹙。面似冷靜的他,心中的緊張、擔憂和恐懼,比面前的任何人更甚。

靜默了片刻,墨淵擡首問向折顏:“這是幻境,是嗎?”

折顏點點頭,將方才對狐帝他們講的那番話又對墨淵講了一遍,講至最後,同樣嘆息道:“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

墨淵思索了一下,看向眾人:“我想知道剛才在幻境中的你們都遇見了什麽。”

這個問題,也是文曲剛才想問的。他知道,墨淵和他都想到了這一點,每個人遇見的不同的情境裏面,也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也許有著什麽提示。

可方才狐帝等人自幻境而出後,文曲還沒有問,便被夜華質疑。他心中不悅,也就擱置了疑問。

現在既然墨淵問起,眾人必定會如實相告、知無不言,他便只消先仔細認真地聽著、記著。

“好。挨著說。我先說。”狐帝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率先說起了自己遇到的情境。

“幻境裏,我是在狐貍洞中。我看到了芙雲。”狐帝深情地望了望自己的妻子,接著道,“我與芙雲在正堂中喝茶下棋。我二人棋藝相差無幾,一盤棋下的甚是膠著。棋局快結束之時,芙雲舉棋不定。我低頭抿了口茶,耐心等她。她落定棋子後,對我說道,‘罷了,最後一局了,勝負輸贏不重要了’。我聽她的話有些奇怪,一擡頭,卻見著她……”

狐帝說到這兒停頓了,狐後疑惑道:“見著我如何?”

“我眼見著你從現在的風姿綽約、明媚皓齒,突然變成了一個雞皮鶴發、老態龍鐘的老婦人模樣,然後你就在我眼前消失了……”狐帝皺著眉,緊握住了狐後的手。

狐帝的話讓狐後怔楞住了。

“啊……”人群也發出了一片驚訝之聲。

待驚訝聲稍平,墨淵追問狐帝道:“之後呢?”

“我立即起身四處尋她,卻是到處空蕩蕩的,找不見人影。我尋到狐貍洞外,正著急之時,眼前出現了一扇黑色大門,我走進了門內,結果就出了幻境。現在說起來,想必那就是境門吧?”

墨淵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你們下棋之時能言語交流嗎?”

“不能。”狐帝搖頭道,“我對她說話,她仿若聽不到,只是微笑。最後她對我說了那一句話,就消失了。”

墨淵和文曲皆深皺了眉,各自在心裏飛快地思考著狐帝所述的情境。

這是個很簡單的畫面。眾人也各自心下分析了一番,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狐後望向自己的夫君,有些傷感地念道:“公道人間惟白發,貴人頭上不會饒。誰又能逃得過衰老的公例啊……”

“不怕。我們都一樣。”狐帝緊了緊握著的妻子的手,輕聲道,“芙雲,該你了。你說說,在幻境時,你看到了什麽?”

狐後想了想,嘆了口氣,臉色沈郁了起來:“我也在狐貍洞,卻是在寢室,看到了幼時的淺淺。她快一萬歲時,長的那場大病,狐帝,你還記得嗎?”

“怎麽能不記得啊,”狐帝也嘆了口氣,“那年,我們正準備著給淺淺過一萬歲的整歲大生辰。生辰日的前三天,淺淺和一幫同齡的娃出去跑玩,回來便說身上疼痛,然後就發起了高燒。小小的女娃,哼哼唧唧,哭鬧不停,水也喝不進,飯也吃不下。咱倆當時真是急壞了!”

狐帝攬住狐後的肩頭,輕輕拍撫著、安慰著。想起了當年的舊事,夫妻二人皆是後怕。

他白止和芙雲夫妻二人一生養育了四子一女,唯有這個幺女,最得他心,他在這個小女兒身上傾註了最多的父愛。

“是啊,”狐後擦了擦薄淚,接過話頭道,“折顏給淺淺施了法用了藥,可是遲遲不見好轉。你和我輪流抱著她,七天七夜都沒有合眼。”

“唉,那一次小五的病來的奇怪又兇猛,讓我也大大地著急了一番!”折顏憶起當年之事,搖頭苦笑道。

墨淵越聽越揪心,側過臉丟給折顏一句:“我竟不知道,你在醫術上還有這麽捉襟見肘的時候。”

被揶揄了醫術,老鳳凰有些炸毛,鳳眉一挑,瞪眼回道:“還不是你那小媳婦兒難為住我了!我可查了三天三夜的醫書啊!換別的女娃,我才不費那個心呢!”

眾人皆在,折顏的話讓墨淵的耳梢瞬間泛起了粉紅。

再開口的話裏,墨淵便多了三分溫柔:“後來可弄清楚了病因?”

折顏看向狐後,擡手示意,把話意交回給了她。

狐後接著給墨淵講道:“病因是淺淺在出去玩時,被青丘山上一種細小的莽線蛇給咬了。因傷口只有針眼大小,且隱在後脖頸處,是以一開始並沒有發現。後來還是我給淺淺換衣擦身時,無意中看到的。”

“莽線蛇?……”墨淵並不熟知,重覆著念了一遍。

“翼望山沒有這種蛇。”雲希也搖頭道。

折顏給他們解釋道:“莽線蛇大概只長在青丘,別處還不知有沒有。這種蛇,手指粗細、巴掌長短,平素很是少見,毒性並不強。只是,不知怎的,格外與小五體質犯沖,引發了她全身疼痛和持續高燒。”

半天沒有言語的白真也講道:“七天七夜後,小五退了燒,可虛弱的很,足足養了一個月,才痊愈了。為了防止後患,我們上山下水,到處捕殺莽線蛇。自那以後,莽線蛇便在青丘絕跡了。”

墨淵擡了星目,側首吩咐道:“疊風,待回去後,昆侖虛封山。你們全部上山搜尋有無莽線蛇,若發現有,一律捕殺。”

戰神的一句話,盡透著一股冷冷的肅殺之氣,讓在場眾人都忍不住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是,謹遵師命。”昆侖虛十五名弟子揖手彎腰,恭敬領命道。

眾弟子在心中默默感慨,師父對師娘的寵護之情,簡直令人拍案叫絕啊!

倘若昆侖虛後山真有莽線蛇,此刻,它們但有靈性,就該盡早逃命去。昆侖虛地界內,以後再沒有它們的容身之地了。

其餘眾人也都被戰神的護妻之舉驚呆了,一時似乎都忘了幻境之事。

狐後接觸到墨淵詢問的目光,回過神來,不解道:“我看到的,就是淺淺一萬歲時的那場大病。的確就是當年的情景再現,並沒有半分虛幻的成分。只是,幻境中時間模糊,我抱著淺淺,仿若過了一月之久。然後,她起身沖著我笑,說自己‘病好了’,我高興極了。再然後,我們母女二人面前就出現了那扇黑色大門,淺淺蹦跳著跑進了門裏,我追著她,也走進了那門裏。我就這麽奇怪地走出了幻境。”

狐後覺得是莫名其妙,眾人也聽得是迷離恍惚。

文曲思索了片刻,將東華和白頎先前所述的情境也簡單地描述給了墨淵,隨後總結道:“上神,狐帝和東華帝君,他們看到的皆是虛假的情境。而狐後和白頎殿下,看到的則是完全真實的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這幻境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確是詭異啊……”

墨淵逐漸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但還不能確定是什麽。他轉了視線,望向白玄。

白玄接到了墨淵詢問的目光,忙道:“我看到的是未書。是未書孕滿生產時的景象……”

“那玄兒看到的也是虛假的幻象。”狐帝微微搖頭,他對這真假莫辨的幻境也實在是理不出頭緒。

“阿爹,也不完全是虛假的。未書她……”白玄側首看了看身邊的妻子,輕聲道,“她的確有孕了!”

“玄兒你說什麽?!未書,可是真的?”狐後一臉驚喜地問道。

“是真的,阿娘,兒媳已經請折顏上神把過脈了。”精致容顏的未書,一臉幸福地點了點頭,羞澀垂首,低眉淺笑。

白玄擁緊了自己的妻子,笑的驕傲而滿足。

這一對兒小夫妻,常常因為白玄的桃花債兒鬧的天翻地覆,幾萬年來一個跑一個追的不得安生,而今,一朝成為準父母,卻忽然變了模樣,安靜和諧的讓白家眾人大跌了眼鏡。

狐後扯住狐帝的袖子,欣慰喜道:“好啊……狐帝,我們白家就要又添一個孫子輩娃娃了!”

“嗯,好!”狐帝撚著一縷胡須,臉上有了笑意。

“未書,來。”白玄扶著自己的妻子,上前一步。

夫妻二人雙雙跪在了墨淵面前,行禮道:“白玄(未書)叩謝上神大恩!”

“二位快請起。不必見外。”墨淵立即伸手扶起了他二人,微笑道,“恭喜二位!”

戰神此刻的笑容,真誠而又溫暖。他真的很為他們高興。來日大婚改口稱呼,他們也是他的大哥大嫂,而他就是他們孩子的姑父。

只是,戰神的眉宇之間一直籠著揮之不去的愁霧。因為他心心念念的小女子,他還未大婚的小妻子,還陷在那幻境之中。

淺兒,這幻境近在眼前,你到底何時才能夠走出來?!我墨淵,究竟要如何去做才能與你團聚?!

是的,團聚。

他之所以能夠一直竭力壓制住心裏的急躁和慌亂,沈穩地聽著眾人一個一個的講幻境中的境遇,除了想從這些境遇中探知出幻境的仙機來救人外,還因為思圓戒並沒有發出任何神光。

他知道,九天昆侖玉的神光一旦喚醒,是不可能被任何法術遮掩住的,所以,這說明他的小妻子還沒有生命危險。

可是,時間沒有一刻停歇,三日之期所剩無幾,他已經漸漸安穩不住自己的心了,心裏已經越來越焦急、擔憂和不安了。

“狐帝,這是我們白家的大事。你我還未好好地謝過墨淵呢。”狐後遞了意思給狐帝。

狐帝沖著妻子點點頭,讚同著應道:“你說的對。自然是要謝的。不過墨淵也都是自己人。眼下,我們最重要的,是要先將淺淺救出來!玄兒,你把幻境中的情景再說詳細一點!”

白玄連忙揖手,正色道:“是。我看到的情境,就是決戰結束後,我騎馬回到了西北荒的府中,未書正挺著大肚子在門口等我。進府之後,轉眼便到了未書臨盆之時。她在屋內哭叫著辛苦生產,我在屋外著急地來回打轉。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就聽到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的聲音。我高興壞了,推開眼前的大門跑了進去,然後就糊裏糊塗地走出了幻境。哦,對了,我明明一直看到的是我寢室的大門,到了最後推門的時候,就變成了一扇黑色的大門。那就是大家前面說過的黑色境門吧!”

墨淵沒有多用時間思考,他急於知道其他人的境遇,所以即刻又看向白奕。

“我那是半真半假的情境。”白奕冷靜簡潔地說道,“我看到的是鳳九。幻境中,我生氣鳳九整日追在東華帝君身後,丟了青丘的臉面。我便拿家法懲罰她,將她打的渾身是傷。到這裏,都是曾經發生過的真事。往後的,都是假的了。我一生氣之下失手將鳳九打死了。樂笙痛哭不已地拉著我,非要和我一起去死。我二人正拉扯之時,黑色大門出現了。樂笙怨恨地用力推了我一把,將我推進了黑色大門。我就這樣走出了幻境。”

雖然白奕說的很清楚,哪裏是真的,哪裏開始是假的。但是他的話聽在眾人耳中,還是讓大家不忍卒聞。眾人紛紛蹙眉心痛起來。

白奕話畢,鳳九側首看向身側的東華。東華也正在深深凝視著她,眼圈有些泛紅。

“對不起,九兒!”東華的話裏是深深的歉意和心疼。

鳳九剛要對東華說些什麽,卻聽到她娘樂笙嚷嚷起來。

“白奕!”樂笙狠狠地推了自己的夫君一把,擡手指著他,不依不饒地快嘴罵了起來,“有你這麽狠心的爹嗎?!我千辛萬苦給你生下女兒,你怎麽能把女兒打死?!鳳九真要有個好歹,我就和你拼命!你等著,我們不死不休!”

“你!”當著這麽多人,白奕有些下不來臺了,漲紅了臉,高聲斥責道,“簡直是胡鬧!樂笙,你這是做什麽?!那是假的!一個假的幻境,你聽不明白嗎?!……”

“你竟然吼我?我……嗚嗚嗚……”樂笙初次見白奕如此聲色俱厲地對她說話,一時梗住了情緒,簌簌地掉下淚來。

白奕雖然為人板正冷面,但對妻子樂笙,一向很是疼愛呵護。他們成婚幾萬年來,夫妻二人從未吵過架、紅過臉。不想今日,這幻境,竟然引發了他們的第一次爭吵。

“爹,娘,你們不要吵了……“鳳九無奈勸道。她從未見自己爹娘鬧過別扭,這場面還真是頭一遭見,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未書身為大嫂,連忙勸道:“弟妹,你別激動,你看鳳九這不好好的嗎!”

“是啊,二嫂,別生氣了!”玉今也出聲附和著。

這女子委屈之時,是不能輕易去勸的。一勸,就流淚,越勸,越流淚。

接到未書飛過來的眼色,白玄走近白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二弟,此時不是生氣的時候,你快勸勸弟妹……”

“是啊,二哥,消消氣……”

“二嫂,你莫要哭了……”

樂笙越發傷心流淚,白奕越發生氣懊惱,眾人紛紛勸解起來。

這幻境,假作真時真亦假,真是害得大家一團糟了。

墨淵踱開兩步,看了看周圍重重護衛的兵士,吩咐疊風道:“傳令下去,留下少量兵士輪崗巡防,其餘兵士,全部回營歇息。”

“是,師父。”疊風領命轉身去安排了。

“南青,你去給離應傳個話,讓她們也回營吧。若她不肯,就隨她,也不要勉強。”墨淵感到有些疲憊,可是他知道,還不到松懈休息的時候。

巡防布置妥當後,墨淵走近青江岸邊,擡首展目,望向幻境。

春寒料峭的時節,戰神臨江獨立,他的背影,堅強而又冷靜,孤寂而又隱忍。寒風習習,吹起了他玄晶甲上系著的披風,那披風下,埋藏著太多太多的情緒。

幻境依舊是流光溢彩的五色湧動,已經多時未再變化了。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

方才文曲對他提到了東華和白頎走出時幻境的顏色,那顏色想來是應著各人法力或者原身的顏色。

他多麽希望,這幻境能在此刻,就變成純潔的白色。應該是白色吧,他的小狐貍是一只九尾白狐呵……

狐帝看到了墨淵周密穩妥的調整,也看懂了墨淵深情期待的目光,轉過頭來,再看著自家人這一陣喧囂雜語,他開始惱怒起來。

這個時機,這個場合,焉能如此?!

白奕一向最是沈穩識大體,今日這一出,真是不成體統!

狐帝沈了臉,便要發作。

狐後見狀,立即怪責起兒子來:“奕兒,你怎麽能如此對待樂笙,真是不像話!還不快帶她去一旁好好安撫!該賠禮就賠禮,該道歉就道歉!趕緊去!”

白奕向來遵從狐後的話,只是此刻他也憋著一肚子氣,待要說幾句辯解的話,擡眼一瞧自己的親爹臉色黑了,於是心下一凜,當下便斂了怒色,一把拉住不情不願、仍舊嗚咽的樂笙,快步退到了旁邊稍遠處。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這一突然的小鬧劇,讓眾人的心再次起了波瀾,各自默默腹誹,這鬼幻境,到底是個什麽法術啊……

一陣靜默後,文曲高聲提醒墨淵道:“上神,關於這幻境的境遇,還有兩位未講,我們是否應該抓緊聽聽?”

墨淵定了定心神,轉身走回來幾步,直接點名道:“夜華,你先來講。”

夜華似乎顧慮重重,他目光直直地望著墨淵,半晌,沒有啟齒。

“不如我先講吧。我看到的,是真實的。”雲希心裏也急的很,他恨不能自己再鉆進去幻境,好親手將畢生思慕的女子救出來!

雲希拱了拱手,開始講起來:“上神,我看到的,就是上次在我族皇宮,淺淺被雲容困住的情境。和發生過的情景基本一致,若說有不同,就是雲容對我說的怨恨的話多了些。其實那些話也都是真實的。是她在烈焰大獄臨受刑前,我去見她,她對我說了很多話中的一部分。只是在幻境中,這些話,變成了淺淺被困在雲悔亭時,雲容對我說出而已。雲容說完後,我縱身飛起,想要去湖對岸救出淺淺,就在一縱身之際,黑色大門出現了,我就正巧躍進了大門,走出了幻境。所以,我這幻境,基本是真實的。”

講完,雲希又心急地提醒夜華道:“太子殿下,你看到了什麽,盡快講出來吧!大家好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救出淺淺!我們拖久一時,淺淺在幻境中便多一分危險啊!”

夜華垂了眼眸,避開墨淵迎面的目光,低聲道:“我看到的,是在洗梧宮寢殿裏的情境。”

此話一講,眾人都倒吸了口涼氣,緊張地看向墨淵。他們有些不好的預感,這夜華該不會是看到了些……

墨淵的神色並沒有變化,依舊平靜地望著夜華,等著他講下去。

折顏擔心夜華的話會大大惹怒墨淵,慌忙攔道:“那個……夜華,你若覺得不好講就不必講的太詳細了,大致說一下就可以了。”

夜華苦笑了一下,繼續講道:“並沒有什麽不好講的。就是白淺第一次向我提出和離之事時的情景。白淺和我在寢殿中大吵爭執,言語舉止都與當時一致。只是……只是後來,幻境中,我傷心氣極,失控之下,擡手施法,一掌將她擊倒,害她受傷了。”

人群中一陣唏噓之聲。

“墨淵,那不是真的,就讓夜華講到這兒吧……”折顏緊張提醒道,他不知道若再講下去會有什麽後果了。

“讓他講!”墨淵聲音中森冷的寒意直接滲透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夜華忽然“哈哈”笑了起來,少年老成的天族太子還從未在人前這般放肆地大笑過。

笑過之後,夜華神情落寞地說道:“大哥,白淺受了傷,卻仍舊口口聲聲地說,你在她心裏,比她自己的命還要重要!她說,在她心裏,我永遠比不上你重要!她說,絕不允許我出言懷疑詆毀你!”

夜華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他仍舊不願意接受白淺已經離他而去的事實,他多麽想像白頎一樣,看到幻想中的喜悅畫面。

可是,這幻境對他如此的殘忍,即便是虛假的情境,上蒼都不願意再給他一次圓夢的機會!

“大哥,”夜華深吸了口氣,又道:“你知道嗎,當日的情景,真實的情況,不是我將她擊倒了,而是白淺一掌將我擊倒了。我、我想要親近她,可她,根本不願意我有絲毫的靠近,我卻奈何不了……”

夜華是天族的太子,是未來的天君,今日,卻在眾人面前,如此無奈地承認了自己愛情上的狼狽和失敗。

這,不是勇氣,而是悲傷。

“上神,眾人遇到的這些情境,讓文曲有了個認識……”文曲將所有人的話聯系起來前前後後的思索著,突然想到了什麽。

剛說到此處,青江上,一陣鋪天蓋地的白光令人視之耀目地閃爍起來。

墨淵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是境門!他的淺兒要走出來了!

“境門開啟了!” 眾人萬分喜悅地喊道。

果然,在一束耀目的白光中,出現了許多的人影!

他們全部被甲執銳,那是被吞入幻境的青丘兵士和天兵!

近萬的兵士們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催動著,氣勢浩大地走出了幻境,為首的是脊背挺直、面色嚴肅的迷谷。

白光持續地閃耀著,白家人歡喜地翹首以盼,等待著那個讓他們全家人最引以為傲的俏麗的身影出現。

所有兵士走出後,一個身著純白色戰甲的男子身影出現了。

“師父!”這個男子傷心的哭喊道。

讓眾人沒想到的是,隨著這一聲哭喊,幻境上的白光,竟然倏地消失了!

同時,幻境上之前流動的五彩之色,重新顯現出來,並且凝成了一個巨大的彩色光束,以強勁的光芒照射向祭壇,不僅將血祭的繩狀法力迎面沖散,更是直接將胭脂從祭壇上擊飛了。

“姑母!”離應大叫著跑上前去。

擎玥一躍而起,接住了如秋風掃枯葉一般無力跌落的胭脂。

這突變的一瞬間太快了,快的讓眾人都來不及反應。

待眾人再望向幻境之時,那幻境變成了最開始的透明狀,中間卻出現了一個詭秘的黑色圓圈!

“那、那是什麽……”狐後攥住狐帝的手,惶惶不安起來。

最後走出幻境的男子越過兵士們,飛跑至墨淵面前,跪地痛哭:“師父!子闌萬死!師父,你快想辦法救救師娘!師父,都是徒兒的錯……”

“子闌……”昆侖虛的一眾弟子迅速圍攏過來。

墨淵的聲音有些發顫:“子闌,怎麽回事?淺兒呢?”

“師父……”子闌哭著回稟道,“我在一處密林裏,與師娘和將士們匯合到了一起。我們所有人都休憩在密林的淺溪邊。也不知道過了許久,就在剛才,師娘突然告訴我們,這可能是個幻境。她話一說完,溪水中間便出現了一道黑色的大門。大門內閃爍著白光,我們望過去,依稀能看到師父和白家眾位上神的身影。師娘驚喜地說這是走出幻境的境門,便命令迷谷帶領兵士們走進境門。只是,大家剛剛走到境門前,那境門便開始緩緩關閉。師娘說不好,下令讓大家趕快走,說一旦門關了就走不出來了。可是將士們誰都不願意先脫身,全部跪地叩首,請求師娘先走。師娘……師娘她……”

“淺兒怎麽了?”

“師娘……她揮動玉清昆侖扇,對所有兵士,包括我和迷谷,全部施了迷魂術,並將所有人迅速全部推進了境門。只是在最後一刻,我從迷魂術中覺醒了幾分意識,我回頭瞧見師娘不知緣何吐了血,我拼力回撤,想伸手拉師娘一起進境門,可身上有傷,動作慢了……就在大門關閉的那一瞬間,師娘笑著用力推了我一把,將我硬推進了境門,而她自己……留在了幻境之內……”

子闌面色泛白,邊說邊哭,傷心的話不成溜了。

這時,狐帝已施法給迷谷和兵士們解開了迷魂術。

迷谷跑過來,哭著跪下,不住地磕頭:“狐帝,墨淵上神,求你們救救姑姑!姑姑為了我們,放棄了走出幻境的機會!原本姑姑是能夠先走出來的……”

聞言,眾人皆扶額嘆息,卻只道這等待還要繼續。

墨淵強壓住心痛,轉頭問向文曲:“如此,是不是血祭破境的法子失敗了?”

文曲卻沒有回話,而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幻境,呆呆地立著,慘白了臉色。

那秘聞錄上關於巫心幻境的最後一句記載,兩日來他一直在心裏琢磨,卻不敢與任何人說。他無數次默默地祈禱,希望那句記載不是真的。

可是,現在眼前的景象,分明就是合了那句記載!

白真見文曲不回答,著急地推了推他:“文曲?你倒是說話啊!”

文曲雙目失神,聲音極低地念了一句話:“混沌開合,由方至圓,方為生門,圓作死心。”

“什麽?文曲你說什麽?”白真沒有聽清楚,眾人大多也都未聽真切。

墨淵卻瞬間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他身形晃動著,閉目仰面倒了下去。

“師父!”

“師父你怎麽了?!”

疊風一把扶住了墨淵,其餘弟子們皆跪在墨淵身側,大家焦急而又疑惑。

“墨淵?!”狐帝見墨淵如此,當下便大致明白了,他抖著手,指著幻境問道:“文曲,那黑色圓圈,莫非就是境心?”

文曲木然地點了點頭。

“圓作死心……”狐後重覆著文曲剛才的話,也變了臉色,嘴唇哆嗦著問道:“狐帝,你是說,淺淺她、她現在被困入了境心嗎?那會怎樣?”

狐帝不忍回答,心存僥幸,看向文曲。

文曲替狐帝答道:“巫心幻境,境心,便是死地。”他的聲音裏,了無生機。

所有人都傻了眼。

逆天反道世難休,輪回萬載心依舊。

白淺,這個外表美麗柔弱、內心強大堅強、讓四海八荒都頂禮膜拜的女子,她是青丘的帝姬和儲君,她是天族戰神的未婚妻,她是未來的青丘女帝和昆侖虛主母。

她的身份有多麽尊貴,她的生命有多麽重要,這些根本不言而喻。

可是,家國天下,小愛大義,在生死抉擇面前,在那短短的一瞬間,她不假思索的將生的機會讓給了她的子民,她毫不猶豫的把危險留給了自己,她又一次選擇了蒼生黎民,她又一次選擇了天下大義!

浩浩青江水,拳拳赤子心。

今夜,青丘,暗無星月……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