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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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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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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虛。

月落烏啼,薄霧如織,浩蕩離愁,滿目青山空念遠。

墨淵換下白日穿的秋葉藍的錦衣,著了一身輕薄的白色常服,隨手拿了一柄普通的佩劍,獨自去了後山。

後山的桃林,原是九萬年前從折顏的十裏桃林移栽過來的幾株小桃樹長成的。

昆侖虛龍氣蔚然,草木茂盛,小桃樹又移栽到了向陽近水之處,不多年,就已然長成了這樣一片枝繁葉茂的境地。雖不及折顏的十裏桃林綿延遼闊,卻也終年花繁蕊香。

這裏,不像是秋雲霧的茶園,墨淵也從不安排弟子打理,一直任著這片桃林自由生長。偶爾,弟子們會來此消遣玩耍,但昆侖虛弟子全是男兒,也少有人流連於此。

直到,化名司音的白淺上山拜師,被師兄們帶著來此桃林玩耍過幾次後,這片桃林,倒成了她的最愛。高興了,寂寞了,郁悶了,疲憊了,這裏,常常有她徘徊的身影。

白淺,也是司音,她是最喜歡桃花的。有一次,她一時興起,取了紙筆,來此作畫,想要作一幅春日桃花圖,想來是畫藝薄修,畫成卻自覺不滿意,便撇了嘴,扔了紙筆,跑到旁邊的桃樹下,自個兒郁悶地喝起酒來。

待墨淵找到她時,她已經微醺睡著了。春寒料峭,她穿著單薄的弟子常服,睡的昏然不覺。

墨淵拿起她扔在一旁的畫作,細細端看,不覺嘴角勾起,有些輕笑。這個小徒兒,雖畫藝不精,比不得大家章法,這桃花,倒也畫的生動可愛,如她自己一般,帶著純真飛揚的味道。

墨淵輕輕地將這幅畫作折起,收入袖中,又彎腰將沈睡著的司音抱起,攏緊了雙臂暖著她,一路將她送回她的房間。

司音第二日醒來,從師兄們口中知曉了是師父昨日去了桃林接回了她,便跑去折了一束鮮艷的桃花,低垂了小臉,有些愧疚地送到墨淵房中,喏喏道:“師父,那個……昨日徒兒醉酒,讓師父操心了。那個……十七以後會收斂的。這桃花,十七覺得極是好看,給師父折來一束賞看。師父就別生氣了好嗎……”

墨淵本也沒有氣她醉酒,只是見她衣著單薄的幕天席地的睡著,有些不悅。此刻看著司音那低頭認錯的謹慎樣子,看著她特意為他折來的帶著露珠的桃花,便心軟了,卻不忘訓誡:“以後不可再在後山醉酒昏睡。若再如此,為師決不輕饒。”

看著司音愈發低垂的小臉,墨淵又柔聲道:“這花極好,為師喜歡。”

他短短的一句話,瞬間點亮了眼前的小狐貍的臉色。

“師父喜歡桃花?那十七日後便日日為師父折來桃花插瓶可好?”

“好。”

“師父我們說定了?”

“好。”

暮去朝來,九萬年了……

桃花春色暖先開,明媚誰人不看來。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十七,你知道嗎,為師喜歡桃花,是因為你喜歡桃花。

十七,你知道嗎,那思圓戒上,為師雕刻的桃花圖案,就是你當年所作的畫圖上的桃花,是你自己畫的。

你的畫,現在仍放在為師房中。可你,卻走遠了。

墨淵點劍而起,躍起的身形幹凈利落、淩厲無敵。冷風月無邊,劍鋒如閃光。他的劍如白蛇吐信,微聲破風,又如游龍穿梭,行如閃電。

劍斥清寒凝霜夜, 丹青安能繪英姿。此刻的戰神,仿若就在眼前,卻又仿佛在很遠的孤峰上,讓人難以接近,難以企及。

“墨淵,我真是很久沒有見過你練劍了。”伴隨著幾聲掌聲,一個淸傲的聲音響起。

“你怎麽來了”戰神收了劍,汗如雨下。

“找你陪我喝點酒,不會沒心情吧?”東華亦是今夜無眠,索性就奔來昆侖虛,找自己這個同命相憐的、同樣備受情路煎熬的兄弟喝喝酒、敘敘話。

“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喝酒了?”

“記不得了。只記得你我喝酒喝的最痛快的那次,父神還在。”

“走吧。”

月明如水,一個白衣的男子,一個紫衣的男子,並肩離開後山。

此刻,這四海八荒之內,同樣身負著天下蒼生的兩個最尊貴、最有力量的神祇,他們的背影,卻是這天下最孤寂的背影。

天宮。

太晨宮和洗梧宮,還是有些距離的。這宮殿與宮殿之間的路,也是曲曲轉轉。

白淺緩了腳步,徐徐而行。

都記不清多早以前了,那時心裏自以為是喜歡夜華的,去洗梧宮的心很是急切,步子也急促沒有章法。而今,卻希望這路遠一點,慢一點才好。

現在心裏的那個男子,身影偉岸,氣度穩重,胸懷遼闊,卻對她笑容寵溺,悉心守護。從相伴到等待,再到重逢,九萬年的歲月,比她白淺人生的一半還要長。

這般已經深刻到骨子裏的人,除了往生死別,又有什麽理由能夠分離?

人總是這樣,失去時才知道珍惜。擁有時習以為常,失去時卻悔之晚矣。只是,如今,這身份卻教她該當如何……而且只要這身份有一日,就萬萬不能帶累了他……

很久以前,愛慕師父的瑤光上神把她抓去,讓她離開師父,理由便是不想墨淵因她而備受非議。

那時,司音不懂她的立場。現在,白淺卻懂了。

一個女人愛慕著一個男人,必是要拼命維護著這個男人的一切光芒。

因為她愛他,他的聲名、他的成就、他的勝利等等,他的一切,便比她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

鳳九曾說只要二人心意相通,就算不能相守,又有何妨。她小小的年紀,倒真活的比她這個姑姑還要通透。也難怪四哥說她們姑侄兩個,一個開竅太晚,一個開竅太早。若是她在風月上有鳳九一半的悟性,現在的局面,怕是會大有不同了。

她雖然已經知曉了師父的情意,但師父他,應該是還不知道她的心意的。她從未問過,也從未說過。師父他不也是從未好好說過嗎?

鳳九說的心意相通,這通與不通,眼下還真說不好。

日日思君不見君,相思相見知何日……

白淺心氣郁結,不覺間,走著走著,就又到了她當年閉著眼睛也熟悉無比的瑤池白玉欄桿處。

白淺輕輕的摸上白玉欄桿,時移世易,她已經不是當年的素素,也沒有素素走到這裏時那般強烈的絕望和恨意了。

白淺輕搖了搖頭,扯了一下嘴角,禁不住覺得有些可笑。

想她白淺,狐帝幺女,自幼混天胡鬧,無拘無束,後來成了戰神愛徒,天性散漫,無懼無畏,卻一朝歷劫,化身凡人。

下凡也就罷了,偏偏歷的是情劫。被以凡人之身帶上天宮,任人欺辱,膿包無力,她這一生的可憐淒慘大抵都在這天宮受了。這天宮委實是她的傷心之地啊!

既已恢覆神體,就該討回公平,遠離這傷心之地,不是嗎?

而今,她卻又以太子妃身份嫁進天宮,白淺,你這是鬧的哪出!

若是真的愛著夜華,也就罷了。可是,造化弄人,她白淺大婚之日才明白了一直以來的心中所愛。

九萬年!九萬年!九萬年……白淺,你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哈哈……”,白淺冷笑著,嘲笑自己,閉上眼睛,一股悲涼從手扶的白玉欄桿上傳至心底,如水般淹沒了心扉,又化作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淌了下來。

“小仙見過太子妃娘娘。”

白淺睜開眼,擡手佯裝著搓揉眉心,快速地拭去了眼角的淚水。轉過身來,看到是成玉元君在面前行禮。

“免禮吧,成玉。”

“娘娘,好久不見您了。娘娘今天真是漂亮,這衣服,嘖嘖,美極了!成玉見了您歡喜的緊呢!”成玉一臉喜氣,說話從來是幹脆利索。

“成玉,”白淺不禁被逗笑了,“你這脾氣,倒真和小九有點像。”

“是啊。不過成玉好久沒有見過小殿下了。小殿下可好嗎?”成玉有些委屈巴巴的。

在天宮,身份不高的神仙,是不能獨自隨意出入天宮的,除非是奉了天君明旨或者為身份顯赫的神仙辦差。

白淺是知道這規矩的,和顏悅色道:“今日鳳九還隨本宮到天宮來了一趟。只是來去匆匆,不得空。下次鳳九再來,本宮派人召你,好讓你們敘敘話。”  成玉心裏一暖,感激行禮道:“多謝娘娘掛心。”

在天宮,神仙之間的交情大多都是淡淡的,真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那樣,大家都遵規守制,禮數周到,往來寒暄互相客套的很。

太子妃不愧是青丘的人,傳說青丘民風淳樸,相親和樂,自己這個品階不高的小神仙,能讓太子妃掛心這點小事,成玉心裏委實感動。

成玉又道:“娘娘,成玉也沒什麽稀罕物能討您喜歡的,成玉平日是負責這瑤池芙蕖的,您得閑時,盡管吩咐成玉,成玉陪您來這瑤池走走。啊,對了,娘娘,聽聞您在昆侖虛學藝時最喜歡照顧昆侖虛蓮池的金蓮,不如這樣,成玉每日送新鮮的蓮花來給您觀賞,好嗎?”

說到這兒,成玉滿心以為正說中了白淺的喜好,有點小興奮,兩眼放光地望著白淺。

白淺卻淡淡一笑道:“不用了,成玉。本宮不喜歡蓮花的。”

成玉聞言一臉疑惑。

“成玉,聽聞當年的翼君離境曾進貢給天族一株寒月芙蕖。本宮想去看看。”

“是的。娘娘您這邊請。”成玉忙引著白淺向前走去。

轉過兩道雕欄的彎,二人走到了一個白玉亭子前。擡腿走上兩步臺階,進入亭子裏,四周沒有遮擋,卻忽然覺得天光暗了三分。

近看,亭子裏有個八角形的小池子,池子裏有一株通體淡紫色的花首約八寸玉盤大小的小蓮花。它的花瓣、花蕊、花莖和所有的花葉,都是淡紫色的,小蓮花的周身還繞著同樣紫色的仙氣。

瑤池畔,沒有一絲風,小蓮花兀自微微搖曳著,像是一個跳著有伴奏旋律的舞蹈的精靈,冷清,孤傲,高貴,神秘。

“這寒月芙蕖,果真樣貌奇異,只是本宮以為會比普通的蓮花大一些。”白淺輕聲說,仿佛怕驚到了正在獨自跳舞的小蓮花。

成玉也壓低嗓音道:“娘娘,這寒月芙蕖已經比翼族呈來時長大了些了。只是,這寒月芙蕖不喜天光,生長的極慢。當初翼君離境呈來時就說過,此芙蕖若被明亮天光映照,便會停止生長,若照的厲害了,便會枯萎消散了。所以天君才特意將這寒月芙蕖安置在這印夜亭中。”

白淺有些憐惜的向前伸出手,想要輕輕觸碰一下小蓮花。手剛伸出一寸,她便被成玉拉住了。

“娘娘,小心些。這寒月芙蕖帶有極寒之氣,慢說觸碰,即便靠的近了,也會被那寒氣傷到。”成玉解釋提醒道。

白淺輕嘆一聲,這寒月芙蕖本就不是天宮之物,它不屬於天宮,即便被進獻到了天宮的瑤池,只能在這小小的八角池中生長,也仍然不讓人觸碰,不任人靠近,仍然維持著自己的倔強和驕傲。

望著這朵不妥協的小蓮花,白淺似乎看到了一個同樣倔強的自己。

“成玉,你在這天宮,過得快樂嗎?”白淺突然輕聲的問她身邊的女子。

成玉寂寂無聲了許久。

每個人,都有不願意和別人分享的心事。

白淺以為她不好回答,正要轉了話語,卻聽得成玉說道:“娘娘,我和這朵寒月芙蕖一樣,本不應該屬於這天宮。留在這九重天,也是想要時常能見一見他。雖然是久遠的前塵往事了,緣分已了,我也不做他想。但他,在我心裏,還是我最親的人。”

“娘娘,”成玉的聲音有些哽咽,“成玉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成玉是覺得,這人,若愛著時,便不要遲疑,不愛了,也不要勉強。就如我和他,有緣分時,不知道珍惜,現在緣分盡了,即便能夠常常相見,心境也不覆以前了,徒留遺憾罷了。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我這一生,也就如此了。”

白淺驀然想起了離鏡。青春年少之時的遇見,離境說愛她,卻辜負了她,即便後來他多少次的表白遺憾,她也沒有說過一句回頭的話。不愛了,就是不愛了。

愛,若不珍惜,便只有遺憾。

她曾經告訴離境,你一生都在追求得不到的東西。而今,白淺,你自己呢?

成玉說,她不屬於這九重天。那白淺,你當真認為自己屬於這九重天嗎?你要在這九重天過一生嗎?……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

看了許久許久,白淺才對身旁的成玉輕聲道:“走吧。”

即將走出印夜亭時,白淺頓足,又回首望了一眼那寒月芙蕖,才緩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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