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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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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羌

這麽多年物是人非,京城的很多官邸都跟柳煜印象裏有些許出入,反倒鄭寅的承王府還是一如既往的奢華。

金光熠熠映朱門,楠香悠悠韻自存。

一進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方清池,漢白玉圍欄上雕滿纏枝蓮紋,池中錦鯉似緋霞游弋,池心一座玲瓏假山,如蒼巒入雲,濺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仿若碎鉆。饒是柳煜這種見過大場面的人也不禁為之瞠目。

柳煜跟隨下人進到書房後,就看見王府的主人身著一襲月玄色錦袍端坐在書桌後面,上面用金色的織線勾勒出蛟龍出海。乘王鄭寅今年三十出頭,劍眉入鬢,身姿挺拔,舉手投足盡顯皇家風範。

“雲章來了啊”鄭寅看見他進來,忙讓人看座。

“見過乘王殿下”柳煜也不跟他寒暄,接過鄭寅遞過來的茶品了一口,上好的廬山雲霧,滋味濃厚,香幽如蘭,鄭寅還是一如既往的會享受。

“本王這茶雲章可還喜歡?” 鄭寅問道。

“王爺的茶自然是好茶,王爺叫我過來不單是為了請我喝茶吧。”柳煜直入主題。

鄭寅漫不經心地吹開茶杯的浮沫,看似隨意地說道:“如今朝堂局勢覆雜,父皇年事漸高,各方勢力暗流湧動,真叫人憂心啊。”

聽他這麽說柳煜疑惑道“這個問題你應該留著明天上朝跟太子討論。”

“恐怕太子才是最應該防備的,我這個弟弟從小心思就重,加上童年經歷坎坷難免有些偏激。” 鄭寅沈聲道。

“君子論跡不論心。”柳煜提醒他,“至少鄭宣自從參政以來還沒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裏過吧,不然殿下也不至於來找我喝茶了。”

“你!”鄭寅氣急,柳煜這是明擺著往他痛處戳刀子。

乘王這些年在朝中可謂是舉步維艱,前有鄭宣珠玉在前使自己不得聖心,後有閻家門衰祚薄。當年閻君手下官員貪汙朝廷軍餉的事情,被當時還是秦王的鄭宣大馬金刀的查了個門清,連帶著對樞密院和戶部上下革故鼎新了一番,現在就算是閻君親自來也說不上什麽話了,往日閻家只手遮天的局面已經一去不覆返了。皇帝念著幾代老臣的舊情雖沒有跟閻家撕破臉面,但也是落得個桑榆暮景、不覆當年,連帶著自己在朝臣心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更是與東宮之位失之交臂。

鄭寅怎麽能不恨這個從小事事不如自己的六弟,也沒少絞盡腦汁的給鄭宣使絆子,但從始至終就沒一次成功過。

不想承認自己就是技不如人的鄭寅狠狠道:“那如果讓父皇發現了太子串通外敵,雲章你覺得他的下場會怎麽樣?”

“你說什麽?”柳煜震驚道,要說鄭宣會私通外敵他是完全不信的,但乘王既然敢當著自己的面提起來,他倒想看看對方能拿出來什麽證據。

“雲章有沒有發現最近京城的北狄人越來越多了,本王最近在鬧市的小巷裏逮捕了一夥北狄鏢師,他們行蹤詭異又武功高強大燕必須有所防備。”鄭寅見他不信還搬出了皇上,“金吾衛也是發現了這種異常,所以父皇命我暗中調查此事。”

“那殿下調查出來什麽了?”最近莫名出現的北狄人確實是紮在柳煜心坎裏的一根刺。

“具本王的調查這些北狄人來自北狄西南的一個國家,名為若羌,此國之前曾送公主前來和親,被封為華貴妃。這位貴妃據說是犯了失心瘋撞柱自殺的,但她死前留下了一位皇子,正是六皇子鄭宣——現在的太子。這若羌三年前和京城中人通信密集也是可疑之處,單單一個彈丸小國不可能有敢撼動大燕的勇氣,一定是有人在後面指使,除了鄭宣別無他選。”

“三年前來往密集?”柳煜抓住了這一疑點,“殿下也說了北狄人是最近才出現在京城的,那互通書信為何是三年前的事情?”

“本王猜測是怕提前引起父皇的註意,所以停滯了一段時間,現在鄭宣成功入住東宮,他們自然如雨後春筍般迫不及待的開始圖謀。”鄭寅信誓旦旦道。

“北狄部落眾多,你何以確認就是若羌的人。”柳煜覺得此中疑點眾多。

“本王曾找人抄錄過那些北狄人留下的痕跡,經過比對若羌的文字和北狄其他盟國的略有不同,這點無須質疑。”

柳煜沈默了,先不管乘王抓的那夥人是不是真的奸細,只要能確認他們是若羌國人且非法進入京城,鄭宣都難辭其咎。皇上心下常懷猜忌,對諸事皆審慎多疑,這顆種子一旦種下皇上不可能不對鄭宣有所防備,又把調查此事的任務交給了鄭寅,不難看出皇上還在兩位皇子間權衡利弊。

“所以殿下今日找我來的意欲何為?”柳煜問道。

“雲章不願意卷入朝堂的鬥爭我能理解,但是作為將軍雲章一定不忍心自己拼命保下的江山被有心之人利用落入賊寇之手吧。” 鄭寅表現的萬分痛心疾首,“這也是父皇最不想看到的,在國家大局面前雲章想必分得清主次。”

最近手下來報說恭宣王回京後和太子走的極盡,之前千秋宴過後還在太子府小居了幾天,這些消息讓鄭寅十分不安。他們還在上書房念書時鄭寅就弄不明白當時平平無奇的鄭宣怎麽偏偏就入了柳煜的眼,但他相信只要若羌的事情柳煜一日沒查明白,他跟鄭宣之間就消除不掉這道隔閡。柳雲章這個人表面看起來是虛懷若谷、屈己待人,其實心中的底線拉的比誰都高,有些原則就跟戒律清規似的已經牢固的刻在他骨子裏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會阻止他,但就目前而言我不可能聽信你的一面之詞。”柳煜最後還是給了他一個承諾。

三皇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覆了笑容:“那是自然,雲章不妨多考慮考慮。”

離開乘王府邸的時候太陽早已落下,夜色如墨濃稠地潑灑在繁華的京城,偶爾有幾只紅燈籠自風中搖曳蕩漾起一片光影。馬車吱呀呀的行駛在回府的路上,與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交織,訴說著這漫漫長夜無人知曉的思緒。

柳煜打心底是不相信的,且不說鄭宣的人品如何,就是他現在已經是皇位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在朝中的聲望也是如日中天,鄭寅遠遠無法望其項背,段沒有理由做出這種弄巧成拙的事情。只是這其中的巧合過多又疑點重重,柳煜不打算依靠這點旁人的孤證之言就去找鄭宣對峙,先讓琉璃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說。

鄭宣啊鄭宣,柳煜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仿佛有一捧月華瑩潤在心間。他才知道那人也是與他心意相通的,兩情相悅本是他曾經奢求的喜事,只是念及自己所剩不多的壽命,柳煜終究做不到應下這份感情。

想伸手觸碰,卻又害怕這一碰,就打破了此刻的美好,也讓對方陷入更深的痛苦。他在心中反覆糾結,若承認這份感情,對方要如何獨自熬過沒有自己的漫長歲月,但是若狠心拒絕,又怕傷了那顆熾熱的心。

於是他徘徊輾轉、患得患失,連帶著對下次見到鄭宣時應該拿出什麽態度也變得舉棋不定。

念及之人,恰似月光傾落,不期然撞入眼簾。

“你怎麽會在這裏!?”柳煜很是震驚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月華如洗,為靜謐的小院披上一層薄紗。鄭宣正負手而立靜待他的歸來,那雙眼眸在月色下仿若藏著星辰,看見他回來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溫潤的恰似月光下盛開的梨花。

“手上的事情忙完了,來看看雲章有沒有按時吃藥。” 鄭宣接過他裹挾著寒風的大氅,忙著把人牽進屋裏。

要不是鄭宣提醒他還真已經將此事拋諸腦後了,自從上次毒發後司徒院長就給他配置了這幅滋養身體的湯藥,雖然對於去除蚩苗沒有本質效果,但為了讓師長安心柳煜還是每天乖乖服用這副苦的要死的湯藥。

“今天也是忙昏了頭,我現在就讓如月去煎藥。”柳煜扶額。

“我已經提前讓人準備好了,溫度也是剛剛好的。”鄭宣說著還從袖子裏拿出了一盒蜜餞,帶他乖乖喝完藥便將果肉及時低到他嘴裏,中和去這份苦味。

見對方如此貼心,柳煜心中暖暖的但還是禁不住的想:“鄭宣肯定知道了我去找鄭寅的事情了,他怎麽也不問問我發生了什麽?”

但鄭宣並沒如他所願,等柳煜喝完藥就收拾東西準備起身了,還不忘叮囑他早點休息省的藥勁上來了頭疼。仿佛太子殿下特意跑這一趟就是為了在他喝完藥的第一時間遞上來那口蜜餞,柳煜心理挺不是滋味的,他還是開口問道:“你真的不想知道鄭寅跟我說了什麽嗎?”

鄭宣收拾完東西,正在給他鋪床,就好像天大的事情也沒有讓他按時休息來的重要,但是鄭宣還是很給他面子的順著問道:“他說什麽?”

柳煜見他只是一味的哄自己,對這個話題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興趣,不僅耍起了性子:“他說你壞話!”

鄭宣被他孩子氣的話逗笑了,“那雲章會信他嗎?”說著還要伸手替他寬衣解帶。嚇得柳煜趕緊按住了他不安分的手,別扭道:“等我查清楚了吧,要是鄭寅汙蔑你的話,我就跟小時候一樣找個麻袋把他套住揍一頓。”說著還不忘把他往外面推:“藥勁上來了,我現在困得要死,你趕緊回去吧,明天還給上早朝呢!”

……

太子府的書房裏,鄭宣正面色如常的處理著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案牘。

突然一個隱匿於黑暗中的影子悠悠開口道:“主上,您吩咐的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了,鄭寅確實有跟恭宣王說一些事情。”

那人戴著一副黑色的面具,整個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他不開口沒人會註意到他已經在這裏站了有些時候了。

“說吧”鄭宣淡然的吩咐,手中的奏折卻沒有停下。

聽完他們在乘王府發生的事情,鄭宣不屑的笑了一下,“還真是在說孤的壞話呀。”

“王爺那邊正在調查此事,需要我們進行協助嗎?”面具人問。

“不用多事,雲章自己會查明白的,雲章信我所以在沒有充足的證據之前他不會對此事輕易蓋棺定論。”鄭宣說著露出了一抹不經意的微笑,那個人心理想必也是有他的,言辭間盡是維護。沒有什麽比知道心上人跟自己兩情相悅要來的更加愉快了。“你先退下吧,繼續盯著皇宮,還有坊間對於琉璃閣的傳聞,你找人遏制一下,孤不想這件事繼續發酵。”

“是”那人領命退下了。這書房又回到了之前的肅靜,看向堆積如山的案牘鄭宣卻愉悅的笑出了聲,就連今晚的燭火在他眼中也是格外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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