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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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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

近來皇太後久居深宮不由得思念嫁出宮的長公主,又念及外孫兒很快要去衡蕪書院,便下詔書讓母子二人來宮中小住些時日。柳煜對著皇宮早早就摸個透徹倒也沒多大興趣,這幾日便一大早就跑去鄱月宮賴在鄭宣身邊。

在他看來教剛收的小弟念書識字、習文練武可比頂著烈日在能把人烤焦了的宮裏瞎逛要有意思的多。

越是朝夕相處,柳煜就越加震驚於鄭宣的天賦,一個從小無人教養的皇子竟然博覽群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詩詞韻律張口便來,甚至連《馬前策》之類的深奧著作都頗有見解。

雖然武功基礎薄弱,但也算得上天資優秀,勤學好問,進步也算的上飛速。每每想到上次考核時鄭宣的故意失手,柳煜就覺得自己心裏壓著一團火,呼之欲出卻又無處傾訴。

他一直都知道鄭宣平日裏藏拙,於先生面前平淡無奇,在皇上面前還演的愚笨。柳煜也曾替他憤怒不公,這或許不失為一個皇子的求生之道,但絕不能是一個天才應有的風采。

雖然鄭宣像他保證過無數次這不過是權宜之計,自己的將來會像他一樣耀眼,但柳煜又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他清楚一個無依無靠的皇子要想出人頭地有多困難。

越是清楚便越發在意,越是深思就越是心痛,於是便只好放下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努力讓自己專註於現在好好的教導孩子。

可能是成果格外顯著,柳煜打心裏覺得自己是個教書育人的好師父,將來若是有幸便奪他個三元及第、金榜題名,入駐翰林也算不負宗族了。

那時的柳煜還是簪纓世家金枝玉葉養出的小少爺,他從未想過這天下風雲將由他定奪、埋骨沙場有可能是他的歸宿。

夜已經特別深了,少年們的把酒尋歡只好匆匆散場。鄭宣回到寢宮時就看見那封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的信此時正明目張膽的躺在書桌上。他想幸好雲章今晚回了頤天殿,不然一推門便能看見他大逆不道的罪證,若羌特有的文字本就晦澀難懂,故而鄭宣看的很慢也很細。

之前的一念之間,鄭宣懷著覆仇的絕望毅然決然的答應了夜梟的邀請,第二天他便收到了長達三頁的密信,寫滿了權臣受賄,宮妃私通的全部證據,讓他聽從命令趁機行事。

夜梟原也是若羌國的子民,但是若羌皇室人丁雕零最後一位公主更是死在了大燕的皇宮裏,夜梟便打著覆國的名義暗中聯系並控制鄭宣。

這夜梟身為宗師又親手指掌影月司,卻想來以面具示人,無人見過他的真容。有時鄭宣被指使的煩不勝煩時也會暗自尋思,將來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來個偷梁換柱,反正變聲草藥那麽多,這面具一帶活人永遠不會知道裏面的芯子是誰。

……

那日下了最後一節課已經到了黃昏,二人並肩在竹林的婆娑樹影間前行,就當鄭宣正沈浸在這種愜意中時,就看見前方的蘇瑾瑜拉著穆川一臉神秘的跑過來,伸手便去扯雲章的袖子。

“宮外有好熱鬧的集市,那吆喝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走吧一起去看看!”蘇瑾瑜一路跑過來找人還沒喘勻氣,柳煜看著他呼哧帶喘的著急模樣勾了勾嘴角:“采夏的集市嗎?那個確實挺有意思的。”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鄭宣問道:“每年百姓都會在夏末秋初舉辦這樣的集市,圖個熱鬧的好彩頭而已,你久居深宮可能沒怎麽聽過,前朝史書皆無證可查,這也算的上是大燕國特有的風俗了。”

“要不一起去看看?現在離宮禁還有兩個時辰,抓緊一點走馬觀花的還是能逛個大概了。”柳煜眨巴眨巴眼鏡,懷著點期待看他。

他自己倒是挺想去玩的但當大哥的又不好把話說的那麽明白,於是便只好煞費苦心的希望鄭宣能跟他心意相通了。

鄭宣其人從小到大練就了一雙察言觀色的好眼睛,所說在他看來紮進熙熙攘攘的人群擠出一身臭汗遠沒有兩人在花前月下讀書來的愜意。

但他倒是沒說什麽掃大家的興,還顯得很高興一樣點頭應下,在他看來只要是和雲章哥哥一起就沒有什麽事是不能接受的。

一行四人沒帶一個仆從,趕著時間來到了江邊的集市。

在入口處一個算得上周邊最氣派的小攤上,柳煜低頭挑了半天然後遞給鄭宣一只紅木制的小彈弓。彈弓是京城如今最流行的款式,精致到還在手柄處雕了圖案,故而在京城少爺們間頗受歡迎。

“諾,送你的,雖然宮裏有影月司監視著不能用,但待到秋闈、春闈的也可以用它射個鳥玩。”

謝…謝謝…哥

鄭宣想說自己早已經不是愛玩這些的小孩子了,他少年入世,飽受冷暖,明明錢權勢在他心中都該比這個彈弓重要的多。

可此時的他卻盛情難卻的找不出任何一個不歡喜的理由,無人問津的童年不會有人給他買個玩具,腥風血雨的將來也不會有人賄賂他時送這樣的玩笑。

於是這個采夏集市上的彈弓便成了他可遇不可求的珍寶,默默的證明著他也曾擁有過這令人羨艷的偏愛。

采夏的集市上熱鬧非凡,十裏長街、華燈璀璨、商賈熙熙、百姓攘攘…皆是養在深宮的鄭宣聞所未聞的盛大景象。

“發什麽呆呢?走了!”柳煜一把拉起他的手朝著面前的喧囂奔去,“還有一個時辰就是宮裏的宵禁了,抓緊時間了我的殿下!”

“你們先自己玩吧,我帶孩子趕時間!”柳煜還不忘轉身朝後面的兩位摯友交代一句。

此言一出氣的被甩下的蘇瑾瑜火冒三丈,“柳雲章!你這個見色忘友的王八犢子!”

他們在人聲鼎沸裏十指相扣、在摩肩接踵中穿行交錯、在車水馬龍間起起落落…

川流不息的人群將蘇瑾瑜他們遠遠的擱在身後,此時比肩而立的只有他和雲章兩人而已。

鄭宣在心裏默默的念到,倘若此情此景永恒不變,他可以為此放棄高朋滿座、不要權勢滔天…他想這或許是個理由去拒絕那封來著暗月司的密信。

然而命運就是那樣的喜怒無常,在他回心轉意時總是給他當頭一棒。

柳煜馬上要動身去衡蕪書院的事情還是別人告訴鄭宣的,少年總是恐懼別離的,柳煜自己說不出口便指使這蘇瑾瑜去說。

那天知道此事後的鄭宣一個人在竹林裏坐了很久,在心裏默默念了數十遍衡蕪書院,反反覆覆的仿佛要將這幾個字嚼爛了吞入腹中。

天下最好的衡蕪書院,就算是久居深宮的鄭宣都對此頗有耳聞,都說進衡蕪難如登天,這不應該是件該替雲章高興的事情嗎?

分別六年,柳煜可以身在桃園,滿腹經綸,自己也偷了個空閑潛入深淵、爭權奪勢。多年後的他們都會比現在更好,但鄭宣卻提不起一絲一毫的興趣去幻想未來。

……

八月的蟬鳴一日比一日微弱,直到夏末的時節終究是消失在逐漸發黃的葉片間了,連帶著那些朝夕與共的青澀美好都成了短暫的鏡花水月。

鄭宣覺得柳煜小住宮中著幾個月算得上是他十年人生中活的最光明有趣的一段時光了。

一日三餐有人送來精美的膳食,再也不用一個人窩在背陰的廚房裏生火做菜。晚上無事的時候柳煜便會溜到鄱月宮,原本的初心是督促他練武習文,更好的跟上上書房的進度。但到底都是半大的孩子,同床共枕的事情也不在少數。

在那些彌足珍貴的深夜裏,原本空空蕩蕩的宮殿也有了萬家燈火中的一簇燭光。

長公主在這些瑣事上管得松,柳煜也樂得夜不歸宿,在漫天星光和夏夜微風中溫一壇正濃的秋月白,十二歲的柳煜雖然身子骨還沒長開卻將簪纓世家的那些附庸風雅展現到了極致。

正是因為良辰美景多有懷念,所以在柳煜告訴他自己三日後就要動身前往衡蕪書院的時候,鄭宣楞楞的盯了他好久,素來還算清醒的頭腦昏沈沈的像裝了一團漿糊,最後他絞盡腦汁的也不過憋出幾句俗套的祝福。

燕子樓邊楊柳新,畫眉人去鏡生塵……

悲歡聚散一杯酒,南北東西萬裏程……

柳煜走的那天鄭宣悄咪咪的溜出宮門,靠在路旁的一處垂柳上看他那整裝待發的少年最後一眼。

他逆著晨光、身著錦裝、騎著駿馬、奔赴遠方……

人總是在離別時才驀然回首,看清了自己也失去了過去。這次充斥在鄭宣心頭的不在是說不出道不明的情愫了,他從未像今天這樣清醒的意識到自己的所欲所求。

少年策馬遠去,他折下路旁的柳枝,攥在掌中卻不知可贈之人今在何方,於是他便只好自己留著,藏進了冰冷的鄱月宮,算是揮別也是宣言。

他想要比肩的人正在遠去、想要保護的人愈發強大、想要高攀的人會更加出彩。故而他沒有理由不拼命努力,縱然是滿身鮮血、歷經千帆也將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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