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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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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蟬鳴八月,仲夏未央。

“我可聽說了…那鄱月宮裏的娘娘是犯了瘋病…自己撞死的…”

“可不是嘛…腦子都裂開了…紅紅白白的流了一地!”

“唉,就是可憐了那個才十歲的孩子。”

“是啊是啊,親眼目睹了自己母妃的慘死,夜裏多半是要做噩夢的。”

……

婦人喜愛長舌,宮中的丫鬟也不例外,趁著手中無事偷個清閑,湊在一起嚼著主子們的舌根兒。

柳煜恰好今日跟著長公主來宮中探望皇祖母,不幸聽力過人,這些茶餘飯後的流言蜚語就這麽毫不講理的灌了他一路。

半大的孩子正式活潑好問的年紀,在頤天宮外殿候著的時候,小柳煜閑不住的問長公主:“娘親娘親,鄱月宮的娘娘是怎麽了?”

長公主不想慣著他養成說三道四的習慣,簡單說了兩句,“宮裏的華貴妃昨日暴斃身亡,留下一個十歲半的小皇子,大概要被皇上送到別的妃子宮裏,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那是哪位皇子啊?待會兒我去見見,如果長的好看就當多收個小弟。”

“六皇子鄭宣。”

長公主沒搭理他孩子般的玩笑話,倒是恰好被從屏風後面出來的皇太後聽見了。這位年過花甲的老太太頭發早已花白,衣著奢侈考究,氣質雍容華貴,但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藏著慈祥和寵溺。

面對這個聰明漂亮的小外孫,老人家可謂是有求必應的寵在手心裏,比起嫡出的清淺公主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華貴妃說來也是個可惜的,若羌國送她來和親,背井離鄉,無所依靠,自己本身也是個和善心軟,不願爭搶的。在這深宮難免要受人欺壓,但她一個當母親的就這麽撒手人寰,對留下的孩子還是太過殘忍了。”

皇太後半倚在軟榻上,旁邊有侍女遞上煮好的白毫銀針,茶香四溢混合著熏香滌蕩在諾大的頤天殿中。

柳煜心想,這六皇子如今大概是個沒娘疼的小可憐兒,八成在這宮裏還給宮女太監的白眼。自己倒也不是什麽同情心泛濫的人,待會兒娘親和皇祖母閑談的時候倒是可以溜去鄱月宮看看。

“煜兒在上書房近來功課如何,皇祖母知道你素來是最懂事好學的了。”或許這就是天下老人家的通病吧,兩三句的總離不開孩子學業,就連這天下最高貴的女人都不能免俗。

長公主替他答了,“剛好要跟母後稟報此事,煜兒已經過了衡蕪書院的考試,大概三四個月後就要前去報道了,這事我正打算幾日跟陛下和太傅先生提下。”

能進衡蕪書院放在豪門貴族裏都算得上是件光宗耀祖的喜事了,長公主說的雲淡風輕,皇太後聽的卻心潮澎湃,喜上眉梢,連連誇讚。

“這輩兒的孩子裏還是煜兒最爭氣了,將來這大燕王朝還給煜兒來當這個頂梁柱,也是昭和你這個當娘的教育的好。”皇太後話鋒一轉,叮囑道,“這事還是先不要和上書房提起,最近這三四個月煜兒還有在那裏上學,再去衡蕪書院之前功課也不能荒廢了。”

長公主點頭應下,這事候在外面的宮女前來稟報,“容貴妃前來給您請安了。”

這容貴妃也是宮裏盛寵一時的娘娘,她的父親是當今樞密院的大執事——閻君,又為皇上生下了一眾皇子中最為出色的三皇子鄭寅。

見是她來了,皇太後為不可察的皺了皺眉頭,長公主看了眼柳煜示意他先出去自行玩耍。

宮裏的黃鶯啼鳴聲格外婉轉,這個夏日的太陽明媚而不毒辣,風從宮墻外吹過還隱約帶著芳草的清甜。

柳煜全靠運氣一路摸索著朝鄱月供走去,誰知道著個都沒聽過的宮殿到底坐落在哪個偏遠角落。

正當他打算自暴自棄的沿路返回時,就看見一堆人正堵在都在前面,為首的卻是個認識的熟人——三皇子鄭寅。

好歹也是多年同窗,柳煜對鄭寅的性格人品都頗為不屑,三皇子跟他生母容貴妃像極了。都是表面大度和善,風度翩翩,背地裏欺壓弱小的人。

雖然同為京城四公子,但柳煜和其他兩人都對鄭寅其人頗為不屑,半大的貴族孩子已經學會了拉幫結派,針鋒相對。

如今看見鄭寅又在欺負人,一個瘦瘦小小的小男孩兒提著剛打好的水桶,被鄭寅堵在半路,此地偏遠別說是皇上皇後了,就連宮女太監都很少出現,正好給了鄭寅為所欲為的空間。

讓柳煜覺得奇怪的是,那個孩子穿的是粗布的衣衫,幹的是下人的工作,長得幹幹巴巴的也不像是什麽皇子。

難得……

鄭寅這廝已經缺德到連剛入宮的小太監都不放過了嗎?柳煜在心裏罵他好歹也是個皇子,以權壓人早晚是要遭報應的。

嘩啦——小太監提著的水桶被鄭寅踢翻在地,桶裏的水撒了一地。這附近沒有能打水的地方,宮裏的幾口井都分布在皇宮的另一端。

這麽小的孩子把水提過了想來也不容易,如今被三皇子一攪和就這麽功虧一簣了,也不知道他回去後會不會被自己宮裏的主子責罵。

“你這個瘋子生的兒子就應該好生在屋子裏呆著,光天化日的出來丟人現眼。”

小太監面對如此嘲諷,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後面不遠處的柳煜卻被鄭寅的跋扈氣的不行,快步走上前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拳下去,砸的鄭寅一個踉蹌正好栽進了那個水桶裏。

桶裏殘餘的井水,把高高在上的三皇子澆了個透心涼,濕漉漉的好不狼狽。

“快來人啊,去教訓教訓這個偷襲的混蛋!”摔了個狗啃泥的鄭寅還不忘對身邊的仆人大喊道。

鄭寅身邊的公公見狀就要扇他,回頭見是柳煜也不敢直接上手。一邊是自己家的主子,另一邊是柳丞相的長子,哪個他都得罪不起只好尷尬的僵在那裏,宛如一個泥塑的雕像。

鄭寅爬了起來見是柳煜,氣勢瞬間減少了一半。他心裏也是清楚,今天柳煜就算是真揍了他一頓,鬧到皇上面前柳煜有長公主和皇太後護著被罰的大概率也是他。

“你……你怎麽在這兒?” 鄭寅被涼水井水淋成了落湯雞,就連說話都有點哆嗦。

“來教訓個狗仗人勢的東西!”

“柳雲章!你別得寸進尺!君臣有別,我好歹也是個皇子。” 鄭寅被他氣的不行。

“哦,所以你敢去跟陛下告狀嗎?”柳煜不怕他,推開鄭寅直接朝那個還僵在那裏傻乎乎盯著他們的小太監走去。

“跟這個瘋子混在一起,柳煜你遲早不得好死!” 鄭寅連忙帶著下人跑了,臨走前還不忘咒罵幾句。

混在一起?柳煜只覺得可笑,倒也沒往心裏去,畢竟自己和一個剛入宮的小太監也不過萍水相逢。

“你沒事兒吧?”柳煜歪頭看了看他,隱約註意到他胳膊上遍布的紅痕,不出意料應該是女人的長指甲掐出來的,看來他宮裏住著的還是位不好伺候的主子。

“沒事……”小太監支支吾吾的低著頭,半天也沒給他給正眼。

“你…是哪個宮裏的?”柳煜問他。

“沒……”

行吧,小小年紀防備心倒是不小,柳煜討了個沒趣。正打算問他鄱月宮怎麽走,擡頭一看天才發現太陽已經下山了,娘親大概已經聊完了再等他回家。

小柳煜不想讓娘親久等,心想這個六皇子也只好下次再見了,“額…行,那你註意些,下次碰見鄭寅那種人盡量避開,我先走了。”

突然,小太監張口叫住了他,擡頭問道:“你叫什麽?”

“啥?”一時間柳煜沒反應過來,畢竟這麽大膽敢直接問他的太監在宮裏可不多見。

“名字…你的名字?”這小孩兒說話是有點結巴,但是眼神卻如同一譚寧靜的死水,平靜和寂滅。

鬼使神差的,柳煜轉身留給了他一個瀟灑的背影,揮了揮手,“柳煜,字雲章,有緣再會了!”

……

深夜,鄱月宮裏格外的安靜,老嬤嬤點好了燭火,微弱的光照映著整個空蕩的宮殿。

鄭宣一個人坐在寢室的床上,索性現在是夏天,一個人的夜晚也不會太過於冰冷。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捏著的信封,薄薄的一層信紙裏卻裝著讓人震驚的內容。那封信的落款是影月司——夜梟,內容卻用的是他母親的氏族若羌特有的文字寫成的,神秘而充斥著莫測的危險。

一個才到十歲的孩子卻被迫從中做出抉擇,一邊是鮮花堆砌的斷頭臺,一邊是冰冷無人的鄱月宮。

鄭宣知道金吾衛是父皇最信任的犬牙,而夜梟是掌握著整個影月司的大宗師,只有和他們聯手,自己這個宛如棄子的六皇子才能得到父皇的重視,走回陽光之下,站在朝堂之上。

他想奪回自己生而為人應有的尊嚴;他想把囂張跋扈的鄭寅踩在腳下;他想給死去的母親尋個公道;他更想伸手握住今天那道轉瞬即逝的光……

一切都將在一念之間中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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