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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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喵
簡十一郎這一覺睡得十分滿足。
再次醒來時,整個世界劇烈搖晃著，到處都是瓢潑大雨，那股濕冷的失重感讓他驟然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不知何時,雨水已經漫進山洞裏,整個山洞已經被淹了小半,水位還在不斷上漲，他的鞋襪和褲腳全都被雨水浸透了。
簡十一郎低頭,發現自己正被饕餮叼著,懸在空中,整個人滴滴答答往下淌著雨水。
簡十一郎：“？”
饕餮：“？”
饕餮暗金色的瞳孔眨了眨，裏面浮現一絲沒由來的慍怒和赧然。
簡十一郎還沒搞清楚那是為什麽,就感覺到饕餮碩大的頭顱輕輕甩了甩,略顯不耐煩地就把簡十一郎扔到了自己的背上。
——饕餮的背上,是這整個山洞裏唯一一處還沒有被水淹的地方。
趴在饕餮寬闊的脊背上，簡十一郎摸了摸後腦勺。
剛剛發現饕餮把他叼起來的時候，簡十一郎還以為自己要被吃了呢,畢竟傳聞饕餮胃口極大,什麽都吃，餓了吃個人類也是很正常的吧。
但饕餮……是在救他？
“謝謝你啊。”簡十一郎在饕餮脊背上有些打滑，好不容易雙手雙腳攀住鱗片讓自己沒掉下去，才小聲說，“饕餮大人，你還怪好咧。”
饕餮：“……”
饕餮冷哼一聲，沒說話。
但過了好一會兒後，它默默把頭顱垂下去，脊背展平,讓這人類趴得更舒服了些。
又是好一陣的沈默。
簡十一郎是個性格開朗活潑的，職業天性使然，跟誰都能嘮上兩句。這山洞裏只有他和饕餮兩人，閑著也是閑著，他幹脆跟饕餮說起話來：
“饕餮大人，我今日去梨花莊進貨時，還真遇到這麽樁怪事，說這村頭李家新娶的兒媳婦……”
“我小時候跟父母兄長在南邊居住，是漁民呢。饕餮大人，你見過海嗎”
“饕餮大人……你是山海經裏那個兇獸？可我看你生性良善，一點也不像村裏說得那麽燒殺搶掠，窮兇極惡。”
暴雨一直在下，山洞裏感受不到日升月落，自然也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簡十一郎聽著連綿的雨聲，感受到身下透過鱗片傳來的饕餮的體溫，絮絮叨叨說著自己聽聞的事情，不知怎麽的，又困了。
……全程，饕餮基本沒怎麽回答，像是根本不在乎這人類說了些什麽，全都當耳旁風般掠過。
但當簡十一郎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消失時，饕餮還是驟然睜大眼睛，碩大的瞳孔往上看，急急地要去看這人類的樣子。
——人類很脆弱的，這什麽簡十一郎，該不會是死了吧？
很快，感受到簡十一郎均勻的呼吸，饕餮這才放下心來。
還好，只是睡著了。
饕餮耷拉下腦袋，也打了個哈欠，聽著那均勻的呼吸聲，慢悠悠睡過去了。
於是，暴雨聲中，昏暗的洞穴裏，一人一兇獸就這麽睡了醒，醒了睡，過了好幾個來回之後，簡十一郎再次醒來時，那幾乎要灌滿整個山洞的雨水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露出原本山洞的地表，外面的雨聲似乎也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耳邊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隆聲：
咕嚕嚕——
咕嚕嚕——
那聲音有點像是他餓肚子時胃裏發出來的叫聲，但是更沈悶，而且聲音更響亮，像是大地深處的震動。
伴隨著那咕嚕嚕的聲音，簡十一郎腳下的鱗片也震動起來。
簡十一郎：“……饕餮大人，你餓了？”
此話一出，整個洞穴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饕餮沈默。
暗金色的瞳孔裏寫著‘你在說什麽狗話休想汙蔑本座’的鐵骨錚錚。
但又過了一會後，那咕嚕嚕的聲音再次響起：
咕嚕——咕嚕嚕！咕嚕嚕！！！
這次，那聲音甚至帶上了些撕心裂肺，聽得人聞者傷心見著落淚。
而且這次，簡十一郎聽清楚了：
那咕嚕嚕的聲音明明白白地就是來自下方，趴在地上的兇獸大人……
簡十一郎：“……”
簡十一郎在懷裏摸摸索索，過了好一會兒，掏出了一個烙餅。
這是他自己烙的，一開始只是作為自己走街串巷賣貨時的口糧，後來在街坊鄰居們的要求下，他偶爾也會多做一點拿來賣。
簡十一郎不是專業的廚子，因此這烙餅談不上多好吃，而且此時還浸了些雨水，看著賣相更差了，但一直捂在簡十一郎懷裏，因為他的體溫，倒是沒有涼透。
簡十一郎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餅，把餅一分為二撕開，其中一半遞了出去：
“饕餮大人，你餓了的話，要不要嘗點？”
碩大的兇獸繼續沈默著。
過了好半晌，就在簡十一郎以為饕餮大人不屑於吃自己這半個烙餅，要收回手時……
原地忽然白光一閃。
碩大的兇獸消失了，站在簡十一郎面前的，是一個傷痕累累的銀發男人。
男人長得很高大，相貌也十分俊美，但卻臭著張臉，好像很不高興似的。
他兇巴巴地從簡十一郎手裏拿過那半個烙餅說：
“哼，人類，本座就勉為其難接受你的供奉吧。”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點骨子裏的傲，但悶悶的尾音，還是一下子就讓簡十一郎將他和那龐大的兇獸聯系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饕餮說話呢。
原來他真的會說人話啊。
簡十一郎一邊啃著手中的烙餅，一邊好奇地打量著身邊的男人，目光一錯不錯的。
饕餮被他盯得有些面紅耳赤，腮幫子裏塞滿了烙餅，明顯吃得很高興，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更加惱怒了：“人類，看什麽看？嚼嚼嚼，本座不過是給你幾分好顏色，你得寸進尺……嚼嚼嚼……嚼嚼嚼……”
簡十一郎：“您好看啊，我多看兩眼。”
聞言，饕餮耳根子更紅了。
——“你、你！”
“您在我們桃花坡，多少也得算是個村草。”
——“村草是何物？嚼嚼嚼，還有，桃花坡是何處？”
“桃花坡是我居住的村莊，我本來可是村草呢，但要是饕餮大人來，我可就要甘拜下風了。”
——“人類，你姓甚名誰？”
“我姓簡，在家排行老十一，大家都喊我聲簡十一郎，但我的名字叫‘雲藍’。饕餮大人，你呢？你有名字嗎？”
——“本座的名字就是饕餮二字，哼，很威風吧？”
“……”
洞穴裏還是昏暗的，饕餮用法力升起了一小簇篝火，於是兩人就肩並著肩擠在篝火前，一起分享著這一張烙餅。
簡十一郎話癆得東拉西扯，談天說地，饕餮一臉貌似滿不在乎，只時不時搭一句話，但其實聽得很認真。
那烙餅實在是並不太好吃，但在篝火前這麽烤了一下，熱乎乎的，兩人都把烙餅認認真真地吃完了，饕餮甚至意猶未盡地舔起了手指。被簡十一郎偷偷地笑話了，饕餮又惱又赧地去揪他衣領，兩個人於是打打鬧鬧到了一處，湊得很近，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夾雜著雨水潮氣的風地吹過，時間流淌得慢極了，篝火把他們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拖長。
不知為什麽，看著兩人在地上的影子，簡十一郎……簡雲藍突然有種流淚的沖動。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舊日光影突然像漲潮般蔓延上來，沒過了頭頂。像是找到了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整顆心臟都被海水泡得濕潤而柔軟，酸酸漲漲地疼。
也是在這時，簡雲藍和饕餮不約而同地察覺到——
連綿不絕多日的暴雨，停了。
篝火熄滅，雨水褪去，通向外界的道路也變得暢通無阻。洞穴外面的光影影綽綽地照了進來，塵埃一般柔軟地落在兩人身上。
饕餮和簡雲藍瞬間都安靜下來。
半晌後，簡雲藍站起身。
饕餮問他：“你要走了？”
“嗯。”
簡雲藍點點頭。
“……”
饕餮垂下眼瞼，掩住了眸中那一絲落寞。
——他被困在這裏，出不去的，但這人類不一樣。
困住簡雲藍的只有暴雨，雨停，他自然就應該走了。
簡雲藍是屬於外面的，屬於山川湖泊，屬於那些紛雜的聲音，各種各樣的光線和色彩，屬於熱熱鬧鬧的集市，屬於人們笑容視線簇擁的中央。
唯獨不屬於他。
饕餮心底感受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和酸澀。
那種種情緒湧上來，堵在喉嚨裏，他最後說出口的是：
“人類，你做的烙餅太難吃了！”
簡雲藍：“……”
簡雲藍有些苦惱地摸了摸鼻子，他也知道自己廚藝實在是很一般，街坊鄰居們買他的烙餅也不是為了好吃，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已。但這世道，大部分人家有一口吃的就覺得不錯了，哪還顧得上好不好吃呢？
但饕餮大人畢竟是饕餮大人，堂堂上古兇獸，挑剔一點也很正常吧。
簡雲藍左思右想後，下定了決心，說：
“那，饕餮大人……我鉆研一下，爭取做點更好吃的東西，明天再給您帶過來，怎麽樣？”簡雲藍樂呵呵地傻笑一下，做起美夢，“說不定我真有這天賦，哪天給我鉆研成天下第一的名廚了呢。”
饕餮：“……”
饕餮沒有打擊他那略顯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在他的話裏找到了關鍵詞——
“‘明天’？”饕餮急急地問，“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簡雲藍點點頭：“嗯。”
“那後天呢？”
“也會見的。”
“大後天呢？”
“當然。”
“大大大……大後天呢？”
“好。”
“……”
——“我們要見多久？”饕餮忍不住問。
“一千萬年……永遠，”簡雲藍笑瞇瞇地說，“怎麽樣？”
饕餮張了張嘴。
心臟被雙溫暖的手輕輕揉捏了一下，細細碎碎的疼痛裏，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些不切實際的期望。
好像只要許願得足夠大聲，就會成真似的。
‘永遠’嗎？
“好。”饕餮頓了頓，伸出手，說：
“我們拉鉤。”
簡雲藍點點頭，剛要伸出手，突然又想起什麽。
他問饕餮：
“如果我死掉了呢？……或者，如果我轉世輪回，變成了其他樣子，找不到來這裏的路了怎麽辦？”
“那我就去找你。”
饕餮斬釘截鐵道。
“時間太久了，你找到我的時候，不會把我忘了吧？”
簡雲藍有些擔憂。
饕餮的記憶力確實不怎麽好。
“忘了又怎麽樣？”饕餮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說，“無論忘不忘，幾千年上萬年，多少個時空，我都得找你的。等找到你，我自然就記起來了，有什麽所謂？”
這麽漫長的時間裏，饕餮在無盡的時空中尋找，就算已經忘記了尋找著誰，忘記了尋找的意義是什麽，但那又怎麽樣？
只要能再次見到他，那萬年無果的找尋和等待，也變得不那麽難熬。
千百萬年，只為相逢的這一瞬間。
“……”
不知為什麽，聽著饕餮的話，簡雲藍心頭的重擔忽然卸下了。
漫長的時間，分開的苦楚，遺忘……都沒有什麽好害怕的，再見面的時候，他還是會對饕餮伸出手，熱騰騰的飯菜，也會分給他一半。
唯一不同的是，下次，他會努力把食物做得更好吃一點。
於是，簡雲藍彎了彎眼睛，開開心心地笑起來，伸出手：
“好，那我們拉鉤。”
簡雲藍和饕餮的小拇指於是湊在了一起，他們額頭相抵。
饕餮胸腔心臟的部位漂起一團熱騰騰的光，那光一分為二，一半留在饕餮心臟處，另一半則飄進了簡雲藍的胸膛裏。
——“拉鉤，上吊，一千萬年，不許變！”
兩人異口同聲道。
然後，他們都笑了起來，簡雲藍頰邊浮現兩個小梨渦，饕餮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稚氣得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卻這樣鄭重地許諾下了永恒。
從此，他們宿命相連。
永不分離。
.
暴雨徹底停止了，烏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灼灼天光。
山洞外，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
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響，從微弱逐漸變得響亮，一聲聲帶著盼望和希冀，隨著山洞外照射進來的光暈，逐漸強烈起來，像是在催促著什麽。
簡雲藍在其中聽見了很多熟悉的聲音。
——有稚嫩的小女孩聲音，是胡當歸；還有清雋冷淡的聲線，是寧笙；憨厚樸實的聲音，是牛頭；還有溫柔的青年聲音夾雜著小男孩的笑聲，是葉清泉和樂樂……
還有更多。
無數熟悉的名字，帶著這麽久以來的記憶，像一盞盞燈驟然亮起，星星點點的光匯聚成海洋，從不遠處山洞的出口處照射進來。
那些聲音溫柔地，熱切地，焦急地催促著他，快點站起來，邁開步子，走出去。
走出這個山洞，走進那束光裏。
簡雲藍被那光芒所吸引著，忍不住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
那束光芒裏，有著尋常都市的萬家燈火，有熱熱鬧鬧的街頭巷尾，有鈴聲清脆的三輪車，排著隊說笑打鬧的食客，有招攬生意的小姑娘，有忙前忙後端茶倒水的牛頭，還有……
他自己。
穿著碎花圍裙，握著鍋鏟，在小吃攤前忙忙碌碌的他自己。
“簡雲藍，你該走了。”
身旁，饕餮輕聲說著，放開了和他十指相扣的手。
饕餮後退了半步，在簡雲藍背後輕輕一推，就把他推進了那流瀉進來的半寸光芒之中。
“……”簡雲藍被推得踉蹌著向前一步，怔怔地註視著山洞之外。
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於是簡雲藍忍不住向山洞的出口一步步靠近，那暖融融的燈火逐漸鋪在他身上，驅散了暴雨的濕冷潮氣，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變得暖洋洋的。
只要再一步，再往前一步，他就能邁進那光裏。
心臟劇烈鼓動起來，整個世界都寂靜了，只聽得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這一秒，簡雲藍幾乎可以想象自己站在那裏的樣子，他天生就是該屬於那裏的，屬於都市街頭，屬於熱鬧的人群中央，心臟因為強烈的願望而隱隱發痛，有些等不及了。
但……
簡雲藍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他還不能走。他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不能扔下那人，自己一個人回到那片光裏。
他得回去。
簡雲藍的腳步從緩慢逐漸變快，最後幾乎是狂奔起來，胸腔裏像是塞了一團火，灼燒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即便如此，他還是催促著自己又加快了腳步。
快點，再快一點。
“……”
洞穴深處。
饕餮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他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轉身，往洞穴裏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突然，饕餮聽見了背後傳來的急促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淩亂而匆忙，像是生怕把他跟丟了似的，一邊跑一邊喊：
“饕餮大人！”
饕餮心跳忽然錯了一拍。
他轉過身，看見背後氣喘籲籲的簡雲藍。
簡雲藍撐著膝蓋喘氣，他眼神明亮得驚人，無比認真地看著饕餮，笑了起來：
“饕餮大人，你之前說過，願意跟我一起去死。”
“但我比較貪心，不僅想要跟你一起去死，還想跟你一起做更多更多的事情，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一起發呆，一起玩游戲，一起看電視，一起出攤賣小吃……”
“所以，我想問——”
“你願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嗎？”
簡雲藍說著，向饕餮伸出手。
咚、咚、咚。
……一剎那，世界陷入某種柔軟的緘默。
饕餮聽見自己的心臟無法抑制地震顫起來，瞬間像是被山洪海嘯貫穿軀體，像是聽見了開天辟地的電閃雷鳴，又像是窺見了世紀末暴雨中的一縷天光。
他註視著簡雲藍的眼睛，時間忽然變得很慢，像是過去了幾千萬年，但實際上，只過了短暫的幾秒。
饕餮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而顫抖，輕聲說：
“願意。”
然後，饕餮伸出手，握住了簡雲藍的手。
他們沿著洞穴一路往外走。
這一路，從漆黑走到天光乍破，從寂靜走到人聲鼎沸——
他們十指相扣，並肩走回那人間煙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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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十一郎這一覺睡得十分滿足。
再次醒來時,整個世界劇烈搖晃著，到處都是瓢潑大雨，那股濕冷的失重感讓他驟然清醒過來,睜開了眼睛。
不知何時,雨水已經漫進山洞裏,整個山洞已經被淹了小半,水位還在不斷上漲，他的鞋襪和褲腳全都被雨水浸透了。
簡十一郎低頭,發現自己正被饕餮叼著,懸在空中,整個人滴滴答答往下淌著雨水。
簡十一郎：“？”
饕餮：“？”
饕餮暗金色的瞳孔眨了眨，裏面浮現一絲沒由來的慍怒和赧然。
簡十一郎還沒搞清楚那是為什麽,就感覺到饕餮碩大的頭顱輕輕甩了甩,略顯不耐煩地就把簡十一郎扔到了自己的背上。
——饕餮的背上,是這整個山洞裏唯一一處還沒有被水淹的地方。
趴在饕餮寬闊的脊背上，簡十一郎摸了摸後腦勺。
剛剛發現饕餮把他叼起來的時候，簡十一郎還以為自己要被吃了呢,畢竟傳聞饕餮胃口極大,什麽都吃，餓了吃個人類也是很正常的吧。
但饕餮……是在救他？
“謝謝你啊。”簡十一郎在饕餮脊背上有些打滑，好不容易雙手雙腳攀住鱗片讓自己沒掉下去，才小聲說，“饕餮大人，你還怪好咧。”
饕餮：“……”
饕餮冷哼一聲，沒說話。
但過了好一會兒後，它默默把頭顱垂下去，脊背展平,讓這人類趴得更舒服了些。
又是好一陣的沈默。
簡十一郎是個性格開朗活潑的，職業天性使然，跟誰都能嘮上兩句。這山洞裏只有他和饕餮兩人，閑著也是閑著，他幹脆跟饕餮說起話來：
“饕餮大人，我今日去梨花莊進貨時，還真遇到這麽樁怪事，說這村頭李家新娶的兒媳婦……”
“我小時候跟父母兄長在南邊居住，是漁民呢。饕餮大人，你見過海嗎”
“饕餮大人……你是山海經裏那個兇獸？可我看你生性良善，一點也不像村裏說得那麽燒殺搶掠，窮兇極惡。”
暴雨一直在下，山洞裏感受不到日升月落，自然也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簡十一郎聽著連綿的雨聲，感受到身下透過鱗片傳來的饕餮的體溫，絮絮叨叨說著自己聽聞的事情，不知怎麽的，又困了。
……全程，饕餮基本沒怎麽回答，像是根本不在乎這人類說了些什麽，全都當耳旁風般掠過。
但當簡十一郎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消失時，饕餮還是驟然睜大眼睛，碩大的瞳孔往上看，急急地要去看這人類的樣子。
——人類很脆弱的，這什麽簡十一郎，該不會是死了吧？
很快，感受到簡十一郎均勻的呼吸，饕餮這才放下心來。
還好，只是睡著了。
饕餮耷拉下腦袋，也打了個哈欠，聽著那均勻的呼吸聲，慢悠悠睡過去了。
於是，暴雨聲中，昏暗的洞穴裏，一人一兇獸就這麽睡了醒，醒了睡，過了好幾個來回之後，簡十一郎再次醒來時，那幾乎要灌滿整個山洞的雨水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露出原本山洞的地表，外面的雨聲似乎也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耳邊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隆聲：
咕嚕嚕——
咕嚕嚕——
那聲音有點像是他餓肚子時胃裏發出來的叫聲，但是更沈悶，而且聲音更響亮，像是大地深處的震動。
伴隨著那咕嚕嚕的聲音，簡十一郎腳下的鱗片也震動起來。
簡十一郎：“……饕餮大人，你餓了？”
此話一出，整個洞穴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饕餮沈默。
暗金色的瞳孔裏寫著‘你在說什麽狗話休想汙蔑本座’的鐵骨錚錚。
但又過了一會後，那咕嚕嚕的聲音再次響起：
咕嚕——咕嚕嚕！咕嚕嚕！！！
這次，那聲音甚至帶上了些撕心裂肺，聽得人聞者傷心見著落淚。
而且這次，簡十一郎聽清楚了：
那咕嚕嚕的聲音明明白白地就是來自下方，趴在地上的兇獸大人……
簡十一郎：“……”
簡十一郎在懷裏摸摸索索，過了好一會兒，掏出了一個烙餅。
這是他自己烙的，一開始只是作為自己走街串巷賣貨時的口糧，後來在街坊鄰居們的要求下，他偶爾也會多做一點拿來賣。
簡十一郎不是專業的廚子，因此這烙餅談不上多好吃，而且此時還浸了些雨水，看著賣相更差了，但一直捂在簡十一郎懷裏，因為他的體溫，倒是沒有涼透。
簡十一郎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了擦餅，把餅一分為二撕開，其中一半遞了出去：
“饕餮大人，你餓了的話，要不要嘗點？”
碩大的兇獸繼續沈默著。
過了好半晌，就在簡十一郎以為饕餮大人不屑於吃自己這半個烙餅，要收回手時……
原地忽然白光一閃。
碩大的兇獸消失了，站在簡十一郎面前的，是一個傷痕累累的銀發男人。
男人長得很高大，相貌也十分俊美，但卻臭著張臉，好像很不高興似的。
他兇巴巴地從簡十一郎手裏拿過那半個烙餅說：
“哼，人類，本座就勉為其難接受你的供奉吧。”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點骨子裏的傲，但悶悶的尾音，還是一下子就讓簡十一郎將他和那龐大的兇獸聯系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饕餮說話呢。
原來他真的會說人話啊。
簡十一郎一邊啃著手中的烙餅，一邊好奇地打量著身邊的男人，目光一錯不錯的。
饕餮被他盯得有些面紅耳赤，腮幫子裏塞滿了烙餅，明顯吃得很高興，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更加惱怒了：“人類，看什麽看？嚼嚼嚼，本座不過是給你幾分好顏色，你得寸進尺……嚼嚼嚼……嚼嚼嚼……”
簡十一郎：“您好看啊，我多看兩眼。”
聞言，饕餮耳根子更紅了。
——“你、你！”
“您在我們桃花坡，多少也得算是個村草。”
——“村草是何物？嚼嚼嚼，還有，桃花坡是何處？”
“桃花坡是我居住的村莊，我本來可是村草呢，但要是饕餮大人來，我可就要甘拜下風了。”
——“人類，你姓甚名誰？”
“我姓簡，在家排行老十一，大家都喊我聲簡十一郎，但我的名字叫‘雲藍’。饕餮大人，你呢？你有名字嗎？”
——“本座的名字就是饕餮二字，哼，很威風吧？”
“……”
洞穴裏還是昏暗的，饕餮用法力升起了一小簇篝火，於是兩人就肩並著肩擠在篝火前，一起分享著這一張烙餅。
簡十一郎話癆得東拉西扯，談天說地，饕餮一臉貌似滿不在乎，只時不時搭一句話，但其實聽得很認真。
那烙餅實在是並不太好吃，但在篝火前這麽烤了一下，熱乎乎的，兩人都把烙餅認認真真地吃完了，饕餮甚至意猶未盡地舔起了手指。被簡十一郎偷偷地笑話了，饕餮又惱又赧地去揪他衣領，兩個人於是打打鬧鬧到了一處，湊得很近，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夾雜著雨水潮氣的風地吹過，時間流淌得慢極了，篝火把他們兩人的影子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拖長。
不知為什麽，看著兩人在地上的影子，簡十一郎……簡雲藍突然有種流淚的沖動。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舊日光影突然像漲潮般蔓延上來，沒過了頭頂。像是找到了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整顆心臟都被海水泡得濕潤而柔軟，酸酸漲漲地疼。
也是在這時，簡雲藍和饕餮不約而同地察覺到——
連綿不絕多日的暴雨，停了。
篝火熄滅，雨水褪去，通向外界的道路也變得暢通無阻。洞穴外面的光影影綽綽地照了進來，塵埃一般柔軟地落在兩人身上。
饕餮和簡雲藍瞬間都安靜下來。
半晌後，簡雲藍站起身。
饕餮問他：“你要走了？”
“嗯。”
簡雲藍點點頭。
“……”
饕餮垂下眼瞼，掩住了眸中那一絲落寞。
——他被困在這裏，出不去的，但這人類不一樣。
困住簡雲藍的只有暴雨，雨停，他自然就應該走了。
簡雲藍是屬於外面的，屬於山川湖泊，屬於那些紛雜的聲音，各種各樣的光線和色彩，屬於熱熱鬧鬧的集市，屬於人們笑容視線簇擁的中央。
唯獨不屬於他。
饕餮心底感受到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和酸澀。
那種種情緒湧上來，堵在喉嚨裏，他最後說出口的是：
“人類，你做的烙餅太難吃了！”
簡雲藍：“……”
簡雲藍有些苦惱地摸了摸鼻子，他也知道自己廚藝實在是很一般，街坊鄰居們買他的烙餅也不是為了好吃，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已。但這世道，大部分人家有一口吃的就覺得不錯了，哪還顧得上好不好吃呢？
但饕餮大人畢竟是饕餮大人，堂堂上古兇獸，挑剔一點也很正常吧。
簡雲藍左思右想後，下定了決心，說：
“那，饕餮大人……我鉆研一下，爭取做點更好吃的東西，明天再給您帶過來，怎麽樣？”簡雲藍樂呵呵地傻笑一下，做起美夢，“說不定我真有這天賦，哪天給我鉆研成天下第一的名廚了呢。”
饕餮：“……”
饕餮沒有打擊他那略顯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是在他的話裏找到了關鍵詞——
“‘明天’？”饕餮急急地問，“明天，還能見到你嗎？”
簡雲藍點點頭：“嗯。”
“那後天呢？”
“也會見的。”
“大後天呢？”
“當然。”
“大大大……大後天呢？”
“好。”
“……”
——“我們要見多久？”饕餮忍不住問。
“一千萬年……永遠，”簡雲藍笑瞇瞇地說，“怎麽樣？”
饕餮張了張嘴。
心臟被雙溫暖的手輕輕揉捏了一下，細細碎碎的疼痛裏，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些不切實際的期望。
好像只要許願得足夠大聲，就會成真似的。
‘永遠’嗎？
“好。”饕餮頓了頓，伸出手，說：
“我們拉鉤。”
簡雲藍點點頭，剛要伸出手，突然又想起什麽。
他問饕餮：
“如果我死掉了呢？……或者，如果我轉世輪回，變成了其他樣子，找不到來這裏的路了怎麽辦？”
“那我就去找你。”
饕餮斬釘截鐵道。
“時間太久了，你找到我的時候，不會把我忘了吧？”
簡雲藍有些擔憂。
饕餮的記憶力確實不怎麽好。
“忘了又怎麽樣？”饕餮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說，“無論忘不忘，幾千年上萬年，多少個時空，我都得找你的。等找到你，我自然就記起來了，有什麽所謂？”
這麽漫長的時間裏，饕餮在無盡的時空中尋找，就算已經忘記了尋找著誰，忘記了尋找的意義是什麽，但那又怎麽樣？
只要能再次見到他，那萬年無果的找尋和等待，也變得不那麽難熬。
千百萬年，只為相逢的這一瞬間。
“……”
不知為什麽，聽著饕餮的話，簡雲藍心頭的重擔忽然卸下了。
漫長的時間，分開的苦楚，遺忘……都沒有什麽好害怕的，再見面的時候，他還是會對饕餮伸出手，熱騰騰的飯菜，也會分給他一半。
唯一不同的是，下次，他會努力把食物做得更好吃一點。
於是，簡雲藍彎了彎眼睛，開開心心地笑起來，伸出手：
“好，那我們拉鉤。”
簡雲藍和饕餮的小拇指於是湊在了一起，他們額頭相抵。
饕餮胸腔心臟的部位漂起一團熱騰騰的光，那光一分為二，一半留在饕餮心臟處，另一半則飄進了簡雲藍的胸膛裏。
——“拉鉤，上吊，一千萬年，不許變！”
兩人異口同聲道。
然後，他們都笑了起來，簡雲藍頰邊浮現兩個小梨渦，饕餮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稚氣得像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卻這樣鄭重地許諾下了永恒。
從此，他們宿命相連。
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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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徹底停止了，烏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灼灼天光。
山洞外，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
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響，從微弱逐漸變得響亮，一聲聲帶著盼望和希冀，隨著山洞外照射進來的光暈，逐漸強烈起來，像是在催促著什麽。
簡雲藍在其中聽見了很多熟悉的聲音。
——有稚嫩的小女孩聲音，是胡當歸；還有清雋冷淡的聲線，是寧笙；憨厚樸實的聲音，是牛頭；還有溫柔的青年聲音夾雜著小男孩的笑聲，是葉清泉和樂樂……
還有更多。
無數熟悉的名字，帶著這麽久以來的記憶，像一盞盞燈驟然亮起，星星點點的光匯聚成海洋，從不遠處山洞的出口處照射進來。
那些聲音溫柔地，熱切地，焦急地催促著他，快點站起來，邁開步子，走出去。
走出這個山洞，走進那束光裏。
簡雲藍被那光芒所吸引著，忍不住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
那束光芒裏，有著尋常都市的萬家燈火，有熱熱鬧鬧的街頭巷尾，有鈴聲清脆的三輪車，排著隊說笑打鬧的食客，有招攬生意的小姑娘，有忙前忙後端茶倒水的牛頭，還有……
他自己。
穿著碎花圍裙，握著鍋鏟，在小吃攤前忙忙碌碌的他自己。
“簡雲藍，你該走了。”
身旁，饕餮輕聲說著，放開了和他十指相扣的手。
饕餮後退了半步，在簡雲藍背後輕輕一推，就把他推進了那流瀉進來的半寸光芒之中。
“……”簡雲藍被推得踉蹌著向前一步，怔怔地註視著山洞之外。
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於是簡雲藍忍不住向山洞的出口一步步靠近，那暖融融的燈火逐漸鋪在他身上，驅散了暴雨的濕冷潮氣，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變得暖洋洋的。
只要再一步，再往前一步，他就能邁進那光裏。
心臟劇烈鼓動起來，整個世界都寂靜了，只聽得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這一秒，簡雲藍幾乎可以想象自己站在那裏的樣子，他天生就是該屬於那裏的，屬於都市街頭，屬於熱鬧的人群中央，心臟因為強烈的願望而隱隱發痛，有些等不及了。
但……
簡雲藍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他還不能走。他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不能扔下那人，自己一個人回到那片光裏。
他得回去。
簡雲藍的腳步從緩慢逐漸變快，最後幾乎是狂奔起來，胸腔裏像是塞了一團火，灼燒得他上氣不接下氣，即便如此，他還是催促著自己又加快了腳步。
快點，再快一點。
“……”
洞穴深處。
饕餮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他忍不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轉身，往洞穴裏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突然，饕餮聽見了背後傳來的急促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淩亂而匆忙，像是生怕把他跟丟了似的，一邊跑一邊喊：
“饕餮大人！”
饕餮心跳忽然錯了一拍。
他轉過身，看見背後氣喘籲籲的簡雲藍。
簡雲藍撐著膝蓋喘氣，他眼神明亮得驚人，無比認真地看著饕餮，笑了起來：
“饕餮大人，你之前說過，願意跟我一起去死。”
“但我比較貪心，不僅想要跟你一起去死，還想跟你一起做更多更多的事情，住在一起，睡在一起，一起發呆，一起玩游戲，一起看電視，一起出攤賣小吃……”
“所以，我想問——”
“你願意跟我一起活下去嗎？”
簡雲藍說著，向饕餮伸出手。
咚、咚、咚。
……一剎那，世界陷入某種柔軟的緘默。
饕餮聽見自己的心臟無法抑制地震顫起來，瞬間像是被山洪海嘯貫穿軀體，像是聽見了開天辟地的電閃雷鳴，又像是窺見了世紀末暴雨中的一縷天光。
他註視著簡雲藍的眼睛，時間忽然變得很慢，像是過去了幾千萬年，但實際上，只過了短暫的幾秒。
饕餮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而顫抖，輕聲說：
“願意。”
然後，饕餮伸出手，握住了簡雲藍的手。
他們沿著洞穴一路往外走。
這一路，從漆黑走到天光乍破，從寂靜走到人聲鼎沸——
他們十指相扣，並肩走回那人間煙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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