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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些 從此處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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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些 從此處而起

薛焱聽得一凜, 暗道若有人在下引火,火勢盛大至此,此人也必無生機。但他為人機警, 連日見皇帝近臣因為秦王失蹤挨罵,當然不敢觸黴頭,命人叫梯子,又點了無數火把近前照明。

此時正是黎明前夜色最重時候,旱井肉眼不見其底, 火把照過去也光亮也被吞噬,不能抵達井底深處。禦林軍拿了長梯過來, 薛焱道, “陛下勿急,臣即刻前往一探。”便手舉火把沿長梯往下。

等薛焱到得井底,火把照亮,t姜敏才看清底下格局——此處旱井應是儲存雨雪水預備澆灌草地用的, 沒有砌磚,四壁井底都只有黃土, 井底汪著清亮一層水,泥濘不堪的模樣。

薛焱四下探一時,仰面叫,“陛下,此間無人——”停一時又道, “火勢確實是從此處而起——此處井壁火起前應當生有幹草藤蔓之類。”

姜敏聽得皺眉,便也沿長梯下井。足尖剛踏在井底便濺了滿腳黃泥——此處泥土經年為雨雪積水浸泡,極其松軟。井底空間並不算闊大,一眼便見確實無人。看樣子火勢應當是從井壁處起,沿枯草往上燎燒, 井底仍然有殘餘的藤蔓之類。

薛焱往井壁上摸索半日,指尖停在鼻端仔細嗅那味道,“必是有人在此引火,井壁的野草上還潑了燈油助燃,才叫火勢從此處燒出去。只是——”便四顧一回,“人在何處?”

姜敏擡手扣一下井壁,“應有暗室。”

薛焱如夢初醒,持火把照著井壁尋找,挨著叩擊,只叩出三四尺遠,果然在燒得焦黑的井壁處摸到堅硬一處,稍一叩動有金屬之聲。薛焱大喜,轉頭叫,“陛下。”

姜敏走近,探手在上摸索一時,不見機關。薛焱道,“陛下且讓讓。”拔刀近前,鋒刃插入壁縫,使足了氣力往上一挑一格,便聽“哢噠”一聲,鐵門松動。薛焱退一步,倒轉刀柄用力撞過去,鐵門應聲而動,便往內打開——

撲面一股森然的寒意。

薛焱全無防備,被那寒意迫得退一步。姜敏持火把走到近前,一言不發探身便入。薛焱連忙攥住,“未知裏間如何,臣去吧,陛下不可涉險。”

姜敏已經篤定虞暨就在裏頭,想一想道,“朕去看看,有事呼喚,你不許擅自跟來。”

薛焱待要勸阻,皇帝已經俯身入內,進門只三步便是一個轉角,火把照著皇帝的身影消失了。薛焱急叫,“陛下——”

“是個冰室。”皇帝的聲音在內道,“無甚危險,你在外等朕呼喚——”

薛焱略略放下心,又忍不住焦急,不能跟上,只能原地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轉。

姜敏立在門口,盯著眼前碩大一間冰室,其間堅冰如磐林立——確是題中應有之意,中京夏日暑熱,這地方既然是姜瑩的私宅,以姜瑩的脾性,怎會沒有藏冰?

四下寒意瘆人,姜敏攏住鬥篷,舉火把四下裏探過,不見一人。她原本是極其篤定的,到此時踏空,只覺心跳都停了數拍——虞暨不在這裏,只是個誤會。

又要往哪裏去尋他?

不會。

姜敏打疊精神,火把照著堅冰逐一翻揀。冰室寒冷,她入內時間一久,漸漸火油耗盡,火把“哧”地一聲,慢慢熄了。

姜敏目不視物,正待呼喚外間禁衛,耳聽細碎一聲響。她心下大喜,循著響聲走到近前,隱約見冰室一角堆著的麻布堆頭驟然倒塌,男人骨節分明的一只手墜在地上。

姜敏呼吸都停了一刻,撲過去三兩下扒開堆頭,男人蜷縮著在黑暗裏,暗室中一雙眼亮得驚人。姜敏甚至不需看清他模樣,撲過去將他抱住,“你這廝——怎敢一個人亂走?”話未說完便是悚然一驚——男人的身體燙得驚人。

姜敏摩挲著男人熱炭一樣灼人的細瘦的頸項,“怎的燒成這樣,你難受嗎?”便把鬥篷扯下來,胡亂裹在他身上,掐住他臉龐道,“你怎麽樣?”

男人被她扣著,如漂萍的神魄終於歸位,歡欣又艱難地眨一下眼,口唇不住翕動,卻發不出聲。姜敏附耳過去,終於聽見含糊一點氣音——

陛下。他說,我又辦砸了。

姜敏甚至沒有聽懂,便覺掌間重重一沈,男人脖頸軟垂頭顱沈倒,昏暈過去。姜敏就勢跪倒,抵住男人滾燙的身體,張臂抱住他,“快來人——”

薛焱直等到一支火把熄滅都不聞後帝呼喚,自待心一橫闖進去,聽見這一聲如逢大赦,搶入冰室。便聽角落處皇帝的聲音,“這裏。”

薛焱使火把照過去——冰室一角堆著麻布堆頭,應是取冰時鋪墊所用。堆頭已經倒了,散了一地的細麻布,皇帝跪在地上,懷裏攏著個遍身泥濘的人形。男人勾著頭,散著發,不見眉目,只能看見一段白皙驚人的脖頸,細瘦,仿佛握一下就要斷了。

薛焱緊張道,“這……這是——殿下?殿下當真在此?”

“拿大衣裳過來。”姜敏鎮定下來,“帶他回宮。”

“是。”薛焱應一聲便往外走,走兩步又改了念頭,轉回來,一邊走一邊脫下外裳,展開來將男人完全裹住,指尖從男人細瘦的手腕拂過,被那驚人的溫度灼得生生一個哆嗦,“冰室太過寒冷,臣背殿下出去。”便往前蹲下。

姜敏將男人推在薛焱背上,此時方見男人滿身泥濘,外裳也不見了,黑發滿是泥水,赤著的足也被厚重的黃泥裹著,指尖焦黑。便用鬥篷將他兜頭遮了——叫他這般狼狽出去,等這廝醒來知道,說不得要鬧一場。便囑咐薛焱,“今日事不許告訴任何人。”

“是。”薛焱被男人附著只覺披了條火毯一樣,他心知眼下情狀危急,便道,“臣曉得。”便疾疾出去,沿長梯攀援出井。

守在井上的禦林軍校眼見自家長官穿一身中單,負著一個人形出井,忙迎上去,“這是——?”

“熄了火把。”

軍校一滯。

“叫所有人熄了火把。”薛焱提高嗓音,“你聾了?”

軍校如夢初醒,果然命人熄滅火一應火把燈燭。廢園立時變得昏暗,只有漫天星子隱約一點微光。借著這麽點光影,那軍校分明瞧見自家都督負著那個人形,疾往外走。跟隨在側的人越看越覺眼熟——竟是皇帝陛下。

軍校一驚,轉過身,全作自己瞎了。

薛焱乘黑暗帶秦王登禦輦,姜敏隨後登車,“林奔府中人接著審問——旁的都收了。有人問今日事,只說秦王昨日獨自往小臥佛寺燒香,今日已經回宮,全是誤會。”

秦王狼狽到這般田地,確實也不能叫外人知曉。薛焱拱手道,“陛下放心,臣曉事的。”

姜敏道,“今日此間值守軍校將士一例賞銀五兩,以慰辛勞。”便命禦輦,“回宮。”

車帷從外墜下。姜敏點了燈,蜷在地上的男人四肢神經質地掙動,艱難撐起眼皮。姜敏湊近,“虞暨。”

男人仰著臉,怔怔看著她。姜敏擡手將男人泥濘糾結的發捋到耳後,露出白皙光潔的面龐,“你這廝……怎的把自己弄到這般田地?”

男人張口,只有喉間一點嗬嗬的怪音。姜敏俯身拉他倚在自己臂間,空著的手兌出一盞溫茶,餵到男人幹作一塊硬殼的唇邊。男人渴切地埋首,便抻著頸子,如饑似渴地下咽。數盞溫茶入腹,男人頭顱沈倒,抵在姜敏懷中,喃喃道,“我有陛下了……才敢……這麽狼狽……”

姜敏正放盅子,聞言指間一顫,茶盅翻在案上。她也不去扶,攏住脖頸抱著男人頭顱,俯身吻在他發燙的額上,“你這廝要嚇死我——”

男人在她的親吻中依戀地閉目,感覺她柔潤的唇吻住自己幹裂的軀體,不住崩裂潰散的軀體被她慢慢彌合,便又一次生出新鮮的生機。男人沈著眼皮,在令人安心的黑暗和親昵中肆意地享用著她的愛憐——既是被她愛著,不論到哪種田地,沒有放棄的道理。

男人深陷在她懷裏,漸漸額上令人沈溺的親吻消失,便恍惚擡手,攥住她,“別走……再多些……”

姜敏停住,“什麽?”

“再多……”男人睜不開眼,喃喃道,“再多些……愛我吧……”

姜敏一滯。

“我什麽都沒有了……”男人早燒到可怕的程度,足不能移,手不能擡,目不能視物,魂魄無根地在即將分崩離析的殘軀四周游離——早在蓮臺他就該死了,卻舍不得。

他勾著她,放縱自己把不堪的心腸都剖白給她看,“什麽都沒有……什麽都做不成……我只有陛下……陛下……再多些愛我……”

姜敏聽得不住皺眉,“在胡說些什麽?”她貼在男人滾燙的耳畔說話,指尖捋著他嶙峋的手臂,忽一時心中一動,恍然懂了,“你說什麽做不成,什麽辦砸了——問禮?”

男人其實已經聽不見人聲,只在黑暗中不住喃喃,“再多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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