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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契 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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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契 是什麽

皇帝在平康坊虞青臣府夜宿的事一日傳遍朝野, 禦史臺監察院連內閣六部諸臣,摩拳擦掌,預備彈劾折子, 靜等三日後大朝日遞上——皇帝說不得,虞青臣不過一個閣臣難道還說不得?

這邊彈劾折本才草了一個標題,那邊內閣次相劉軌親自擬旨,待詔司用印,平常要走一二日繁瑣程序的旨意不足一個時辰便發下——

虞青臣冊秦王。

雖然還沒有特別提及大婚, 但這是板上釘釘的事,秦王封號特別, 又是單字王, 當今皇帝並無子嗣,除了王君誰能受得起?這是一個極其鮮明的訊號——皇帝登基兩年,因為戰事屢次耽誤,終於要大婚了。

旨意一出, 得了消息的朝臣默默收了彈劾折本——沒有皇帝的示意主動彈劾秦王,還是新晉秦王, 跟指著皇帝本人罵有什麽區別?

便偃旗息鼓。

旁人還能暫時忍耐,林奔幾乎要發瘋——他打從正式出任輔政院宰輔便以相王自居,死敵趙仲德倒臺後更無遮掩,朝中趨炎附勢之人投其所好,處處以“相王殿下”稱呼他, 眼下這生硬一巴掌扇在面上,要如何見人?

消息傳來,林奔立身不穩,跌坐在地,面色如死。侍從上前相扶, “相爺莫驚,陛下仍是疼您的,不然怎會叫您做著輔政院宰輔——旁人一世也做不上的。”

“說得是……我還是輔政院宰輔。”林奔定一定神,忽一時道,“陛下只說冊封秦王,沒說要大婚,也沒說定他就是相王……陛下從來沒說他就是王君——”

“相爺。”侍從見他魔怔,忍不住打斷,“必定是他。一個外姓人封著單字王,還是秦王,不是王君是甚麽?前回相爺讓查持龍禁令策馬闖宮的——就是他,應是從陵水回來,持令去見陛下。”

“是他?”林奔慢慢冷靜,忽一時笑起來,“他手裏有龍禁令?原來如此,早該看出他來——難怪他一個廢帝舊臣,不入廷獄,那時還以為陛下給魏昭臉面,錯了,全錯了——”咬牙道,“還早。一個廢帝舊臣,天殘地缺的東西,我不信他沒有破綻。”

“相爺?”

“來日方長。”

……

姜敏倚窗而坐,目光投在一清湖無邊蓮田上,等劉軌說完才問,“都是些什麽反應?”

劉軌低頭斟酌措辭,半日道,“臣——”

“假話你就不必說了。”

劉軌一滯,硬著頭皮道,“秦王殿下為流言所困,陛下亦是知道的。”

話說得含蓄,意思卻明白——就是沒什麽好話的意思。姜敏道,“可有具折彈劾者?”

“無。”劉軌道,“內閣原接了兩個動作快的——聽聞旨意又親自走來拿走,說是回去潤色。”忍不住笑,“只怕這一潤色,要潤到告老還鄉時候。”

姜敏冷笑。

劉軌道,“陛下聖心既定,流言便不足為慮——可命林相即刻著手,朝中再有枉議秦王殿下者,由輔察司規訓。眼下當務之急,應早日大婚,行冊封禮。”

皇帝大婚之後才能進行王君冊封,否則即便秦王封號與眾不同,冊封之前,再高的規格仍然只是一個封號。

“冊封禮第一件便是祭祖,敬天殿還算近便,朕母族可是在西堤。你看外間那日頭——現在行冊封禮,跟要他命有什麽區別?”姜敏道,“等一時。”

“是,可是秦王殿下情形不同一般。”劉軌道,“殿下長久深陷流言,若只有封號,無有冊封——群臣揣摩聖意,說不得彈劾又要群起而上。”

“只能等著。”姜敏想一想,“朕還沒有問你,你對朕今日之意可心存褒貶?”

“臣不敢。”劉軌立刻跪下去,“臣為陛下家臣,秦王人選當由陛下聖心獨斷——不論誰為秦王,臣只為陛下效死。”

說到這種程度都不肯誇一句剛封的秦王殿下,劉軌心裏想什麽,亦是很清楚,劉軌都這樣,朝中議論可想而知——姜敏道,“你能這麽想也算明白,去辦差吧。”

劉軌埋身磕頭,視野中皇帝一點裙擺掠過,消失在凰臺殿外。劉軌松一口氣——這一關算是過了。只是日後侍奉那位秦王殿下,難關還在後頭。忍不住搖頭嘆氣,出宮回府。

姜敏轉往殿後,從一碧園回鳳臺。徐萃迎上,“如此暑熱陛下何必奔波——鳳臺闊大,就在偏殿見人,也不礙的。”

姜敏轉入回廊,“你記著——今日起,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任何人入鳳臺。鳳臺宮侍要再挑一遍,不曾在燕王府侍奉過的不留,嘴不緊的不留。”

“遵旨。”徐萃應了,“陛下也太過小心。”

“你不知裏頭那位秦王招了多少恨。”姜敏冷笑,“落在他們手裏,不落個剝皮抽筋都算和善。”又問,“如何?”

“還沒出來。”徐萃道,“奴婢在外頭聽著,初時還有聲音,現下安靜許多——應是好多了。”

姜敏不答,自掀簾入內,內殿沒有用冰,又垂著簾子,竟然比外頭還要熱三分。姜敏一眼看見男人伏在榻上,衣襟堆在腰際,白皙消瘦的脊背上數十枚銀針,暗室中隱隱生光。

孫勿坐在一旁,見皇帝進來也不行禮,只做一個悄聲的動作。姜敏悄步走到榻沿,這麽熱的天,男人半點汗意也無,肩臂處皮膚浮著一層薄薄的胭色,一看便知仍在燒熱中。男人埋著頭,烏黑的眼睫濕而重,低低地垂著,枕上洇著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應是淚。

姜敏悄聲問,“怎樣?”

“陛下也看見了——降不下來。”孫勿道,“可再多用針他也受不住了。只得等一時,針過督脈,再從任脈入針。”

督脈在脊背,任脈在心口——眼下這是連一半都還沒有做完的意思,時間竟用了多半日。姜敏看著昏暈中眉目焦灼的男人,“他這樣……再用針受不住吧。”

“也只得受著——再燒下去,陛下剛冊的秦王殿t下便要換人了。”孫勿盯著案上燃香,等最後一寸燃盡便起手,撤去銀針。

男人疼得哆嗦,艱難撐起汗濕的眼睫,搖晃的視野中有姜敏關切的臉龐,便如逆旅中人終於看見故鄉燈火,擡手叫,“陛下——”

卻沒發出聲音。

姜敏握住,只一觸便覺掌中男人的身體幹燥枯澀,體溫高得驚人。尚不及言語便覺肩上一沈,男人竟爬起來,撲在她身上。這麽一個動作氣力用盡,燒得綿軟的身體貼著她,他說不出話,喉間格格有聲,像在張惶叫喊,卻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麽。

姜敏攏住男人滾燙的肩臂,安撫道,“你要說什麽?你已經是秦王了,永不會離開我——從今以後,你永不會一個人。”

男人搖頭,只是兇狠地掐著她,他想要說話,張口卻是啞然。

姜敏道,“你想問什麽?董獻?”

懷中人瞬間身體僵直——

果然。

“一個案子裏的人物,忘了吧。”姜敏想一想,“你再把他記在心裏,說不得我便當真納了他做侍君。”

男人掐著她,指尖用力到打顫,指甲深陷在她臂間,這個瞬間他像是要掐死她。

“你已經是秦王了。”姜敏忍著疼,笑道,“甚麽人都記在心裏,秦王殿下難道不累麽?”

男人想說話,想反駁,倉皇間卻只發出一連串奇怪的嗬嗬的喉音,畜類一樣。他被洶湧而上的羞恥和委屈完全淹沒,卻不能分辯,只能張著口,不顧形象地,崩潰地痛哭起來,直哭到身體綿軟指尖乏力,終於闔上眼,放任自己完全陷入黑暗的泥沼。

姜敏一直攏著他,搭著他的指尖覺出潮濕的汗意,便扣住脖頸將他分開,男人耷著腦袋,沈在她掌間,沒有意識的身體仍在不時不自禁地幹噎。姜敏仔細打量他,面上滿是狼藉的淚痕看不出什麽,白皙細瘦的脖頸卻分明漫著一層汗意。

姜敏擡手貼住男人前額,轉頭急叫,“你來看他——是不是降下來了。”

孫勿打從他二人說話便避在一旁,聞言走近,駢二指貼在男人頸畔診過,又翻起眼皮查看,“是……在發汗了。”他放下心,又忍不住吐槽,“早說過殿下是藥浸透了的身子,醫藥用處有限,全是心裏的病——陛下早點來,臣也不必胡亂忙碌這半日。”

“胡說甚麽。必是你用針見效了。”姜敏問,“還用針麽?”

“殿下已在退熱了,還用什麽針?”孫勿道,“無事了,靜養吧。”自收拾家夥事兒走了。

男人仰面倚在姜敏懷裏,片時便似水裏撈出來一樣,過高的體溫驟然消退,男人瑟瑟地縮著,不時寒戰。姜敏用錦被裹著他,一只手柔和地攏著他發顫的指尖。

男人漸漸安靜,陷入沈眠。姜敏放下心,倦意上湧,傾身躺下,就著相擁的姿態,同他一處睡過去。

醒轉時深暗的天幕懸著漫天星子。男人醒著,睜著眼,一瞬不瞬盯著窗外。

“明日你去西暖閣。”

男人一驚,慢慢轉頭。

“西暖閣有一面墻的圓窗,臥在窗下,漫天星子在咫尺之遙,便如置身九天行宮,是你喜歡的。”姜敏盯著他,“不記得了?”

男人張口,喉間擠出破碎的一聲,“我——”

“罷了,你別說話。”姜敏擡手搭在他頸上制止,便在細瘦的頸項處摩挲,“我待你如何瞎子都瞧出來,一個不知哪裏的外人能把你激成這樣,說出去要笑死人的。”

男人咬牙,面上露出羞憤之色,“什麽……外人?”

“就是一個案子裏的人,如今卻不能告訴你。”姜敏指尖虛虛地扣著他,笑道,“我說了,你再記在心裏,我便當真納了他。到那時,秦王殿下莫後悔便是。”說完翻轉身,“睡覺。”

閉著眼等一時,果然身畔男人依附過來,前額抵著她的脊背,“不……不能納……他……”

姜敏忍著笑,“等你大安了,玉契應也到了……咱們便行大禮。大禮過去你就是王君,總不該再胡思亂想了。”

“玉……契……是什……麽?”

“殿下養病吧,不敢勞殿下操心。”姜敏閉著眼睛笑,“時候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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