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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獻 不要出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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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獻 不要出鳳臺。

姜敏批完折子仍然回文閣, 這半日不聞動靜,以為男人仍然昏睡未醒,誰料進門便見他正伏在案上用功。

此時已經入夜, 鳳臺點了燈燭,數不清的燭火把內殿照得金碧輝煌。男人消瘦的身影在漫天燭火下,一半伶仃,一半固執,說不出的動人。姜敏看著他, 慢慢入了神,索性退一步倚在壁上, 一瞬不瞬盯著他——

男人無所覺, 手裏的卷宗翻得飛快,一目十行地翻閱,間或停一下,用朱筆圈點過, 只有極偶爾的被他另外提筆記在冊子上。

耳畔極輕地一聲,“陛下。”

這一聲呼喚打破眼前幻境。姜敏如夢初醒, 退一步將身體隱入黑暗,“怎麽?”

“胡延王給陛下的端陽節禮,前回說遇上黎水水枯,遲了數日入京。”徐萃道,“剛已經到了。”

胡延王名姜姒, 是姜敏姑母的嫡女,姜敏堂姐,正經的皇家宵親,出生便封王——因為不是皇帝這一支,略次一等, 封了雙字王——胡延,鎮南嶺。

姜敏轉頭,男人一無所覺,仍在飛速翻閱——這廝說了三日看完,當真不是胡塗時說的夢話——雖然辛苦,卻比前日端陽奄奄一息地摔在榻上等死的模樣強。

姜敏轉身,“命人送些茶點。”

“是。”徐萃想一想,“大人才剛好了一點,不如奴婢勸他著早些安置?”

“你能勸得了他?”姜敏笑一聲,“隨他去吧——惦記著差事,總比惦記什麽心事強。”

二人出來,往凰臺去——自從虞青臣在鳳臺伴駕,皇帝在宮中見外臣便去凰臺,避免撞見。胡延王總管季溯正等著,看見姜敏撲地磕頭,“奴才胡延王府季溯,請陛下聖安。”

“起吧。”姜敏坐下,“你們殿下可還好?”

“托陛下的福,我們殿下一切都好。”季溯又磕過一個頭才起來,笑道,“陛下北境大捷消息傳來,我們殿下高興得吃了一夜酒,要不是藩王無詔不得入京,我們殿下只怕立時就要趕回來。”

姜敏撲哧一笑,“她這是在怨朕呢?”

“我們殿下絕對沒有這個意思,陛下這麽說,奴才回去是要被打斷腿的。”季溯馬屁拍得過了頭,不敢再繼續,“這回的節禮是我們殿下親擬的單子,一樣一樣過目才命裝箱。”便從袖籠子裏抽出一個禮單子,雙手捧著。

徐萃走來接了,奉與姜敏。姜敏掃一眼——一眼望不到頭的金珠玉器,隨手撂下,“下月姜姒生辰,朕命徐萃也預備了東西——你來得正好,親自押回去,省了朕打發人奔波。”又笑,“你回去同姜姒說——中京城剛打過仗,朕沒她這個南境王闊綽,莫嫌棄。”

季溯立刻恭維,“陛下這話折煞臣下——陛下記著我們殿下,我們殿下做夢亦是歡喜的,更不要說還有賞賜,必是好生供起來,尋常不敢用的。”

姜敏便問,“可安排下處?”

“都安排了。”徐萃道,“就在京畿驛站。”

“自家人不必麻煩。”姜敏便道,“未央坊舊宅空著,給他住兩日——日後姜姒來,也住未央坊。”

這說的是皇帝為燕王時居所。季溯立刻跪下,“奴才怎麽有臉居陛下龍潛居所,就在驛站也罷了。”

“臉面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們殿下的。”姜敏道,“左不過就半月工夫,去吧。”便往外走。

“陛下。”

姜敏站住。季溯琢磨一時,斟酌道,“陛下得空,好歹看一眼,人是在三千數裏挑出來的,我們殿下一個一個看過,只挑出這麽幾個,都是依著陛下喜好——我們殿下說,求陛下務必信得及她。”

姜敏不答,自走了。徐萃跟過來,“禮單奴婢看過,南嶺富庶,胡延王這回可是大手筆。”

“自先祖時南嶺就是皇家內庫進項,姜姒當然懂。”姜敏想一想,“他說的人是——”

“胡延王給陛下挑的人。”徐萃謹慎道,“虞大人在,奴婢沒敢叫去鳳臺,都在外頭候著——八個,陛下看一眼,總要留上一二個,總不好叫胡延王以為失了聖心。”

“朕難道怕她多想?”姜敏便往外走。剛到外殿八名素衣男子迎上前,亦不知是不是姜姒教導過,竟不磕頭,拱手施禮道,“陛下聖安。”

姜敏被阻住去路,便止步,眼前數人盡皆身形飄逸有如修竹,皮膚白皙,面容秀麗——放眼望去無一不是下頷尖削,脖頸纖長,窄腰勁身,雖然視之不盈一握,卻勁力暗蘊。

姜敏目光從八個人身上逐一掠過,目光所及,眾人有如風吹麥浪,無不低頭。姜敏有一個片時的恍惚,目光游走,在最右一個面上停下,“果然下了工夫。”便道,“與季溯同去未央坊。 ”便往外走,走兩步頓住,指尖點著最右一人道,“這個——等過半月入宮。”

徐萃一驚,轉頭見那人垂著頭,面貌身形說不出有甚麽與眾不同處。正疑惑,那人跪下,“奴才叩謝陛下隆恩。”

他這麽一動,便露出耳廓上清晰的一枚朱砂痣,襯在雪白的皮膚上,有如雪地紅梅。徐萃恍然,問他,“你叫什麽?”

“回姑姑——奴才名董獻。”那人道,“殿下有言,入了宮便是陛下的人,死生都由陛下,何況名姓?請陛下賜名。”

“什麽朕的人?t”姜敏冷笑,“就叫董獻。”

便仍舊回鳳臺。書閣裏燈火如初,男人甚至連姿態都沒有半點改變,只有手邊案上多出來一份茶點。姜敏走去,指尖碰一下——已經涼透了。

男人連身邊多出一個人都不察覺,兀自翻閱。姜敏擡手按在男人掌上,止住動作。男人累得恍惚,慢慢仰起已經僵滯的脖頸,擠出一個薄薄的笑,“陛下。”

姜敏盯著他,數度瀕死留給男人難以恢覆的出奇蒼白的面龐,脆弱的脖頸上分明的暗青的血管,沒有血色的唇,和嶙峋的鎖骨——沒有這些,他便同凰臺那些人一樣的,一樣的秀麗健康,一樣的少年的動人。

男人被她目光註視,竟緊張起來,眼珠震顫,倉皇地左右移動,“陛下怎麽了?”

“好早晚了……”姜敏道,“休息。”

男人如釋重負,“後日大朝,這些就都要燒了……陛下容我,就兩日,很快的。”

姜敏看著男人白得可憐的面龐,轉頭看著還未啟封的數箱卷宗,“罷了。”

“不能。”男人道,“哪裏有半途而廢的道理……陛下歇息吧,我很快的。”

姜敏無法,“那你吃了飯再去。”

男人“嗯”一聲,“是。”

姜敏正待起身命人送熱食,男人一手攥住,“天氣熱,冷的正好,我吃這個就使得。”便去吃冷了的茶點。姜敏坐在一旁,目光如影隨形,只是跟著他。男人垂著眼吃東西,慢慢生出甜蜜,克制不住笑意從唇畔漫開來。

“你笑什麽?”

男人不答,越發笑個不住。

“不說罷了。”姜敏站起來,“虞相忙吧,我走了。”

“陛下。”

姜敏站住。

男人收斂笑意,眉目仍是極歡悅的模樣——眼前的人看上去明媚而輕盈,即便早在五年前,姜敏亦不曾見過這樣的虞青臣。

“陛下好歹賞我口熱茶。”

姜敏不動,刁鉆道,“我為什麽要管你?”

“因為——”男人眨一下眼,他生得極好,目光流轉間有著說不出的動人的誘惑,帶了鉤子一樣,鉤得人心癢癢的。姜敏在這個恍神中便什麽也沒聽見,“你說什麽?”

男人怔住,忍不住又漫出極輕的笑意,他恐怕再笑姜敏尷尬,強行忍住了,“因為我是陛下的人。”他說,“陛下難道不管我?”

“我的人……”一夜間第二次聽見這話,姜敏極輕地嘆一口氣,慢吞吞回去,擡手勾住男人下頷,目光停在耳廓上那枚朱砂痣上,“是……你是我的人。”

最後一個字尚在齒間,男人只覺耳畔一痛,等他明白發生什麽時,心尖發顫,如被萬蟲啃咬,又是難堪又是依戀,更聚不起半分氣力,“陛下。”情不自禁向後仰倒。

姜敏齒列停在男人耳畔,感覺他的身體稀泥一樣一直往下墜,恐怕受傷,只得松口,順勢一手挽在他臂間——便見男人仰著臉,抻著頸子,黑琛琛的眸子迷茫地看著自己。

“……陛下。”男人叫著她,他仿佛也不是要說什麽,只是不住地,反覆地叫著她,“陛下。”

姜敏扣住男人脖頸,另一只手從鬢邊略略粗糙的一小片皮膚掠過,便傾身過去,極輕地吻在那裏。男人怔住,身軀發了寒疾一樣打著顫,最後一線清明如薄煙隨風消散,放任自己沈浸在甜酒一樣的濃稠的恍惚裏。

等二人終於分開,男人發現自己癱在地上,不成形狀地伏她懷裏,一手勾著她的腰,一手搭著她的肩,無骨一樣,勾著她。姜敏低著頭垂著眼,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男人同她對視,“那裏有什麽嗎?”

“哪裏?”

“就是這……”男人擡手,指尖搭在自己鬢角,“陛下總是……”他稍覺難堪,便一語帶過,“這裏有什麽嗎?”

“以前有。”姜敏道,“現在沒有了。”

“什麽?”男人困惑地皺眉,“……我忘了。”

“不打緊的東西,忘了就忘了吧。”姜敏拉他起來,“我回去了,虞相忙吧。”

男人被動地坐起來,擡手攥住她一角衣襟,“陛下——”

“你若不看那些——便同我一處回去。”

男人依依不舍地收手,“不能……那些都要看完的,陛下回吧。”

姜敏往外走,忽一時又退回來。男人正坐著發怔,見她回來雙目清亮。姜敏道,“中京近來事多,人繁口雜,無事不要出鳳臺。”男人尚不及說話,皇帝已經轉過身,便消失在燈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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