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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身 不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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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身 不能忘了

姜敏盯著他, 男人剛飲過三碗清水,焦渴必不至於,應是陷入甚麽噩夢才致如此。見他如此輾轉實在可憐, 姜敏忍不住俯身過去,柔和地親吻男人發燙的額,“在爐上煮著,一忽兒就得了,你睡一會。”

男人怔怔的, “嗯”一聲,在她的親吻中慢慢閉上眼。

姜敏沈默地看著昏睡的男人——不過七日工夫, 跟換了個人一樣, 壁城初初養出的一點精氣消失無蹤,便連活氣都折去多半,懨懨的,像枝頭最後一片即將雕落的葉。

姜敏擡手, 指尖慢慢捋去男人鬢邊濕潤的發,掌心從瘦得可憐的頰邊撫過。男人有所覺, 在她掌下艱難皺眉,便醒轉過來,“陛下?”

“是我。”姜敏稍覺懊悔,“吵醒你了?”便除了鬥篷,合身上榻。男人默默依附過來, 他仍在燒熱之中,畏寒,依著她便覺溫暖,他在讓人安心的恍惚中生出困惑,“我又做夢了……”

“沒有。”姜敏將他拉得更近一些, 前額抵在自己心口砰砰跳的地方,“是真的。”

男人怔怔地聽著,他陷在極致的自我懷疑的恍惚裏,“又做夢了……”

“那你就當做夢便是。”姜敏同他說不通,掩住男人雙目。男人視野消失,便在一半恍惚一半欣悅中沈沈睡過去——夢裏也好,總能看見她。

男人這一覺很沈,再醒轉已是次日過午,睜眼身畔空無一人,他心下一沈,仿佛一足踏空,墜向萬丈深淵,這樣的感覺如此可怕,他只覺一顆心突突直跳,忍不住要驚叫時,便聽一墻之隔姜敏的聲音道,“久聞劉奉節家財萬貫,便命——”她遲疑一時,“魏昭去清理造冊。”

聽見這個聲音的一瞬,長久以來裹著他的那個硬殼應聲而破——他甚至聽到了碎片墜地的聲音,周遭的影像,聲音,氣味,混著淩亂的記憶爭先恐後向他湧過來——

像潛者浮出水面的一霎,混沌的世界瞬間變得清晰。

……

劉奉節有多少家財,外人根本無從知曉,造冊的人說有多少便是多少,這是個肉眼可見的巨大的肥差——去清點的人要麽是皇帝至親心腹,要麽便是日後階下囚。魏昭立刻跪下,“壁城降軍派發事務繁重,臣去彌州,齊淩只怕難以應付。”

姜敏便躊躇起來,“既如此——”

“陛下,臣以為此事——可由阿兄去。阿兄既早晚是皇家……”剩的話魏昭便不往下說,“由他前往再適合不過。”

“虞青臣?”姜敏立刻否定,“他那個樣子……如何去得了?”便道,“罷了——齊淩走一趟,還是你留在壁城。你事務繁忙,不必總來看你阿兄。”她說著起身,便掀簾入內,擡眼見男人醒著,歡喜道,“你醒了?”疾步上前,捧住男人臉頰,俯身額首相觸,“怎的還有點熱?”

男人被她一觸便覺渾身綿軟,說不出的委屈和酸楚洶湧而上,眼眶都變得酸澀,情不自禁擡手,勾在姜敏腰上,“陛下……我好想你……”

姜敏怔住,忍不住笑起來,半日道,“這竟是虞暨能說出來的話——當真病糊塗了。”掌心移到男人發燙的頸後,慢慢摩挲,“還是糊塗點好。”

男人貼在她懷裏,一言不發。

二人就著這個姿勢擁抱了許久才分開,姜敏傾身坐下,“這次怎的病到這般田地?回京命孫勿重新配藥吧。百轉固神丹雖然好,你吃了這許多年,怕是不中用了。”

男人怔怔地,“我又……怎麽了?”他燒熱無力,言語間傾身撲在姜敏膝上,黑長的發墜下,鋪了她滿襟。

“沒怎麽。”姜敏便知他病中糊塗,“就是病得久了點。”

男人閉一閉眼,“我是不是又不中用了……”

姜敏“嗯”一聲,“是不怎麽中用。”又道,“你好生喘氣就算不錯……朝中文武齊備,不差你一個……”

“我哪裏不如他們……陛下,我沒有那麽不濟,我只是——”

“行了。”姜敏含笑打斷,“好不容易弄死劉奉節,怎的回來還要說這些?”

男人一驚,坐起來,“劉奉節死了?”

“你真是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姜敏撲哧一笑,仍然按著他躺下,“劉奉節死透啦,照夜歸就在後院——過兩日你騎回中京。”

“照夜歸……給我——是我嗎?”男人幾乎又要疑心自己重入夢中,艱難道,“陛下,你不要哄我……”

“我哄你做什麽?”姜敏道,“就當是獎勵,獎勵你遵守然諾。”

男人應接不暇,“什麽然諾?”

“活著……等我回來。”姜敏俯身,攥住男人發燙的一只手,攏在指間慢慢摩挲,“你不是還活著麽?”

男人眨一下眼,猝不及防的淚洶湧而出,漫過眼眶,湧入鬢發。男人雙手掩面,一時百味雜陳,竟分辨不出究竟羞恥還是歡喜,咬著牙,又哭又笑道,“這有什麽可獎勵……陛下以為我是什麽沒有用的廢物……”

姜敏一滯,“你不要罷了。”

“我當然不要。”男人咬牙切齒的,好半日才平覆一些,也不敢擡頭,翻轉身體將面容掩在姜敏襟前,“做不出功績,死也不要賞賜。”

“這話可是你說的。”姜敏笑道,“以後休要後悔。”

魏昭在外道,“陛下,大夫來了。”

“且等一等再進來。”姜敏說著話,推他躺回枕上,男人哭得兩眼紅腫不敢見人,掩面伏在枕上。姜敏臨要出去又停住,“忘了問你……魏昭待你如何?”

“阿弟當然很好……”男人一滯,擡頭道,“陛下怎的問這個?”

“沒什麽。”姜敏道,“回來時見他親自照顧你洗浴……”

“有這事……”男人渾身僵滯,不知病中丟臉到何等田地,瞬時只覺面上點了一把火一樣,捶床道,“我怎麽能……”

魏昭同大夫並肩入內,進門便見床帳低垂,皇帝倚在榻邊,半身掩在帳中,“大夫來了。”

姜敏出來,仍將帳子掩回去,摸索著握住男人一只手,托在掌心,“剛睡下……還有點燒。”

大夫診一時,“大人精神還好?”

這都已經能同她頂嘴了——必是沒事了。姜敏點頭,“像樣多了。”

“大人過於虛弱,好生將養便無事。”大夫t笑道,“大人昨日還神志恍惚,陛下福澤庇佑,竟一夜大安,實是大幸。”

魏昭聽見,不知譏諷還是湊趣,“可不是全仗陛下福澤嗎——陛下一至,竟然不藥而愈。”

男人分明聽見,臊得身體跟火灼一樣,連手臂都染上一層胭色。姜敏有所覺,將他手腕塞入帳中,“那便當作朕福澤庇佑也使得。”

“大人沒什麽了,靜養便是,草民一忽兒送湯藥過來。”大夫便收拾東西出去。

魏昭也要走。姜敏道,“你且站站——朕有話同你說。”等大夫出去,姜敏沈吟半日,終於放棄,改口道,“崔喜回芮州,齊淩去彌州,納降的事便只能交與你,此事重大,稍有不慎必生兵亂,你要用心。”

劉奉節身死,西北軍死了七萬,降了八萬,留下輜重兵器馬匹無數。姜敏命誅劉奉節九族,逆罪盡歸劉奉節一族,赦免西北降軍一切罪過,一眾軍士將領只需歸附,一例造冊發糧還鄉。西北軍眾原就指著劉奉節一人,劉奉節身死沒了指望,以為能保住性命便算不錯,想不到還有銀錢,還能回家,還有地種,一個個喜出望外,翹首以盼。

眼下壁城最要緊的事,就是安撫降軍,放糧造冊,遣返回鄉——魏昭跪下,“臣必定竭盡全力。”

“去吧。”

“是。”魏昭磕一個頭,慢慢退出去,臨到門邊止步,便聽裏間男人的聲音道,“陛下……我實在沒臉……”魏昭輕蔑地笑一聲,擰轉身走了。

魏昭只三日工夫便將銀錢分發土地分配的事理清白,八萬降軍第五日盡數返鄉。常斯明攜劉奉節首級到滕州,竇玉川原就因為劉奉節身死軍心動蕩,這下子更沒有軍士願意死戰。竇玉川領軍沖城,打算突圍回貴北關,被徐堅堵在城下打過一場又龜縮回城。當夜便被親信副將斬了頭顱。眾將商議了,第二日一早便開城門獻了滕州。

滕州城破。姜敏聞訊大喜過望,命常斯明和徐堅領軍各自回駐地,以備北境辛簡部異動,又命薛焱持皇帝手詔往滕州,按照壁城先例收整竇玉川降兵輜重。

魏昭回來覆命時,姜敏正批折子,見他進來道,“朕聽外頭說,魏相理事條分縷析,處事公允,叫人欽佩——不愧是魏肅公弟子。”

魏昭一笑,“全仗陛下教導。”奉上三個厚本文冊,“這是劉奉節彌州土地人口造冊。陛下——”他說著話,目光掠過內室,不見虞青臣,“阿兄怎的不見?”

“前些日出去走了一遍,昨夜趁著記憶連夜繪壁城行軍別卷——剛剛又有些發熱,睡下了。”

魏昭道,“阿兄大病初愈,難免的。”又續道,“陛下,彌州人口土地甚茂,可同當年陛下所轄燕郡相比——若無忠直能臣駐守,不能長久。”

“朕同虞青臣也議過此事,他的意思——彌州可借此一戰分作三州。”

“陛下——”

“今日不議這個。”姜敏一語帶過,“有個東西給你。”

皇帝勤政,議論政事沒有妥善的策略不會主動叫停,並不是“今日不議這個”,而是根本就沒打算同他魏昭商議——魏昭心下翻了五味瓶一樣,面上卻不露,刻意歡喜道,“是什麽?”

“你過來。”姜敏向他招手,從案上取一只錦盒給他。錦盒一掌能握,魏昭接過打開,緞面盒底上薄如蟬翼一物,只有嬰孩巴掌大小,因為過於纖薄,無風自顫。魏昭奇道,“這是什麽?”

“虞青臣在繪身館訂的,必是給你的。昨日才送來——他自己病過一場,稀裏糊塗什麽都忘了。”姜敏道,“這東西是繪身技師用來修整五官的,這一片做得極薄,日常能用,粘在皮膚上不刻意去揭不會掉——有了這個,倒不怕下雨了。難為虞青臣對你的膚色了若指掌,才能做得如此接近。”

魏昭面白如雪,半日埋頭跪下,“臣謝陛下隆恩。”

“這事同朕無關。”姜敏道,“你謝虞青臣吧,你心裏有你阿兄便是。”

魏昭回去在鏡前坐了許久,拾一塊巾子,一點一點拭去面上敷著的粉,露出黑而沈的罪印。魏昭拈起盒中薄如蟬翼的繪身,覆在那罪印上,嚴絲合縫——再也不用每日敷粉掩蓋,人人都說魏相酷喜濃妝,可誰知濃妝艷抹底下藏的什麽?

虞青臣得了這個,卻刻意通過皇帝給他,這是生怕皇帝忘了魏昭面上還有這個罪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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