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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夠了 你鬧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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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夠了 你鬧夠了?

禦駕在泠水畔一分為二。姜敏帶三百騎兵精銳一路踏冰過雪飛馳, 中途只換過一次馬匹,連打尖都沒有,總算在天盡黑時趕到朱雀鎮。

朱雀鎮有一處官驛, 卻極狹小,只一進屋舍一處院落。齊淩先入內安排,那驛丞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官,腳不沾地命人生火造飯。官驛小,齊淩便命眾人在驛站外紮營, 屋舍收拾幹凈留給皇帝。

驛站有竈,可起火造飯。眾人一路奔波, 齊淩命弄些熱食給大家, 便把驛站存糧掏摸出來,蒸了饃,煮了肉湯,還特意烤了兩匹羊。驛丞又尋摸出一小筐橘子, 齊淩見數量太少,索性連筐提去皇帝住處。

齊淩把筐子裏的橘子給她看, “朱雀驛孝敬來的,陛下賞臉吃一個。”

姜敏擡手取兩只,隨手擲在案上,“剩的都拿出去與大家分食。”又問,“打尖可安排得了?”

“是。”齊淩道, “飯食都得了,陛下今夜可與大家一處吃嗎?”

“一處吃。”

飯食擺在堂屋,魏昭同高級軍校們坐著等皇帝。姜敏進來四顧一回,“其他人呢?”

“此處屋舍狹小,其他人都在外頭吃飯。”

姜敏點頭, 便坐了。眾人按官職依序坐下,白日行軍勞累眼下又不許飲酒,眾人都沒什麽興致,默默就著肉湯吃饃,飛速吃完。姜敏站起來道,“都早點歇息,辰初造飯出發。”

眾軍校拱手,齊聲應諾,“是。”

姜敏便問魏昭,“虞青臣怎麽不見?”

“虞待詔沒等著吃飯,拿了幹糧回去了。”魏昭口裏說著話,眼睛偷瞄眾人,看著人都走盡才道,“陛下恕他,阿兄同我不同,少有同行伍中人往來。”

“他在哪?”

“驛外帳篷那邊,齊淩特意安排過——阿兄受不得寒,臣看過暖和的。”魏昭問,“要傳他過來嗎?”

姜敏遲疑道,“既歇下,罷了。”走一段路又轉回來,“你帶路,去看看。”

魏昭跟在皇帝後頭走,走一時抿著嘴笑道,“陛下當真偏疼阿兄。”

“你剛才不是說他與你不同?”姜敏道,“怎麽這話聽著酸溜溜的。”

“義父便偏疼阿兄,陛下也看顧他。”魏昭道,“臣雖然心裏明白,只是有時候難免發酸——控制不住。”

“你倒個老實人。”姜敏撲哧一笑,又搖頭,“你如今已經是閣臣,同一個低品小官拈酸,有什麽出息?”

魏昭道,“阿兄因為經歷被朝臣非議,陛下如今要避著鋒芒才不好用他。什麽低品小官,以阿兄的能耐早晚都是要入閣的——旁人不懂,臣還不明白嗎?”

君臣二人說著話到驛外僻靜處。魏昭停在帳篷外叫,“虞待詔。”喊了數聲悄無聲息。

姜敏便往帳門處偏一偏頭,魏昭擡手卷起簾子,讓出一個身位。姜敏低頭入內,足尖幾乎便踢到一個人,轉眼見虞青臣歪在門邊,身上的裝束仍然是趕路時穿的夾襖鬥篷,手套倒是脫了,雪白的一只手攤在地上,旁邊滾著兩塊幹糧。

看這模樣,應是進了門就躺在這,連爬到榻上睡覺的氣力都不剩下,吃飯就更不要說。

姜敏俯身,掌心貼住男人前額——倒不發熱,應只是睡著了。她站起身原地看一回,帳篷裏雖然生了火,畢竟壁薄,雖然不冷,野外紮營實在也說不上有多暖和。便道,“你叫他起來——到朕那裏去。”

魏昭便叫,“阿兄醒醒——阿兄——”

足足喊了十七八聲男人終於睜開眼,看見魏昭便騰地坐得筆直,驚慌道,“我睡過頭了——要出發了?”

“才剛住下,明早才走。”魏昭一半心疼一半好笑,“阿兄怎的睡地上,好歹吃過飯再——”

“那我睡會。”男人聽見不走便放縱身體向後仰倒——魏昭忙拉住,男人順勢搭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喃喃道,“我當真累得很,你莫來鬧我……”最後一個字還含在唇齒中,便已經睡沈了。

魏昭緊張地看向立在暗處的皇帝,連聲急叫“阿兄”,卻是不論怎麽擺弄,連哼一聲也無——睡死了。

姜敏道,“這裏冷,你帶他去朕那。”

魏昭看一眼不肯動彈的兄長,“臣怎麽帶……”只得擡一條手臂架著虞青臣起來,虞青臣扭轉身體掙紮,閉著眼睛叫“叫你別鬧我”。魏昭熱出一頭汗,轉頭皇帝早不見蹤影。

姜敏回去剛除去外裳,魏昭背著虞青臣進來,男人半夢半醒還在嘟囔“別鬧我”。

魏昭入內見皇帝寢房也只有一張地榻,索性乍著膽子將兄長放在榻上,男人一沾床榻整個人便如稀泥一樣軟倒下去,瞬間睡得人事不知,連哼都不哼一聲。

姜敏道,“你也早點睡。”

果然皇帝不生氣——魏昭便知自己猜對。一時間心下百味雜陳,不知該為兄長苦盡甘來高興,還是該為自己無論如何越不過兄長的仕途難過。說一聲“陛下早些安置”,便走了。

姜敏走去榻邊坐下,“吃過東西再睡。”喊了七八遍男人沒有一點反應。姜敏拉他起來靠在自己肩上,單手攏著他,空著的手取革囊,拇指頂去皮塞子,餵到男人口邊。

男人掙一下,唇齒間嘗到油茶甘香便本能地下咽,他其實早餓得厲害,不吃飯是因為沒有氣力,眼下有人餵到口邊便不客氣,抻著頸子不住下咽。不一時袋裏剩的油茶入腹,男人閉著眼睛叫,“……還要。”

“要也沒有了。”姜敏擡手便將他推回榻上。男人在枕上重重地磕一下,入腹的熱食終於喚醒神志,睜眼驚道,“陛下怎麽在臣這?這裏太冷了,陛下回——”

“這是我的地方。”

男人一驚,騰地坐起來,四顧一回,終於後知後覺先時自己被人背著走的記憶並不是夢境,“臣竟失態到驚擾陛下?臣這便回去——”便要爬起來。

“等等。”姜敏指一下火邊煨著的肉湯和蒸饃,“去吃了飯再走。”

油茶只是略略緩解,男人其實早餓得狠了,看見吃食便按捺不住,走去火膛邊挨墻坐下,蒸饃撕作小塊浸在肉湯中,雙手奉與姜敏,“陛下吃些?”

姜敏正在寫給薛焱和徐堅的信件,頭也不擡道,“吃過了——管你自己就是。”

“是。”男人輕聲道,“臣吃完就回去。”

姜敏飛速寫完最後幾個字,封好了,拿出去給內侍,“現在就送出去。”回來時男人歪在墻角,居然又睡過去,手裏還握著只剩一角的蒸饃。

姜敏抽走剩下的饃,拿鬥篷過來將他密密裹住。男人閉著眼睛喃喃道,“魏昭……早點叫我……不能耽誤……”

姜敏不答。看著爐膛裏跳動的火苗把男人雪白的面龐熏得酡紅,擡手捋順男人頰邊散發,自己回去睡了。

第二日姜敏醒來便不見虞青臣蹤影。因為一早要趕路,早飯也沒有擺,都立在院子裏吃。姜敏不見虞青臣蹤影,還是魏昭特意拿吃食送去給他。直到拔營時才見虞青臣低著頭立在極遠處,淹沒在人群中。

姜敏此時才明白了——這人原來在躲著自己?便調轉目光,“出發。”

如此急行軍四日,終於在第五日傍晚時分到壁城近郊一處極大的官驛——清關驛。按現在的速度,近子時就能到。姜敏原打算連夜入城,轉頭看一眼虞青臣又轉了心思,“不必連夜驚擾,今日先宿在此處。”

這等規模的官驛不止有熱飯熱湯,還有正經屋舍睡覺,眾人聽見立刻爆出一片響亮的歡呼。仍是齊淩入內排布,不一時走出來道,“咱們擠著些,房屋應是夠了。”又道,“有單獨的上房院落,陛下今日好生歇歇。”

姜敏點頭,一馬當先引眾人入驛站。果然見四下裏有數進院落,足夠一支衛隊打尖。最裏間僻靜處隱約燈火,是一進小而精致的院落——是上官居住的地方。姜敏看一眼齊淩,“你隨我來。”便打馬往內院去。

齊淩尚未動作,人群中一騎越眾而出,便跟過來——竟是虞青臣。眾軍校見狀無不側目,虞青臣倒跟沒看見t一樣,低著頭只顧散馬前行。

姜敏皺眉,見他雖然放馬由疆,動作卻一板一眼,像被什麽控制的偶人一樣,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到皇帝身邊。姜敏心中一動——這人必是累得神志不清,只聽見她說“你隨我來”四個字。

齊淩緊張地看向虞青臣,忽一時福至心靈,圓場道,“臣還要在外頭安排大夥兒打尖吃飯呢,就由虞待詔伺候陛下。”

虞青臣沒什麽反應——應當說除了姜敏的聲音,他都沒有反應。姜敏道,“隨我來吧。”便策馬往內院暗影中去,虞青臣一聲不吭跟在後頭。

入內院姜敏勒馬減速,轉頭見虞青臣跟吃醉酒一樣,身體在馬上左搖右晃。她索性不吭聲,男人縱馬越過她仍不停往前走,眼見這人就要撞上廊柱還沒有停下的意思,姜敏道,“還不停?”

男人如夢初醒,猛地擡手收韁,四顧一回不見眾人,只有姜敏一個人在數丈之遙,“這是……到了?”

“嗯。”

男人“哦”一聲,“陛下休息,臣告退。”翻轉身下馬,慢慢地身軀傾倒,便往馬下摔去——

姜敏心下一沈,縱馬疾掠,總算男人雙足被馬蹬絆住,斜斜掛在馬上,才沒叫摔實。姜敏俯身探手,一把攥住男人手臂,將他拉起來。

男人喘著氣伏在馬上,半日側首,“臣……失態了,臣這便告退。”

“虞暨。”

男人居然沒有說話,一心一意專心爬下馬,站直了一揖到地,“陛下歇息吧。”

姜敏乘在馬上,居高臨下望著他,“虞暨,你鬧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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