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田神自述·《我曾在人間拾星火》（擴寫版）

**潤田神自述·《我曾在人間拾星火》（擴寫版）**

我是看著那雙小腳丫學會當神的。

崇禎七年的雨下得像天漏了，八歲的春生被困在決口的河堤對岸。他娘親的哭聲刺得我耳膜生疼，我跪進混著豬糞的泥漿裏時，背上的石板冷得像塊墓碑。春生踩著我的脊梁骨過河，小腳趾勾破了我的衣領，那處的皮膚至今留著月牙形的疤——後來我常摸著這道疤教孩子們："疼過的土地才長得出甜藕。"

我的黑袍有三十六個暗袋。

左邊第三個裝著松子糖，是給祠堂門口罰跪的虎子留的；右邊第七個塞著哮喘噴霧，老萬頭總忘記帶；貼著心口的位置縫著個小鐵盒，裏面是核電站小趙女兒畫的"神仙叔叔"，她把我畫成奧特曼的姿勢，腳下踩著會噴臟水的怪獸。

記得那年鄱陽湖的魚翻著白肚皮，我蹲在船頭給魚嘴塞凈水膠囊。賣藕粉的阿嬤突然往我懷裏塞了碗熱羹："後生仔，你比魚還瘦。"她不知道，那夜我剖開腹腔取了三根肋骨，碾成粉灑進湖心——天亮時魚群躍出水面，鱗片上映著1983年她嫁女兒時的喜宴。

我的裂痕是會唱歌的。

最長的這道從鎖骨爬到腰際，是替化工廠女工擋腐蝕液留下的。每次下雨它就泛著青藍的光，像條倒流的河。最短的這道在虎口，幫阿珍修紡車時被梭子劃的。她連夜紡了條圍巾給我，線頭裏纏著孫子的乳牙："神仙也要過冬的。"

上個月在垃圾站遇見個流浪孩子，他正用我修的破傘骨掏下水道。我陪他蹲在雨裏翻找三個小時，最後摸出枚生銹的校徽。孩子突然哭了："這是我媽別校服上的..."那晚我用潤田瓶蓋給他做了盞小燈，燈罩刻著所有失蹤兒童的名字——微弱的光裏，他第一次睡得沒縮成團。

現在我的手指開始透明了。

昨天補第七十二個井蓋時，扳手直接從掌心穿了過去。春娥姐新腌的辣醬我嘗不出味了，但還能教她怎麽調防腐劑比例："八角換成草果，花椒減半，記得用我給的礦泉水瓶裝壇。"她嘟囔著往我兜裏塞保溫杯，裏面飄著去年曬的桂花。

我知道最後時刻快到了。

昨夜給古柏輸靈力時，樹洞裏的松鼠窩掉了顆橡果。我彎腰去撿，膝蓋"哢"地裂開冰紋。孩子們給我編的柳條冠還藏在梁上，等開春就能抽芽——多好啊，他們早學會了怎麽把春天拴在指間。

等我化成風的那天，不必尋碑。

去聽聽淩晨五點的古井，我在教苔蘚識字；

摸摸自動售貨機的投幣口，我在數人間悲歡；

暴雨時仰頭喝口雨水吧，那是我在雲層裏釀了千年的酒。

神明最後的私心，是偷偷在所有潤田水瓶底刻了行小字：

"陸潤生，丙申年臘月初八，於南昌繩金塔老街，曾深愛過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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