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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大結局(下) 我噙著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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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大結局(下) 我噙著笑,看著……

我是從什麽時候發覺那個位置近在咫尺的呢?

是姜旻跪在我面前的時候。

他低著頭, 耷拉著腦袋,雙手將玉璽高高捧起奉到我面前。

屬於我的東西,終於還是回到了我的手裏。

“陛下, 是要禪位於我嗎?”

姜旻面上看不出任何神情,聲音恭敬而肅穆:“皇位本就屬於皇姐, 皇姐乃天命所歸。”

我拿過玉璽,隨手遞給站在邊上的陳蘊,笑道:“認命了?”

姜旻的兩腮緊了又松,從嘴裏蹦出幾個字:“認命。”

撒謊。

“既然認命了, 那你告訴我,你喜歡哪塊封地,我差人送你過去。”

“全屏陛下心意。”

我笑了笑:“隨我心意?那你還是別走了, 就一輩子待在麟趾殿吧。未央宮這麽大,養誰不是養?何況陛下自幼長在未央宮,也不曾去過別處, 不如就一直待在這裏, 陪陪姐姐我吧。”

“姜毓卿……”姜旻的聲音顫抖, 眼中滿是屈辱與不甘,“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 還要欺我至此!”

“我如今看起來,確實是得到了我想要的了。但是有些人好像不知道這是我自己搶來的,並非他讓給我的。我搶來的東西就永遠都是我的了,而不是你讓出來以後我還要還給你。你明白嗎?”

姜旻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將我盯穿一般, 咬牙切齒:“父親不會寬恕你,姜家先祖也不會寬恕你。你就是個不孝逆子,兄弟鬩墻, 篡權奪位,牝雞司晨,逆天而行!你終將不得好死!”

再惡毒的詛咒我都聽見過,這些話在我這兒早就不算什麽了。

“姜旻,我曾經真誠地希望你能撐起一片天,做整個齊國的君主,做我的依靠,能讓我不再因他人的威脅恐嚇而害怕。這麽多年,我不止一次地夢見母親難產死在床上,夢見裴開項鞭笞你,夢見蔡姬被做成人彘像垃圾一樣的拉出宮去扔掉。這些不只是他們的結局,也會變成我們的結局。

“可你太令我失望了。”我蹲下看著他的眼睛,“你只有憤怒卻無計謀,只有孤勇卻無謀略,你得承認,除了你的身份,你根本不適合做一個皇帝。我厭惡裴開項,但是他有一句話說的太對了——我和他都是一樣的人。自己想要的東西,都要盡我所能搶到,哪怕是付出生命。

“你的這個位置,你坐不穩,就讓我來坐;你做不好,那就我來治理。你是父親母親的孩子,我也是啊,我出生的甚至比你早,我有何不可稱帝?你們說是天命也好,算計也好,但我就是坐上了這個位置——那這個位置就該是我的。

“你夾在我和裴開項之間如此痛苦,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你謀求的根本就是不該得到也無法得到的東西。人這一生,唯有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才能活得輕松。以前的你殺不了裴開項,護不了肖溪、裴季蕙還有你的孩子,但是看在你我一母同胞的份上,我願意給你這個機會。

“只要你,只做自己能做的事,不要肖想,不要逾越,你就能過好你的日子。”

我的話太犀利,姜旻眼睛裏的火像是被添了一把有一把的柴,燒得愈來愈洶湧,直到聽見最後一句話,恐懼的冷水一下子澆滅了他的憤怒。他哀戚又小心,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們一母同胞啊姜毓卿,你……你竟然要……”

“我並不一定會做什麽,這取決於你的態度,阿旻。”

“你……姐姐,姐姐……你也生養過孩子,你也知道其中的不易。母親當年叩問天地求來的我們兩個,你難道忍心……忍心讓母親傷心嗎?”

要不說是我弟弟,這時候也只有他敢把母親搬出來了。

“那你想殺我的時候,有想過母親會傷心嗎?”我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也不想再同他有過多的言語,“我們姐弟倆,這輩子就這麽過吧。你要是肯安生地過,那我們就太太平平的;你若是不想安生,那就換另外一種人生。陛下想好了,就做決定吧。”

姜旻望著我,眼中熒光點點,仿佛是淚:“我想回楚國。”是哭訴還是撒嬌?我分辨不出來,小時候他也常常跟我說這樣的話——“姐姐,未央宮好無聊,我想回楚國。”

“已經沒有楚國了,如今只有豐陽郡。沒有封王,沒有屬臣,只有郡守和官吏。那裏已經沒人了。”

“我想回楚國……”他又哭又笑,“我要回楚國……我想要那個父親母親姐姐都在的楚國……”

我垂眸凝視著他癲狂的姿態,吩咐道:“帶陛下下去,從東苑收拾出三座宮殿給他,再命人修兩座棧橋,從此後那裏便做他的內宮吧。”

-

裴開項既除,女皇登基之事不過時間問題,人人心知肚明。是以我將姜旻送到後宮的事並沒有在朝中掀起多大的風浪。彤管閣重建,陳蘊和各級女官回到未央宮繼續做我的左膀右臂。疫病也在年前消失,我下撥金銀,派了傅妁去主持災後重建並叫她收斂馮曦、王錚意和鄭遼三人遺骨厚葬。

裴家開國老臣,其勢力如同老樹深根盤踞在齊國的最深處,要想全部鏟除,那是根本不可能,甚至會引起更加激烈的反抗。我看著陳蘊呈上來的裴家族譜和黨羽名單,從軍隊一直勾畫到財政,直接參與謀逆或間接提供幫助的人皆被判處極刑,我沒有任何異議。

朝廷上下內外被我清洗一遍,要職上裴家的人,有的被遠送邊疆,有的直接遣返故裏,有的直接革職貶為庶人。裴氏在瑯琊的財產、田地、經營被罰沒九成,收入國庫,革除所有官職爵位,其子孫永世不得入仕,不得買賣田地,不得踏出瑯琊一步。

整個未央宮,整個長安乃至整個齊國,權力漸漸地收攏,最後匯聚於我的掌心。

可只有一個地方,是這場暴風雨的中心,卻也是最安全、最寧靜的地方——裴府。

裴仲琊醒了,可我卻不敢去見他。

不得不說,世間最捉摸不定的、最覆雜的就是人心。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之間橫亙著的鴻溝此生永遠無法跨越,可我們卻一次次深陷泥沼,一次次試探彼此在對方心中的位置,就怕彼此最愛的不是自己,可又怕最愛的仍是自己。

如果不是我,我是否能夠真的狠下心?如果是我,我是會慶幸還是悲涼?

陳蘊問我是否需要拒絕?

我搖搖頭,我們之間,不需要那些虛的,什麽真情假意,什麽愛恨怨憎,他懂我,我也懂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什麽都不需要說,他便懂了,我也懂了。

我們只需要一個了結,一個向對方訴說自己最終決意的了結。

裴府終於在重重包圍下開了一道口子,卿主的到來,讓裴府所有人如臨大敵。他們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不敢看我半分。我終於再次品嘗到了權力的快感,而這種快感將會永遠伴隨著我,直至我生命的盡頭。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裴府,高樓重閣,雕梁畫棟,比之皇宮亦毫不遜色。侍從一路將我引到裴仲琊房前便悄悄退了下去。

我擡起手,想扣門卻僵在半空。他現在是躺著還是坐著?是等著我還是根本不想見我?我進去該說什麽話?問他身體?可我剛殺了他的父親。問他為什麽要走?誰願意和殺父仇人待在一起呢?

那我能問他什麽?

似乎什麽都問不出口,什麽都已經有了答案。

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打開,垂落空蕩的衣襟被北風吹起,裴仲琊站在那兒,仿若一團隨時都會被吹散的霧氣。他的三魂七魄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句空軀游走在世間。他看見我,眼睛蒙蒙中有了一絲閃動。

他變成了一尊能夠輕易摔碎的瓷人,脆弱而疲憊地站在那裏。

一團氣頂在喉間,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分聲音。口中猶如含了黃連,眼淚簌簌落下,卻不知該對他說什麽。

我走進去,捧起他的臉,深深地凝望著。眼下烏青,眼眶深陷,曾經那個芝蘭玉樹,人人稱頌的裴家二郎已經不在了。

是我摧毀了他。他明明幾個月前,還為了我豁出性命,與我同榻而眠,同寢同食,只為了從他父親手下保住我。可我卻把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準備好的滿腹話語在此刻化為烏有,面對他,我只有眼淚。

悔恨的、愧疚的、無奈的、悲痛的眼淚。

他沒有將我推開,柔弱無骨的雙手輕攬著我,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脊背。他的身體冰涼,手也冰涼,像冬天剛從河水中切割出來的冰塊。衣袍輕飄飄的,是鳥兒的羽翼或是仙子的羽衣,只要我一松手,他就會翩然離去。

他好像……是真的要離開我了。

這讓我更加無力哀慟,抱著他的雙手更加緊了一分。

房內無人說話,只有我抽噎的哭泣聲。直到我將眼淚擦幹,平覆心情,他都沒有任何的催促與不耐,好似這我們不過是尋常鬧矛盾,他理所應當接受我所有的埋怨與眼淚,等待我緩和後再次控訴他,他向我道歉,我們就又可以重歸於好。

我擡起朦朧的眼,聲音沙啞,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你瘦了好多……”

裴仲琊囁嚅著嘴唇,掩下眼眸,松開了我。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知道又該說什麽。

“我時日無多了……”他嗓音低沈疲憊,掙開我的手,走到榻邊虛弱地坐下,“咳咳……多謝殿下……屈尊來裴府看我。”

我望著他,上前幾步,篤定道:“我……我能幫你找到最好的大夫。”

“不需要了。”他淺笑著搖搖頭,兩腮愈加凹陷,“罪臣之子,無需殿下費心。”

“二……二哥……”如今,我已然無法坦然自若地叫出這個稱呼。這個稱呼包含了太多繾綣與溫情,可那只屬於曾經的姜毓卿與裴仲琊,不屬於現在的。

“罪臣裴開項……結黨營私,以下犯上,謀逆作亂,罪不容誅……殿下仁慈,未行滅九族之罰,臣感激涕零,無以為報,唯有……踐行諾言,赴雍丘為臣為吏,為殿下治民養地,以饋殿下恩情,還望殿下恩準。”

心臟猛地被擊中,整個人疼得直不起腰,我強忍著淚水,倒抽著涼氣。少年許下諾言時方年幼,幼稚輕淺的話語卻立下沈重的誓言。有人當做是玩笑,有人當做是約定,到最後,只有一人還記得去實現。

“去雍丘?”

“去雍丘。”

“不在回來了?”

“罪臣之子,不應繼續待在長安,擾殿下視聽。”

“你在怨我?”

裴仲琊眉頭一擰,痛苦地嘆出一口氣:“沒有。”

“你怨我還是走到了那一步,怨我對你的付出視若無睹,怨我讓我們兩個變成了這樣,是不是?”

“我……沒有。”他閉了閉眼,良久才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睛,疲憊不堪地回答我,“我怨我太天真,低估了父親帶給你的痛苦;怨我太無能,無法左右父親和你選擇;怨我太貪婪,既想和你長相廝守又想父親放下欲望做個純臣……都是我的錯。如果當初我放手果斷,就不會有你我今日之痛苦。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的淚哭幹了,眼睛幹得發疼,又好像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眼眶裏流出來——是我的血嗎?

他望著我,明明我們倆站得那麽近,心卻隔得那麽遠:“我無法恨你,卻也無法坦然接受自己繼續愛你……你也是,對吧?如果我們兩個之間,註定要離開一個,就讓我走吧。我離開這兒,你就當這世間從沒有過我這個人,你會有新的生活,新的陪伴你的人,有新的人生和坦途。你的百姓會記得你的功績,你的臣子會記得你的威嚴,還有你的孩子……她會記得她的母親是個多麽強大勇敢的女人,用生命為她創造了一切。

“至於我……我會記得所有的一切,記得你曾經是個怎樣無憂無慮的女孩,記你的痛苦掙紮,你的豐功偉績……我會永遠記得你。”

回不去了,是真的回不去了。他做了一場臨終遺言般的告別,將我要說的話和他要說的話都傾吐出來。我們之間已無話可說,唯一能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再見。

那個春日竹棚下讀書的少年,那個雪地中與我臥雪翻滾的少年,那個寒窗苦讀一心報國的少年,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麽離開裴府的,好像做了一場非常冗長的夢,醒來時已經站在了長安城墻上的閣樓裏。

陳蘊宣讀著流放裴仲琊的懿旨,告訴他他是什麽官職,要做什麽事情,告訴他此生不得經營、不得進京、不得分封。裴家姓氏所帶給他的榮耀與富貴,就在這一刻戛然而止了。從此後,他與尋常官吏百姓別無二致。

陳蘊將懿旨遞給裴仲琊,眾人散去,偌大的房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陽光照不進屋裏,巨大的黑暗籠罩著我們。他背對著光,神色暗淡疲倦。我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擡眼望著他——九歲相識至今,他的眉眼、容貌、身形都姥姥的鐫刻在我的心裏,哪怕是他的腳步聲,我都能頃刻分辨。可如今一別,此去經年,我還能記住他嗎?

裴仲琊擡手,擦去我不知何時已經淌滿整張臉的淚,像是尋常丈夫出門對妻子說道:“我走了,你多珍重。”

我想伸手去拉住他,卻不及他轉身離開,一角衣袂風一般從我手掌溜走。心中情緒翻湧,好似海浪拍岸,要將我整個人擊潰沖散。我連忙追上去,拼命扯開喉嚨,擠出幾個字:“兆……兆華她……”

屋外的陳蘊看著我,守衛們看著我,剩下的字眼石子兒一般哽在胸中,勒得我窒息。

他沒有回頭,於晨曦微光中邁出房間,消失在轉角。

我知道,這次他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而我也永遠都見不到他了。

長公主沒死,裴家倒了,陛下因病禪位。姐弟倆三請三推,最終皇帝將玉璽和冕旒都放在長公主的手上,向她叩拜,請求她治理大齊,為大齊的百姓帶去盛世太平、燦爛未來。

新歲伊始,長公主姜毓卿褪去金釵玉飾,撤掉龍椅後的珠簾,走到群臣面前,第一次坐上了那個位置。

北境大捷,阿勒奴願以議和書恭賀女皇登基,裴林瑯請罪,自願上交所有兵權。

識時務者,我從不虧待,何況他是個在阿勒奴戰場上立過功的人。

裴林瑯因功賜良田百頃,黃金百兩;因罪連坐,削職返鄉,永世不得返京。

兵權終於完全收歸皇室,我看著面前擺得整整齊齊的虎符,下了女主第一道口諭——五月初六,吉時吉日,嗣女姜毓卿順天之命,繼承大統,以告太廟,祈願國業百世昌隆,風調雨順。

一切安定,所有都照著它們應該在的位置按部就班地運行。可我又做了個夢,醒來時淚濕枕巾,心臟噗通噗通跳著。我告訴阿若,我夢見另一個自己,那個世界的我父母恩愛,兄弟恭順,我還是大齊的雍丘公主,但是我嫁給了裴仲琊,相夫教子,快樂安穩地度過了一生。

“有道是莊周夢蝶,不只是她夢見了我,還是我夢見了她。”

阿若拉著我的手,問我:“那若是讓你選,你希望哪個是真的?”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既想要父母兄弟和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又不願相夫教子平淡一生。我要看著我自己一步步爬山巔峰,一點點實現自己的理想。

裴仲琊說他自己貪婪,可誰又不是呢?誰都想兩全,可這世間又何來事事兩全之法?

阿若笑著揉了揉我的臉:“我看你是近幾日忙登基之事忙壞了,才會胡思亂想,夜有所夢。”他用他毛茸茸的腦袋蹭我,“該上朝了,我的女皇陛下。”

廣明殿外又傳來忙碌的聲音

不是蚊吶,不是月亮的餘輝,也不是宮女巡夜,是我該起床迎接新的人生了。

描眉點絳,袞服冕琉,我迎著未央宮初升的陽光梳妝,成為這國朝獨一無二的女帝。

踏著黎明澄澈的熹微,接受萬千臣民的頂禮膜拜。

他們緩緩跪拜叩首,山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噙著笑,看著堂下伏首,虛虛擡手:眾愛卿,平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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