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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別怕,一切都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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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別怕,一切都到頭了。……

皇位、皇宮。兒時的我聽見這兩個詞, 總覺得諱莫如深。多麽遙遠的世界,多麽顯赫的身份,全天下的臣民都匍匐在這兩樣東西的腳下, 呼喊著萬歲,祈求著恩賜, 雙手奉上最最珍貴的供奉,只為了博得那唯一一人的笑顏。

但那都與我無關,我不過是個在楚國田野上脫去鞋襪撒歡兒奔跑的小鹿罷了。天高地大,任我逍遙。我的腳能踩在柔軟的草叢上, 我的手能放在流動的輕躍的溪流中,我能棲息在榕樹底下,抑或是騎上我的小馬縱情奔馳在山坡上。四季的風吹拂著臉頰, 或暖或痛,但我能夠真真切切地體會它們。

直到我被一輛馬車載到了未央宮。父親賜予我最最華美的袍子和金冠,賜予我寬廣明亮的廣明殿, 賜予我開國以來最多的封地。我放下了韁繩、拋棄了小馬、挽起了長發, 跟著宮女們學著在漫長的宮巷裏亦步亦趨。斂眉要溫順, 頷首要恭謹,你是一朝公主, 是國朝的門面,你要對得起這座宮殿,對得起你自己的位置。

從九歲至今,一十三年。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離開這座未央宮了。即便執掌天下, 所行不過方寸,每日晨昏定省,所聞不過他人口舌, 又有多耳聰目明,不偏不私呢?

還是出來看看走走,才能讓人覺得自己是清醒的,活著的。

我被裴開項送到了未央宮西苑的別殿中,闊大又清冷,寥寥幾件家具——或許比別的寢殿要多出許多,但與我那廣明殿相比,這簡直就是馬廄。

床榻、桌幾、暖爐……一看就是從倉庫底下拿出來的不知猴年馬月的東西,擦拭了一遍,還未等陰幹便草草地拿上來給我用。

兆華一被抱進這宮殿就拼命地哭,怎麽哄都哄不好。眾人將我搬到榻上,薄薄幾層被子,萱萱發了怒,拿起杯子就朝宮女扔了過去,正中腦門。

宮女惶恐,立即跪下。

“這種東西也是能給殿下用的?殿下千金鳳體,小殿下又如此年幼,你們豈敢!”萱萱大喊,“今日你們不把東西配備齊了,就等著見血吧。”

萱萱的威名未央宮上下無有不聞,即便我如今病重,勢力被裴開項一點點蠶食,萱萱那一身武力,制服後宮中文弱宮女宦官那也是綽綽有餘。

底下的人聞言立即叩頭出門,宮殿中只留下萱萱小蠻薛獲三人。

萱萱趕忙將糖塞進我的嘴裏:“殿下真是受罪了。”

我餓得沒有力氣,靠在床沿上嚼著糖:“不過就是餓幾頓而已,身上這麽多肉也是要陪我同甘共苦。不知阿若那邊怎麽樣了?彤管閣被迫解散,裴開項下一步必定是要動阿若光祿勳的位置了。”

“彤管閣解散是殿下屬意,所以才能讓他那麽順利的解散,不然彤管閣那麽多烈性女子,他來硬的,少不了要見血。宋將軍那更是不要說了,必定不會讓他那麽輕松得逞。”小蠻答道。

“表公子叫我們告訴殿下一聲,他啊,已經不是孩子了。”薛獲一邊拍著兆華的背,一邊笑道,“如今的他最有主意。殿下還不知道吧,表公子自從當了光祿勳後,就一直再往臨淮送自己人。那個穆辭哪有我們長公主好?臨淮還是有許多人念著我們長公主的好的。他還把那幾個異母弟送到別處讀書去了,為期三年,三年學成也不得回家,要叫他們來太學讀書,就放我們眼皮子底下。如今臨淮看似是他宋炎甫和穆辭坐陣,其實這裏頭啊,都要聽我們表公子行事了呢。”

我心中寬慰:“知道他有小動作,只是不知道他動作那麽快。不過一兩年的功夫,就滲透地如此徹底……可見這宋侯也是個酒囊飯袋的二世祖。這封國封地一日不削,讓這些蠹蟲坐享其成,國家何日可興?丹陽那邊的疫病呢,如何了?趙太醫可有改良方子?”

“陳相傳信,說趙太醫研制出了新方子,四散周邊。人們吃了後有奇效,不過三四日就退燒了,丹陽的百姓聽聞此事紛紛求藥,如今疫病已大有好轉。”

我的心稍稍放下來,又擡眼看了看她們。

萱萱知我心事,但是沒有說話。

其餘兩人見萱萱沒有說話,也就側目頷首不敢看我。

“還……還在府中躺……躺著是嗎?”

萱萱點頭。

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身心一下子疲軟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晚間,被罵走的宮女們帶著東西上門,掖庭令換了人,變成了一個四旬左右的婦人。她見著我連忙在榻前跪下磕頭:“奴婢金瑤問殿下萬安。奴婢聽聞這裏的宮女們不盡心,便親自過來看著她們收拾。送來的東西也都按照廣明殿的例份給。裴相吩咐我們,一定要在西苑好好照顧,叫殿下早日痊愈。”

彤管閣解散,原先的彤管使又回到我身邊。現下裏三圈外三圈將我團團圍住盯著那金瑤。她竟也不害怕,站在殿中指揮著宮女們那裏擺一張憑幾,這裏放一個書架。裏裏外外打掃得仔仔細細,卻也吵嚷得很。

兆華在偏殿放肆哭了起來,哇哇亂叫,響徹雲霄。

我故意粗聲喘氣,從喉間擠出幾個字。萱萱上前聽詢,我不耐,輕聲道:“叫他們滾。”

萱萱點頭,走出帳子壓低聲音道:“出去。”

金瑤笑了一聲:“這還沒弄完……”

“出去。”萱萱的聲音冷了下來。

彤管使將手按在劍上,金瑤幹笑一聲:“馬上,馬上。你,你,把這塊弄好就出來吧。”說完,換了一副嘴臉,“實在是叨擾殿下了,如今已經收拾完畢,還請殿下安心養病。”

待到所有人離去,萱萱“呸”了一聲,咒罵道:“走狗。”

我揮揮手,示意萱萱叫所有的彤管使下去,又將三人叫來我跟前:“如今多事之秋,我身體的事,除了你們還有阿若,決不能讓其他任何知道。”

“劉家也不說嗎?”

“不能讓他們知道。只有他們逼真,眾人才會相信我是真的無力回天了。”

兆華剛哭完,眼睛臉頰還紅紅的,那麽小的一個孩子跟著我東奔西跑,刀山火海地闖……我這個母親,是不是真的太自私太無能了?

薛獲將孩子給我,兆華已經大了不少,抱在懷中沈甸甸、熱乎乎的——這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是鮮活的新生的小人兒啊。我竟然對著她說出了“要死也是死在龍椅上”這樣的話。這樣小的孩子,龍椅於她而言是什麽呢?根本就是沒有玩具重要的東西。

我自私地將她帶來這個世間,自詡能帶給她世間最好的一切,可如今卻讓她與我在這逼仄陰冷的宮殿共度日夜。

“阿娘對不起你……”奶香充盈鼻尖,溫暖著心肺,眼淚撲簌簌而下,潤濕繈褓,“阿娘會用盡一切為你搶奪所有屬於你的東西,直到生命盡頭。寶寶,阿娘愛你。”

-

姜旻又被幽禁了。

為什麽是又?

因為我們姜家人呢,從我伯父開始好像就是這樣一種命。伯父因病死於禁閉,父親因權死於幽禁,而姜旻呢,被我與裴開項顛來倒去,任由揉捏,想讓他出來就出來,想把他關進去就關進去。

宮中傳言,說是陛下又開始吸食阿芙蓉,神志不清,一日執劍面見裴相,險些殺了他。

聞言我心中突然變得興奮,一股浪在胸腔中激蕩,恍然大悟地笑了出來——如今的姜旻,終於是和我站在頭一條線上了。

我們都要裴開項死。

未央宮中的姜家人被隱匿了起來,裴開項忽然成了整個長安城最能呼風喚雨的人。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他紅光滿面、東山再起的得意之姿,他必定昂著頭,覷著他那雙銳利但已然蒼老的眼神,審視著底下站著的所有人,告訴他們:江山即將易主。

裴開項撤銷了宋君若未央宮禁軍統領的職務,照舊還給了衛尉。光祿勳代管禁軍,那本就是我當政的特權之舉,如今我在群臣眼中已然倒臺,遵循舊制,一點點剝除我這位離經叛道長公主的勢力,合情合理又合規。

禁軍換了人,我殿前守衛也變得多了起來,說是守衛不如說是獄監,若非彤管使自有武力刀劍,他們的武器估計早就架在我的脖子上了。

秋風帶來了這座宮殿裏最初的涼意,庭院中唯一的梧桐開始雕零,巴掌大的葉片吹落庭中。蒼涼蕭索的西苑,第一次迎來了它的貴客——陳蘊,帶著我那未雨綢繆的空頭聖旨姍姍來遲。

禁軍將她攔在外頭,好言相勸:“裴相說殿下鳳體未愈,不讓任何人見。”

陳蘊沒說話,盯了他一眼,冷笑道:“那你把我砍死吧。”

誰都沒想到陳蘊會說出這樣的話,那人哽咽了一下,賠笑:“陳娘子這說的什麽話呢,您也是千金之軀……”

對方話未說完,陳蘊便擡腳走進苑門。那些人還待阻攔,陳蘊將帶鉤一松,衣帶落地,衣袍微敞,她張開雙臂:“還要搜查嗎?那你來啊。”

沒人敢動她。她就這樣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寢殿。

“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我笑道。

“那是跟著殿下耳濡目染。”陳蘊在榻邊坐下,解開衣服用剪子將裏襯剪開,拿出夾帶而來的空頭聖旨,“如今不管做多大膽的事都覺得不過是小事一樁。”

“還剩多少?”

“二十幾張吧,我都藏家裏了。”陳蘊眨眨眼,“和我的裏衣放在一起。”

“那還真是‘天下女人懷中生’。”

我和陳蘊笑作一處,難得的快活。

陳蘊又掏出一包琥珀糖塞給我:“這個是宋將軍叫我帶給你的,他如今進出宮沒了名頭,無法來看你。他心中很是記掛你,叫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回去再同他講。”

“他如今……很不好過吧?”

“如今禁軍換成了裴開項自己的心腹不夠,他還要去動北軍的人。宋將軍豈能讓他得逞?二人周旋良久,朝堂之上很是難堪。如今宋將軍還把持著虎符,看裴開項最近的動作,估計是要拿光祿勳虎符了。”

我點點頭:“呼風喚雨那麽久,被我連斬幾員大將,裴開項早就已經坐不住了。”

他的鬥志充斥著他的野心,日漸膨脹。此消彼長,我們越衰微一分,他便越急躁一分——急於將我們趕下臺、趕出這未央宮,好讓他安安穩穩地坐上那把龍椅。

“若是阿若不放權,裴開項就算是將自己憋死也絕不敢貿然行事。有舍才有得,是時候激一激他了。”

陳蘊有些擔憂:“可他畢竟是裴開項,歷經四代帝王,萬一他猜到了我們的計劃……”

“就算猜到又如何呢?”我笑了,“我們請君入甕,這個甕,他是非進不可的。我和姜旻都要他死,他不反,不過是被我們慢慢蠶食;他反,倒還覺得自己還有一線生機。何況我病重,姜旻被幽禁,彤管閣解散,裴琳瑯還在邊陲手握重兵,趁著他們裴家的勢力還未消散,如今是他最佳的絕地反擊之時,錯過這村,他可就沒這店了。

“裴開項老了。然傲氣還在,心氣兒有餘而力不足,是他最大的弊端。他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與其被我們兩個小輩一點點耗死,他可能更希望戰死。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可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啊?”

庭院裏秋風肅殺,吹落一地梧桐沙沙作響,好像在為我們吹彈著送別之曲。夕陽徒有暖色卻無暖意,我輕輕蓋住陳蘊的手,看著她眼中的自己,笑了笑:“別怕,一切都到頭了。”

“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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