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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小蠻回來時神色匆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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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小蠻回來時神色匆匆,說……

萱萱和宋君若將方家兩個孩子帶到我面前, 女孩兒叫方邈,男孩兒叫方序,五六歲半高孩子, 怯生生地望著我,頷首耷眼, 眼眶紅紅的,一看就是來時哭過。

我蹲下身,拭去他們眼角的淚花,和聲寬慰:“你們的父親犧牲了, 你們知道的吧?”

方邈點點頭,哽咽:“我知道,但是爺爺說, 爹爹不是他們口中說的那樣……爹爹,爹爹是忠義豪傑……”

“對。所以你要記住,你們是被冤枉的, 以後在宮裏生活學習, 不可妄自菲薄, 要更加勤奮用功。你們的爺爺奶奶,你們的家人都還在宮外等你們長大, 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呢。好不好?”

方邈拉著方序的手跪下,就要給我磕頭:“多謝殿下……”

看著他們想起了兆華,若是我失敗了,兆華的下場怕是比他們……我不敢細想,揉了揉他們的腦袋:“從此後, 你們就叫房妙和房旭。宮中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們的身世,好好讀書,好好做人, 一切都能夠重頭再來。”

房妙房旭被安排在了新選入宮的童女童男中,長在掖庭,學在掖庭,成人後或為守衛、或為女官,不管以後出宮或留宮,都有一條生路。

我抱著兆華站在廣明殿上,看著一隊隊孩子自宮外進入,貼了貼她的面頰。孩子吐著口水,不谙世事。我拿軟布替她揩去,親了親她毛茸茸的小腦袋。

方宏既死,最難的還是北境戰事。盧遷傳信叫我不必擔憂,他與爺爺都能撐住,裴林瑯雖為裴家人,但也不是不識大體之人,一切都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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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一入夏,雨水就極多,江南江東等地修完了堤壩,百姓城池都十分太平,我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可丹陽卻不然,因徙民的緣故,百姓們也多有怨言,堤壩未修築完成,在一個雨夜垮塌了。漲潮的水席卷農田房舍,一時之間,哀民遍地,流離失所。

我看完書信,從私庫裏批了一萬金叫小蠻送去丹陽給馮曦。洪澇雖是天災,但我無法置身事外。此事一出,朝野上下氣氛微妙。姜旻以勞民傷財為由,撤了我此前在丹陽試驗的雙季稻,又以有損國庫收入為由,提議取消丹陽徙民的免稅政策。

他一開始沒敢動,找人來試探我的意思,還沒等我回話,裴開項就大手一揮下了政令,該撤的撤,該賑災的賑災,開了國庫,將糧食藥材金銀一同發了下去。我表現得頗為無奈,笑著對宦官說:“此前也是我思慮不周。如今,還是得看裴相的意思。你也讓陛下多聽聽裴相的話吧。”

姜旻氣得一腳踹翻了幾案。

我聽聞哂笑,這就是一物降一物,他若是覺得趕走我就能萬事大吉,那才是他真正悲哀的開始。

我怕丹陽賑災物資不足,又撥出五千金送去,小蠻回來時神色匆匆,說裴仲琊病了。

太醫前往診脈,深夜才出裴府,一把被我薅到廣明殿。他低眉順眼:“裴禦史先天不足、素有寒疾,幼年多靠奇藥護體才得此康健。但固基不穩,即便雕梁畫棟,也終有……”太醫稍稍擡頭看了我一眼,立即噤聲轉移話頭,“裴禦史情志不暢、心緒不寧、積郁成疾,又公務纏身,遠在丹陽水土不服,火熱熾盛,壅積於肺,肺失清肅,以至於高熱難退,寒熱交雜,昏迷至此。”

嘰裏呱啦一大堆,我不耐煩:“你說這些我聽得懂嗎?!就說該怎麽治。”

“服藥、針灸、熬。”

“熬?”我心肝顫了一下,“他這樣的身體你叫他自己熬?”

太醫沒敢說話,看來是真的別無他法。

是夜我輾轉難眠,懊悔自己為了躲他而將他派去丹陽。叫來萱萱,讓她派人去裴府悄悄地看一眼,卻又覺得不妥。心裏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睜眼到了天亮。

早上陳蘊來匯報政務,見我眼下烏青,精神不濟,提出她著人去幫我看看的建議。

“父親與裴相多年摯友,陳府派人去瞧瞧,也不會有人起疑心。即便是起疑心,我們也有理由說。”

為使我安心,陳蘊當日便叫人隨陳父一同前往裴府。傍晚時分她又來尋我,深色凝重。

“不太好。”就只給我三個字。

“太醫院、江湖游醫等都去看過,除了餵退熱清毒的藥,就只能靠他自己熬了。”

裴仲琊自小身體就不好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直覺這回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樣。我叫人從國庫裏挑選出珍稀藥材由陳家代為送去,突然覺得好笑。

我和裴開項在朝堂上你死我活,卻在對待裴仲琊性命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

藥已送到了,但是過了幾日,裴仲琊的病情仍舊不見好轉,而從丹陽來的奏疏直接給了我一道晴空霹靂——

丹陽洪澇止,疫病生,五日傳染三百餘人,病結於肺,熱病癥。百姓恐慌,哄搶藥材糧食,城中藥鋪米鋪多遭搶劫,流民宿於街,百姓閉門不出,城中惶惶難以度日。

疫病,肺熱。

我呆楞地站著,也察覺不到雙手的顫抖,陳蘊一把抓住了我。

“我沒事,我沒事……這疫病看樣子像即發癥,他在長安呆了那麽久,必定不是疫病。如今當務之急是要控制丹陽的瘟疫。你派人去麟趾殿候著,有什麽消息立刻通知我。再去太醫院找歐陽、趙、錢三位太醫,叫他們帶上人、藥材去丹陽看診,再給他們一支守衛保護他們的安全。別管姜旻是否下旨,等他下旨就晚了。”

半夜時分,我抱著兆華醒醒睡睡,終於等到陳蘊扣門。

她說:“陛下派了軍隊過去,說再有搶劫作亂者就地擊殺。”

“還有呢?太醫呢?藥材呢?長安派去督導的官員呢?沒有嗎?”

“裴相派了自己的人帶兵,與陛下商定,不從長安調撥人手,讓他們丹陽之事丹陽自行解決。”

我被氣笑了:“真是一丘之貉。”

但聖旨怎麽下跟我懿旨沒有關系。三位太醫已然從長安出發,我去信馮曦叫他們好好接應,可裴開項的人已然到達丹陽,他們卻杳無音訊。

長安的軍隊並沒有給百姓帶去多少安定。他們將生病的百姓聚集起來,抓大夫和苦力進去治病亦或者是收屍。有時這邊的病人還在治病,他旁邊的人已然咽氣被拖出去燒了。有人害怕到了極點,拖著病軀想回家見家人最後一面,被守夜的士兵一刀抹了脖子。

所有人都在害怕,但所有人都避無可避。反抗與否都是死路一條,他們選擇抗爭。

丹陽死傷人數送到我桌上時,已是滿紙血腥。

我將奏疏砸在姜旻臉上破口大罵,他妄圖反擊,被我一腳踹倒在地揚長而去。

我揍不了裴開項還揍不了你?

丹陽的局勢比我們預料得都更加難以控制。

周邊城池繼而有不少感染疫病的人出現,又恰逢夏季,人口流動最為頻繁之時,疫病傳播之數無可計。好在這些城池太守的經驗比我與姜旻都更為老道,不必下令便自行安置病遷坊,調動郎中、城衛治療病人安定局面。丹陽見血後,裴開項的人全權接管,不出半月便是井然有序,事事妥帖。只是巫蠱妖禍的言論不脛而走,從丹陽一路北上,說皇帝昏聵不配為帝,長公主不祥精怪降世,為禍人間。只有裴相力挽狂瀾,心系百姓。只有裴相好。

氣得姜旻在麟趾殿大發雷霆,只曉得打罵宮人。

上朝時也不給我和裴開項好臉色,一口一句“裴相經天緯地”“諸臣是不是還得仰賴裴相”,聽得滿朝文武汗流浹背、噤若寒蟬。

這是裴開項慣用的伎倆了,卻偏偏是最殺人於無形的伎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沒有什麽比唾沫星子更殘忍更無力抵抗的東西了。

姜旻下朝來,滿臉疲憊,強撐著身子詢問身旁宦官今日奏疏幾何。宦官戰戰兢兢,說奏疏全部送到了尚書臺和彤管閣。姜旻凝視他良久,又遠遠地看了我一眼,冷著臉揚長而去。

深夜,陳蘊來報說裴仲琊病情好轉,高燒已退,如今可以自主進食。太醫說了,不是瘟疫。

連日來緊繃的心一下子放松,我頹然地倒在榻旁,握著自己冰涼的手:“那就好……那就好……”

夜裏終於能夠睡下,可輾轉反側,只覺得渾身發冷發癢,醒醒睡睡並不安穩。睜眼時,天色蒙蒙亮,萱萱還在外間守著。

“萱……”只說了半個字,喉嚨就像是被雙手扼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好在萱萱自小訓練,細微的動靜也能引起她的註意。她快步走進我的帳子,眼睛陡然瞪大:“殿下……你……”

心臟下沈一分,我拼命擠出聲音:“我怎麽……了?”

萱萱立即從跑出帳子想去門外喊人,跑到半路又折回來拿著鏡子送到我面前。

鏡中的我雙頰泛著病弱的紅,瞳仁血紅,眼下烏青,雙唇蒼白幹燥,像個骷髏,唯一和骷髏不同的,是星星點點的紅疹子像炸開的火花般落在我的皮膚上,奇癢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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