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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你咒我死?你咒我死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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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你咒我死?你咒我死阿……

個無法無天的小子, 母親在時,薛獲是母親的左膀右臂,又是我們學業與生活上的教養嬤嬤, 即便貴為公主王孫,我們多少都要敬重她幾分。如今母親去世, 姜旻竟敢這樣對她!

麟趾殿大門緊閉,裏頭時不時傳出少女少男的歡聲笑語,迷醉又纏綿,不堪入耳。整間園子都彌漫著一股令人暈眩的香氣, 直往鼻子裏鉆。胃中翻江倒海,酸液沖上喉嚨,我趕緊扶住假石幹嘔起來。

“萱萱, 帶人沖進去,把裏面的人全部給我拖出來杖斃!”

“是!”楚淩一聲令下,守衛們一腳踢開殿門——姜旻衣襟半敞, 露出雪白的胸脯。他斜斜地倚靠在羅漢榻上, 面頰通紅, 眼神迷離,嘴巴似張似合, 口中不知囈語著什麽。肖溪跪在他身邊雙手舉著托盤,上面放著黑色阿芙蓉和一支象牙螺鈿煙管。

殿中炭火旺盛,阿芙蓉濃郁的香氣氤氳在熱氣中撲面而來,像一團棉花將人緊緊包裹住。眾人紛紛捂住口鼻。宮女宦官薄紗輕掩身體,一個個橫陳在地上、榻上、幾案上, 交疊相錯,全然不知羞恥。

楚淩見狀,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連忙錯開臉不去看。

姜旻這時好似才發現我們。他半支起身子,眼眶又紅又暗,眼尾微微勾起,朝我一笑:“卿主殿下大駕光臨,朕有失遠迎啊……”

我根本動都不想動,朝著楚淩擡擡下巴:“把他們都給我拖出去。包括她……”

姜旻神色一凜,連忙將肖溪護在身後:“誰敢!”

“你很喜歡她嗎?還是很心疼她?”我嘲諷,“你喜歡她還讓她天天呆在這裏?讓她天天跪在你身邊?姜旻你演給誰看?你只不過喜歡在她身上找回權力的快感,找回人人都聽你的那種感覺。就是這種想法助長了你無知的囂張,才會讓你做出毆打宮廷女官的蠢事!”

“宮廷女官?母親都死了,她薛獲算哪門子的宮廷女官?你封的彤管閣首司?彤管閣又是什麽東西姜毓卿?你的小朝廷?全是女人的小朝廷?你才是做夢的那個人吧?你以為裴開項不在了,你猴子稱大王了,你可以為所欲為了?”姜旻笑得癲狂,“你等著他回來把你弄死吧,姜毓卿。”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我踩著輕巧的步伐向他走近。

他瘦弱、脆弱、不堪一擊,不管是身體還是心裏,只要我輕輕一句話,就能將姜旻擊潰。

“像一只可憐又可愛的小狗,對著人在狺狺狂吠。”我對著身後的守衛招招我,“陛下都這個樣子了,你們還不把這些臟蟲子清理幹凈?”

“你們……你們誰敢!”

守衛們充耳不聞,將侍女宦官一個個拽著拖出宮殿。他們尖叫著,嘶吼著:“我不走!我不走!我還要吃……我還要……陛下,陛下,您說過要封臣妾為皇後的,臣妾要做您的皇後啊陛下,臣妾還要吃哈哈哈哈……”

詭異淒慘的笑聲叫聲在他們離開後仍舊回蕩在麟趾殿內。肖溪趕忙放下托盤,膝行到我面前,連連磕頭:“請殿下恕罪!請殿下恕罪!陛下只是年紀小,一時貪玩兒,以後就不會這樣了,以後真的不會了!”

“朕用得著你替朕求情!滾!”姜旻擡腳就要踹,被我一棍子打了回去。

“你……咳咳咳……”喉嚨燥熱疼痛難忍,我瞪著姜旻,半句罵人的話都講不出來。

姜旻看我這樣,笑著指著我:“你看看你,遭報應了吧。”

“姜旻你……咳咳咳……”整個肺部猶如火燒一般,我咳得直不起身,不知是心痛還是胸痛,肋骨與血肉牽扯著,一呼一吸仿佛是淩遲。

“早點病死算了姜毓卿。”

早點病死算了。

這是姜旻,我親弟弟對我說出來的話。我扶著萱萱的胳膊,艱難起身,想罵他卻覺得荒唐得可笑:“你咒我死?你咒我死阿旻?”

姜旻沒有笑容,一雙眼睛空洞地望著我:“難道你沒有過嗎?比起把我關在這裏,你更希望我早點死了吧?曾經我讀《春秋》,根本不相信兄弟父子會為了皇位不顧人倫親情自相殘殺,但如今看來是我錯了,別說兄弟了,就算是姊妹也有亂喪天倫的野心!”

心臟驀然抽痛,腸胃開始抽搐,一陣一陣地絞緊,渾身發冷。

我累了。因為這些事情,我跟他從年頭吵到年尾。

不想再跟蠢人說話,我大喊了一聲萱萱:“把肖溪和這些阿芙蓉帶走,叫太醫來看看皇上,腦子都壞了!”

“我說了,把她留下。”姜旻坐在幾案旁紋絲不動,蓋在陰影裏,眼睛閃著詭異陰鷙的微光,“肖溪,留下。”

他的聲音好似是魔咒,肖溪默默地抽出萱萱抓著她的手,朝著我磕了三個頭:“殿下,還請允許奴婢留下照顧……照顧陛下……”

我被氣笑:“你當真要留下?”

肖溪沈默地點點頭,沒有半分想要離開的意思。

“好好——那你就繼續留著吧,等日後被他折磨死,你也別怪別人。萱萱,走!”

麟趾殿的大門沈重地扣住,北風呼嘯,淒厲地叫著。狐裘被風吹起,冷風從袖中貫穿,在我衣袍裏跑了個來回又逃了出去。全身突然痙攣,我抱著肚子跪倒在地,冷汗不停地往外冒。肅殺的風灌進我的胸腔,像一團綿針滾來滾去紮得我鮮血淋漓。

“殿下——”

“別扶我!”我強忍著痛苦從地上站起來,雙膝無力像是深深地陷在雪地中一般,“回宮。”

麟趾殿在大雪中愈來愈小,風雪掩蓋了一切。步輦中的炭火怎麽也燒不熱我的四肢。廣明殿關了所有的窗戶,只留下裏床榻最遠的一角支起小小一條縫隙。火爐放在床榻的一頭一尾,湯婆子塞進被窩,可我仍舊覺得寒冷,渾身仿佛浸在三九寒冰中,無論如何都捂不熱。

頭腦昏沈,耳邊人聲嗡嗡,漿糊一般聽不清。一雙溫暖的手撫上我的額頭,輕柔地貼著我的面頰:“殿下,喝藥了。”

我想起身,身卻如千斤巨石動彈不得。那人將我半抱起來,壘了幾層枕頭,又將被子蓋到我的肩頭:“殿下,張嘴。”

竭力地睜開眼睛——陳蘊正拿著藥碗一點點往我嘴裏餵,口中還念念有詞:“藥神娘娘行行好,看看小兒直哭鬧,緣是病體難康愈,藥到病除開口笑。”

“這是……什麽?”

陳蘊面色一窘,有些難堪地放下藥碗:“是……是會稽那兒哄小孩兒吃藥,乞求痊愈的歌謠。小時候外祖母嘗嘗用這個歌謠哄我。方才微臣看殿下如此難受,便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還請殿下恕罪。”

“無礙……”我剛想說話,“藥好苦,快給我一顆話梅。”

陳蘊連忙將梅子塞到我嘴裏,一雙杏眼眨巴眨巴地看著我。

我失笑,沙啞著嗓子道:“你在我這兒不必如此小心。我很喜歡方才的歌謠,從前沒聽到過,覺得很是新奇。你外祖父母對你很好吧?”

陳蘊頷首點頭:“嗯,非常非常好。”

“你父母對你,其實也很好。”我說道,“你與裴仲琊雖然並不屬意對方。但我能說,你父親為你找到了最適合你的人。”陳蘊看著我,欲言又止。

“想問什麽?是不是跟裴仲琊有關?”

陳蘊張了張嘴巴:“您同我說這些,是不在乎他了嗎?”

這下輪到我說不出話了。“他是大齊肱骨之臣,我身為君主,自然在乎。”

陳蘊不再追問,服侍我躺下後便去看奏疏。

燭火被一盞盞熄滅,留下外殿瑩瑩一簇微光,熱氣彌漫在帳中,隔絕了一切寒冷與黑暗。醒醒睡睡,睡睡醒醒,魂夢之間好似有兵哥鐵刃相交之聲,馬踏大地震聲,將士們嘶吼斬殺,風雪裹挾著鮮血在土地溝壑上蜿蜒成一道道傷疤。屍殍遍野,堆疊如山,夜幕星辰之下,火把中是一張張猙獰可怖的面容,有的沒了眼睛,有的沒了嘴巴,半張臉耷拉在脖子上,晃著晃著就掉了下去。

身上冷熱交加,鐵銹的血腥味不講道理地往鼻子裏竄,腳下的絲履被沁濕,提起一看,血紅色染滿了整個腳掌,而我站在屍堆之上——堅硬的、冰冷的的軀體。擡眼望去,一輪驕陽正從地平線的那一端擠著頭往上沖,沖破了山脈,沖破了風雪,也沖破了殘酷無盡的殺意。

我擡腳想要走下去,卻一個踩空墜落懸崖。

瞬間睜眼,帳外仍是黑夜,陳蘊掀起簾子,神色焦急。

我努力收攏意識,問道:“怎麽了?”

“前方送來戰報。您……要現在看嗎?”

她言語閃躲,怕是情況不妙。

“拿來。”我支起虛弱的身子,接過戰報。

裴林瑯按兵多日,終於在北灣谷與姜融的隊伍狹路相逢,二人交戰激烈,不分上下。但這時廣陵王的援兵偏偏來此,殺得裴林瑯措手不及,倉皇逃出北灣谷,直退到西岷縣,將前方一大塊土地白白留給姜融侵占。

廣陵王、援兵、西岷縣、侵占。這幾個字像鐵釘,一下一下錘進我的胸口。

“殿下,我們明天再看吧……”

“不,就現在!”我拂開她的手,繼續看另一份。

我算是知道為何陳蘊會如此害怕我看見。

第二份戰報就寥寥幾字,卻將我的心緊緊揪住——裴開項攜軍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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