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 22 章 我要向他們證明,我搶來……

關燈
第22章 第 22 章 我要向他們證明,我搶來……

諸侯國謊報虛假田租之事傳入長安, 全城嘩然。廣明殿燃了一夜燈燭,早起洗漱上朝時,便已聽見宮中“卿主徹夜難眠”的傳言。

群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走上臺階,立即噤聲, 叩拜萬安。

田詮不敢看我,一個勁兒地瞧著右側的裴開項,裴開項視若無睹,平靜地看著我。

我笑了一下, 擡手讓眾臣平身:“想必眾卿家也聽聞了長安的傳言,各位有何看法呢?”

“殿下,田租之事非同小可。田租乃是國之根本, 竊田租者即是竊國者,若是各諸侯王謊報田租,私收粟米, 那與私囤糧草、謀逆造反有何異?”

“正是!殿下, 各路諸侯王積蓄已久, 臣聞郡國土地兼並嚴重,百姓流離失所, 無田者淪為貧農、佃農、雇農,一年到頭辛苦勞作,成果盡歸地主,無米可食,無衣可穿。租田本就是先帝仁厚賜予貧農之田, 如今卻又成為各諸侯王以權謀私之道,實不可忍也!”

“以微臣之見,此事並非空穴來風, 各郡國要查,朝廷內也要查!”

“方通!你什麽意思!”田詮忍耐已久,卻被方通一句話激得暴跳如雷,“你是說我也在其中摻和一腳!?”

“難倒不是嗎!”方通怒目圓瞪,“全國各郡縣田租皆由治粟內史所收所計,如今鄉野傳聞陰陽田租之事至少已有五年之久。難倒你們治粟內史毫無覺察嗎?敢問田內史,你就真的毫無知情嗎?”

“你……你……殿下,臣絕無任何私通謀逆之心,殿下明鑒!臣不敢欺瞞殿下,各郡國報上來的數目是多少,臣統計的就是多少。諸侯王若是串通司農有意隱瞞,微臣……微臣遠在長安,也難以核實啊。司農各官無法準確地核查田租,確失職瀆職,等此次秋收他們回朝,微臣必定嚴肅問罪……”有時,我真的不得不誇獎一下田詮的厚顏無恥,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真的說成假的,將所有的過錯都推給了諸侯國,什麽侵占良田、私吞田租、欺君罔上,怎麽嚴重怎麽說,末了還加一句“殿下聖明,嚴懲諸侯”。若非我已知曉真相,怕是真要被他蒙混過去。

我笑著反問:“如此說來,田內史你沒有任何過錯,是嗎?”

田詮噤聲,東張西望,不敢說話。

“聖人言,居其所,則眾心拱之。這未央宮便是本宮的‘所’,但本宮只能一輩子呆在這裏。大齊多麽寬廣啊,一百八十九個郡,上千個縣,四千萬百姓,本宮能一一走過見過嗎?那為何本宮還能治理大齊?那是因為有你們,你們是本宮的眼、本宮的腳、本宮的手。你們要出去走、出去看、出去問,若你們也只守著自己面前的一畝三分地,只巴望著長安城裏那一丁點兒的利益與地位,本宮還指望你們做什麽?”我隔著珠簾緊緊盯著田詮,“田內史,你還覺得你無錯嗎?”

“殿下。”裴開項突然開口,大殿寂靜,“自我朝開國以來,諸侯王之勢力只增不減,對於土地山川湖海的爭奪亦是愈發強烈。先前雖有明帝削爵之舉,但所削爵之諸侯多為開國功臣異性諸侯。明帝子嗣眾多,封王者眾多,各諸侯皆為公子王孫,多年來地位反升不降、財富反多不少,長此以往,於朝廷不利、於陛下不利。諸侯不臣之心久矣,殿下既為陛下主持朝綱,更要懂得君臣之義、君臣之信,同仇敵愾、共禦內敵,切不可被小人挑撥離間,壞了家國大事。”

“呵。”方通冷笑,“到底是誰與誰沆瀣一氣,又是誰在挑撥離間,所有同僚一清二楚,殿下也心若明鏡。倒是裴相要好好管教手底下的人,伯樂人人都相當,但若是提拔之人並非千裏馬,還是害群之馬,那這伯樂的稱號可就臭名遠揚了。”

又開始吵了。

我嗤笑一聲,往龍椅上一靠,斜眼向田詮看去:“行了,孰是孰非,等秋收田租收繳完畢再說。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軍費開支的問題。此前田內史對本宮說,因賦稅款項減少,但支出不變,導致近年來國庫收支緊張,若要討賊,勢必會寅吃卯糧,國將難以長久……”

田詮驚恐地擡起眼睛,身形搖晃好似下一刻就要跪下去。

“因此田內史提請本宮與陛下開私庫以充軍餉。本宮覺著民生艱苦,軍戎大事不可懈怠,自古以來開私庫亦是明君所為,覺得此法不無道理。但是如今看來,是國有蠹蟲食我國本,才導致所謂的‘寅、吃、卯、糧’。此事本宮必要徹查,而且要查到底,查個遍!到底是誰欺君罔上、貪贓枉法,是我們朝廷自己的人還是諸侯王,查出來,一個都跑不了!”

今日的朝堂戰戰兢兢,下朝時鴉雀無聲。田詮嚇破了膽,一連送來好幾份辯白書,早朝也都變成了他的獨白戲碼,群臣只需聽他陳詞,其餘之事一概不論。

我聽得有些煩了,讓他滾回家休息。田議破天荒地來找我說情,他坐在離我遠遠的位置,說著討好的話。

我百無聊賴地聽著他列舉自己兄長的功績,笑道:“你當真覺得你兄長能夠勝任?”

田議神色一頓,悄悄擡眼看我。

“即便貪汙田租沒有他一杯羹,這個治粟內史的位置他也坐不住了。裴相應當與你們通過氣吧?”

我起身走到田議身前:“他是不是想選你?”

田議不看我,點頭:“是。”

“怕我不同意,所以找你先來試探我的意思,是不是?”我哂笑,“看你這窩囊樣,原來你還記得自己幹過的蠢事。真是好笑……回去告訴裴相,一切只要他說了算就好,我只管討賊軍餉。”

田議如蒙大赦,連忙說道:“請殿下放心,此事是兄長疏於職守,我們定會全力彌補!五千金,五千……哦不不不,七千金,我們拿出七千金充軍餉,助殿下討伐五王!”

可算是從他們的嘴巴裏扣了點東西。我不置可否,笑著讓他滾,又從自己和阿旻的私庫中批了一萬金,叫萱萱拿去個給裴開項。

萱萱見著數目有些遲疑。我寬慰她:“裴開項曾經在軍營也是從小兵小卒開始當起的,知道他們的難處,不會貪汙士兵們的錢,拿去給他吧。”

表兄自楚國來信,說自己一切都好,只是田詮在朝堂上發的瘋傳到了姜琰的耳朵裏,姜琰很是生氣惱怒,歇朝數日不見人,還派人加緊了對他的看管。

其餘幾地都安分守己,沒什麽大動作。可就是這樣的風平浪靜才更加讓人不安——他們在似乎醞釀著什麽大陰謀,而我全然不知。

裴仲琊離開長安已有月餘,巨鹿離長安甚至比楚國還近,可他卻沒有寄來一封信。也罷也罷,無消息便是好消息,讓我知道他只是在這片大地上的某個地方待著,但至少還活著。

各地秋收收繳田租的司農陸續回朝,劉勉卻突然杳無音訊,魯楚之地的文書也不曾進京。裴開項與劉些的沈默使朝堂更加壓抑。

田詮也不再發瘋。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把刀子被絲線懸在我的頭頂。我看著它搖搖晃晃,刀刃閃著攝人的寒光,將斷未斷。

我想,或許到時候了。

一紙“清君側”的討逆賊檄文以姜融的名義昭告天下——他歃血為盟,血書陳列裴田二人勾結長公主姜毓卿囚禁皇帝姜旻,憑空捏造私占田租之罪,汙蔑栽贓各路諸侯。他身為先帝皇長子,為勤王護駕、重振超綱,不得不聯合叔兄討伐竊國逆賊,拯救大齊於危難之中。特此號召天下諸侯臣民跟隨擁護,廣開城門,一同伐賊。

禮官在朝堂上念完討賊檄文,群臣議論紛紛,田詮雙膝砸地,高喊冤枉。可我已無暇顧及他,裴仲琊應當已在廣陵,可仍舊沒有音訊;姜融姜琰已反,劉勉與田租文書卻毫無下落;裴林瑯拔營在即,他與裴開項親點二十四部將,宋君若赫然在列。

秋風肅殺,吹徹大齊,遠方的廝殺與血腥正朝著未央宮氣勢洶洶地碾來,二十五萬兵馬濺起飛沙走石,我仿佛聽見隆隆震地之聲,沙塵漫天裹挾著勁風從魯南席卷到到我面前。

未央宮宮闕層疊三千人,長安廣闊安居百姓五十萬,還有泱泱大齊子民,都擡著脖子,仰望著他們的長公主——我,來帶給他們一場酣暢淋漓的、舉世矚目的勝仗。

勝則生,敗則亡。我要向他們證明,我搶來了這個位置,就有能力坐穩這個位置,任憑他們是我的兄弟,我父親的兒子,國朝的諸侯也永遠拿不走。

是我的,就永遠都是我的。

衣衫柔軟,高樓不勝寒,發絲迷了我的雙眼。長安城外連綿相接的山脈直蔓延到天邊,狂風繚亂,波詭雲譎——那是長安的天然屏障、難以攻克的天闕,也是他們此生都到不了的巔峰,得不到的妄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