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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當初的甜言蜜語猶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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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當初的甜言蜜語猶在耳邊,……

掖庭回環曲折,宮苑層樓疊榭、鱗次櫛比,前幾座宮室還稍微像點人能住的樣子,但是越往後走,越見斷壁頹垣、草木枯敗,間或還有幾個蓬頭垢面的年邁宮女擠在破舊的木門前爭相朝我們揮手。她們露著一嘴不剩幾顆的黃牙,瘋笑著:“陛下,是陛下嗎?陛下,您終於來看臣妾了陛下……陛下,臣妾給你生了好多個孩子,陛下您來看看啊陛下……哈哈哈哈,陛下,您別走啊,我給您生了好多個,您封我做皇後吧陛下!陛下——”

枯瘦的手臂像古樹的藤蔓般從門洞裏伸出來,蜷曲黢黑的指甲像利爪拼命朝著裴仲琊勾著:“陛下,是不是身邊的這個女人迷了你的眼,陛下……陛下……”

我一把將裴仲琊拉倒身側,幾步退遠。隨行的守衛沖上前狠狠地砸了幾下門,怒吼道:“死婆娘發什麽瘋!給你幾個膽子敢沖撞貴人!”

“死婆娘?你個狗崽子竟然敢罵我死婆娘!你這個狗頭彘臉的□□也敢這樣說我?我是皇帝的妃子!我是要做皇後的人!皇上臨幸過我三回,你呢?你有嗎?你怕是連皇上的面都沒見過吧哈哈哈哈哈——你看看你這個年紀,沒準……你還是我和皇上偷歡生下來的孩子呢哈哈哈哈哈……來啊,乖兒子,叫聲娘來聽聽哈哈哈哈……”

守衛氣得要開門打罵,我出聲制止:“行了,跟瘋子有什麽好計較的?帶路!”

“啊——”那老宮女又尖叫起來,她的眼睛猶如泛黃宣紙上燒出來的兩個洞,一瞬不瞬地盯著我,“你——你——就是你!就是你這個賤人!就是你搶走了我的皇後之位!劉既嘉!我死都不會放過你!我死都不會放過你!你個不會下蛋的母雞,嫁給陛下那麽多年都只剩下一個女兒,女兒還要病死了哈哈哈哈!這都是你搶我後位的報應!是你對陛下不忠的報應!”

“把她舌頭給我拔下來!”胡言亂語的瘋子,早該死在這荒無人煙的掖庭裏。

守衛一腳踹開破門,扯著她枯草般的頭發丟到我面前。她就像一把細瘦的火柴,零零散散地被人遺棄在地上。

她笑著擡起眼簾,看了看我,又朝我身邊看去,瞳仁忽然一震,連忙瑟縮著後退:“你不是陛下……你不是……我認錯人了。我……裴……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殿下。”守衛看著我。

“妖言惑眾,拔舌,扔出未央宮。”

守衛恭敬應聲,隨意從地上找了塊草團塞進老宮女的嘴裏,衣襟一抓就往外拖去。她口中嗚咽,渾濁的眼珠在我和裴仲琊身上來回徘徊,忽然恍然大悟似的閉上了眼睛。

我自椒房殿出生,生長在未央宮中最金碧輝煌的廣明殿。我以為大齊的每一座宮殿都該和廣明殿一樣,寬闊、美麗、雕梁畫棟,仆從前呼後擁,美景美食享用不盡。

可事實並非如此,宮裏女人很多,但需要的女人卻很少。未央宮的宮室很多,但能住進去的人也很少。如今廣明殿還是我的廣明殿,但有朝一日,那掖庭也未必不是我的歸宿,那老宮女也未必不是我的將來。

就如同現在我面前的這個女人——蔡姬。那曾是整個未央宮中最美麗的蝴蝶,最動聽的百靈鳥,是我對“女人”這個身份最初的印象。武陵侯於封地進貢的歌姬,一曲《武陵春》就俘獲了這個國朝最有權勢和地位的男人,從此千嬌百寵、金屋貯嬌,三千佳麗難及。

母親曾說,這巍峨重疊的未央宮,都因為蔡姬的存在而平添了幾分光彩。我曾見過她跳舞,柔軟的腰肢好似太液池旁的柳枝,翻飛的身姿像是望舒仙子飄飄然馮虛禦風,美艷不可方物。

這座宮殿一定沒有見證過比她還耀眼的女人,可她如今卻被人斷手斷腳裝在了一個小木桶裏。肉糜腐爛的氣味從我一開始進入這間屋子時,就拼命往我鼻子裏鉆,腸胃抽動,一股酸液用上喉嚨,我連忙沖了出去扶著柱子嘔吐。

裴仲琊臉色也不好看,青白青白的,眉頭緊鎖著,一手捂著胸口,一手要來扶我。

我推開他,抹去臉上的淚水和唾液,質問道:“你帶我來這兒,你不怕你父親知道?”

裴仲琊仍舊伸手將我扶到一邊,與我並肩而坐。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從袖裏拿出一塊絹帕替我擦拭嘴角:“還難受嗎?難受的話我就先回去,明日再來。或者你什麽時候能適應了,我就陪你來。”

他說的話輕聲細語,仿若戀人呢喃,他還是我那翹首以盼的未婚夫婿。我胸口一痛,心一橫,咬牙又要去打他的手。可他的眼眸沈靜如潭,深不見底,對我的抗拒熟視無睹,擦嘴角的手也毫不退縮:“別拒絕我……如今我能為你做的還有多少呢?就當是為我好,讓我留個念想吧。”

我的手僵在半空,終是垂了下來。

“你如今能違抗裴開項,不過就是仗著獨子的身份和他對你母親、你亡兄的歉疚。你還真以為能事事隨自己心意,他從此就不管你了?若你真能,那當初我們也不會……”我抿唇不語,半晌又開口,“——我母親去世後,蔡姬暴斃而死是假象。是誰折磨她把她關在這裏?”

裴仲琊沈默地看著我。我皺眉:“裴開項?為何?蔡姬與你父親有什麽過節,值得他大動幹戈對付一個死了丈夫就毫無權勢的女人?”

“我不知道……父親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甚清楚。就如同你,曾經的我也只是個渴望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男人。”他說得好自然,就像這些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該講給我聽了一樣,“溫室殿的宮女說,陛下散朝後接見父親,與父親大吵一架,而後二人便來了掖庭。所以我想,陛下失心,怕是與蔡姬脫不開幹系。”

而後二人便來了掖庭。這話說得可真是委婉,姜旻應當是被裴開項裹挾著抓到掖庭的才對。

“我去見見她。”我說道。

裴仲琊拉住我:“如果受不了,我替你進去。”

我推開他:“我可以。”

蔡姬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頭頂上是鳥窩一般雜亂的頭發,血水結塊將發絲團結在一起,白色黑色的蟲子滿頭滿臉地爬。面上血坑斑斑,是被蟲子啃噬的痕跡。我走進幾步,強忍著惡心看她。蔡姬已是進氣少出氣多,她艱難地睜開紅腫的雙眼,辨認站在她眼前的我:“劉既嘉……你沒死?不可能啊,我明明……我明明……”

我沒有再動,只是盯著她,模仿母親的語氣:“是啊,我沒死,好好地活著呢。”

“不可能……不可能……我已經把他們給我的東西全部下進去了,這……不可能……”蔡姬臉頰抽搐,“我明明看見血流了一地,你明明已經咽氣了……這不可能……還是,還是我已經死了?是我死了嗎?是嗎?”

她越說越興奮:“哈哈哈我終於死了,裴開項那個老畜牲還想折磨我,哈哈哈那我就死給他看!”

“他為什麽要折磨你?”

蔡姬的眼睛是黑暗中的鬼火,她空洞地瞪著我:“當然是因為你這個惡毒又□□的女人!都是因為你!我要你死,我也要他死!你們兩個都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

“我兒子是不是來過這兒?”

蔡姬仰天大笑:“你這個女人就算做了皇後又怎樣?多少年了才生出一個兒子,生出來的還是個窩囊廢,一看見我……嚇得都尿了哈哈哈哈哈。堂堂大齊皇帝,竟是個鼠輩小兒。皇帝?他跟陛下比起來配做皇帝嗎?你的兩個孩子,就只有那個女兒還有點用處。而你的兒子,根本不配坐擁大齊的江山,就算被人搶了,那也是活該!”

蔡姬變成了未央宮裏最可怕的女人,成了磨牙吮血的惡魔,一遍又一遍地詛咒著母親。

我離開幽室時已晚,掖庭的夜風絲絲鉆入我的衣襟袖口,好像游蕩於宮廷的鬼魂在我耳邊傾訴衷腸。

掖庭的女人都瘋了。

裴仲琊急忙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走吧。”

“我與母親長得很像嗎?”我擡眼問他。

裴仲琊仔細端詳著我的臉,點點頭:“六分相似。”

“還有四分呢?”

“你更加精神英朗,太後娘娘更加沈穩端正。”

我垂下頭:“母親也時常這麽說,說我像她,兩個孩子裏我最像她,她最愛我——我們回去吧。”

掖庭的宮巷回蕩著不知道是從哪個朝代開始的女人的哭聲。月亮從天邊爬起,清冷如霜的光輝照耀著整座未央宮。

裴仲琊牽著我慢慢走在悠長寂靜的宮巷中,他的指尖微涼,呼吸漸漸急促。我有些緊張地攥了攥他的手指:“你……我叫人送你回去。”

“不用。”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不過就是幾步路,很快就到溫室殿了。我們走過去吧。”

“裴仲琊,你自己的身體是什麽樣你不清楚嗎?還是你覺得你這樣可憐,我就會對你心軟?”

裴仲琊無奈失笑,順手將我鬢角的頭發別到耳後,眸中情意繾綣:“我就是想跟你再多待一會兒。這樣,你還是覺得我在騙你,在裝可憐嗎?”

裴仲琊的眼睛好似有蠱惑人的能力,望著我的睫毛脆弱而纖細,垂眸時灑下一片陰影,像薄雲蓋住了滿月。曾經我總愛親他的眼睛,笑著抱著他,說他濃眉大眼、長發如墨,一定是老天爺將他錯生成了男兒。

他笑我胡言亂語,問我,要是他成了女子,我又該怎麽辦?

我故意氣他,說:要是你是女子,那我就和你義結金蘭,咱們倆拜把子,就不拜堂了。

裴仲琊也不惱,就緊緊地攬著我,在我耳邊細語呢喃:不管是拜堂還是拜把子,只要是和你在一起,都好。

只要和我在一起……

當初的甜言蜜語猶在耳邊,如今想來倒是像蜜糖砒霜一般。

“宮門就要落鎖了,今日也不是你當值,不便逗留。我還是叫人送你回裴家吧。”

這回裴仲琊沒有推辭。

宦官牽來鋪滿羊皮毛的馬車,又生了爐火,邀請裴仲琊上去。

我看著他手掌上的傷痕,支支吾吾了半天:“你……你回家記得換藥。”

裴仲琊坐在車中連忙探出身子,他看著我,眼中暗流翻湧。夜風習習,我錯開了眼睛。他握住了我的手,細細摩挲了幾下,展顏一笑:“你素來身體康健,但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要顧此失彼。”

我收回手,命令宦官策馬離宮,沒有再多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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