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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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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北風依舊呼嘯著,暗沈的天幕叫人分不清晝與夜,一盞盞燈燭燃起,將屋內照的通亮。

李濤恨極了看著屋內昏沈不醒的陛下,心中咒罵了徐椒無數次。

陛下從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起一路走到今日,其多艱險,不可勝數。可為了一個女人,弄得命懸一線,他如何不怒?

蕭葳俊美的面龐如今不比平日,如今被燒灼地形容消瘦,冷汗密密布在他的額頭上。

在勻紹城內的那頓打卻也是結結實實,又被吊了三日,縱然有愚覺師傅的金丹,也不過是剛剛護住心脈,之後又是籌謀奔波,以及那中下的一箭,能與崔劭周旋完不過是強撐著一口氣,待到事畢卸光口氣後,便是陷入無窮無盡的黑暗裏。

昏沈之中,他能隱約聽見眾人的聲音,可無論如何都沒有他期望的那個人。蕭葳自然知道她不會輕易原諒自己,可這個事實落在眼前時,他心頭只覺得發苦。

苦肉之計將自己玩死,恐怕也是前無古人;而這出苦肉之計為了一個女人,恐怕更是後無來者。

無邊的黑暗裏,他依稀看見一束微光,光影交錯成雲山,雲山深處裏朦朧站著一個女人,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他也知道是她。他張開口大聲呼喚著她的名字,她卻充耳不聞。蕭葳如生出一雙翅膀,不顧一切地向她飛奔去。

離她越來越近,他急切地想要拉住她。卻見她衣袂翻飛,正吹著笛子,梅花三兩縷飄落下來落在她的眉心,襯得她清冷美艷,自成風流。

她吹得似乎是他教的笛曲,蕭葳心中暗自歡喜,他正好衣冠剛想開口,卻見徐椒笑意盈盈放下笛子,她神情期待地望過來,眸子裏亮晶晶的。

蕭葳心中山花爛漫,如飲醴泉。

徐椒一襲靚妝,一雙秋水含情,她嬌俏地開口道:“你來啦。”

不知何時,崔劭從蕭葳身後走出,伸出手握住徐椒的皓腕。他二人相視一笑,似金風玉露,崔劭從懷中掏出骨戎笛,架在嘴邊,輕快的曲調迎風而發。徐椒也繼續端起她的笛子,與崔劭合奏一首。

紅梅繽紛而落,如火中燒,分外照眼。蕭葳心中也如火中而燒,他想說些什麽,卻發覺嗓子口如鉛封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曲畢,崔劭拂過徐椒飄揚的青絲,從懷中掏出一柄桃木釵。

蕭葳一口鮮血從胸口噴薄而出。

“陛下!”

“陛下!”

榻邊的人見此紛紛那嚇得尖叫起,連忙呼喚禦醫前來。施針、湯藥、艾熏,又是一連兵荒馬亂的折騰之後,簾帳內才稍稍歸於平靜。

李濤忍不住跳起來,“我去找那個女人。”

郭壽方想要攔,卻聽床榻上的人虛弱地開口道:“不必。”

李濤趕忙頓住腳,轉身看向蕭葳。

只見蕭葳嘴角的血跡緩緩流下,他嗆過一口血,斷斷續續道:“不必。”

“陛下!”

“朕說了,不必。”

嘴角的鮮血不斷滴落,巨大眩暈感侵襲而來,全身的劇痛卻抵不過心中的痛楚,他艱難道:“徐林在前線,你也不得去尋他。”

“陛下!”

“這是軍令。”

李濤無法,只得遵守旨意,蕭葳幾近是用光了全身的氣力,他倒在榻上閉上了眼睛,徐椒與崔劭的那一幕反覆出現在他眼前,他痛苦地推開醫官。

郭壽見狀將人打發走,他側身跪倒在蕭葳榻前。

“臣明白陛下的心情,還望陛下務必保重。臣鬥膽說一句,崔先生已經走了,只要陛下康健,您與夫人未來胡不能期。”

郭壽的聲音送入他的耳畔,蕭葳的思緒才漸漸清明一些。

是啊,郭壽說的對,崔劭已經走了,他走了。

蕭葳嘴角劃過一絲慶幸的笑容,慶幸他送走了崔劭,就算徐椒喜歡他又如何,他還有漫長的時光可以去救贖。

五年、十年、二十年,他不信他不能贏過崔劭。

**

徐椒在此地一連呆了數十日,外頭因蕭葳的傷勢忙碌萬分,徐椒卻毫無波瀾地呆在自己的屋子裏。鐘璐偶爾說了幾句,徐椒並未接話,鐘璐只得嘆了口氣。

終有一天,忽然傳來回江夏的消息,徐林也隨行拱衛禦駕。

徐椒被請上一輛寬大的馬車,伸出手果然便見到蕭葳裹靠在軟榻上。他未束冠又面色憔悴。

徐椒拾了個離他較遠的地方坐下,索性闔上目眼不見為凈。

車輪滾滾駛起,車上珠簾發出清脆的響音。寂靜的車內唯有一兩記暖爐爆炭的輕響,以及蕭葳的輕咳。暖爐燒得旺實,蒸騰的熱氣熏在徐椒的臉上,爐上又炙了蘇合,不過須臾,徐椒就覺得昏昏沈沈。

她攏了攏衣衫靠在車壁上,昏昏沈沈睡去。

不知又過了多久,她才悠悠轉醒,身上似乎被什麽禁錮著,她動了動身,卻逃脫不開。

睜開眼,只見蕭葳的胳膊正緊緊摟著她。

徐椒下意識掙紮著,那胳膊卻收得越發緊實,牢牢圈住徐椒的身子。

“你放開!”徐椒沒有好氣道。

蕭葳將頭埋在徐椒的後頸,徐椒掙紮著朝他胸口撐去,蕭葳因傷吃痛唔了一聲,卻沒有要松手的意思。

“舜英。”蕭葳緩緩開口,“你不是說上窮碧落下黃泉,要我陪你嗎?”

徐椒一楞,她是說過,可那是她要殺了他的時候。他倒是會上桿子找理由,徐椒沒好氣道:“不用了,咱們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我——”

蕭葳笑聲低沈,他翻過徐椒吻了上去。

啪的一聲,蕭葳蒼白的臉上出現一枚通紅的五指印,徐椒惡狠狠地推開蕭葳,道:“你又耍什麽花招。”

蕭葳楞神了片刻,他捂住自己的側臉,繼而想了想,起碼徐椒理睬他了,某種意義上也是進步。

他並不動怒,二人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直到蕭葳蕤開口。

“徐林在外頭,朕已經覆了他的官位,正準備將他的冤屈狀告天下。”

徐椒冷笑道:“用徐林來威脅我,這一招你有完沒完?蕭葳我告訴你,你要怎麽用徐林是你的事,你是皇帝,你要因私廢公,不必拿我做噱頭。”

蕭葳忽然讀懂徐椒的意思,“你要離開?”

他眸子中閃過驚慌,他連忙問道:“你要去哪裏?為什麽?舜英,留下來,我已擬好詔書立你為後。”

徐椒不為所動,反倒是戲謔地看著他。蕭葳神情微微一怔,有些不可置信。

徐椒冷笑道:“不愧是陛下,果然了解我。我是喜歡權勢,愛慕富貴,所以陛下便用權勢和富貴作誘餌。陛下沒錯,我是喜歡這些。然而我一想到要侍奉陛下,就全身反胃惡心,難受至極,多少權勢富貴都彌補不了,索性眼不見為凈。”

蕭葳深吸一口氣,道:“留下來。”

徐椒道:“不可能。”

蕭葳道:“這是君命。”

徐椒冷笑連連:“那就請陛下以我的屍體侍奉吧。”

蕭葳一陣猛烈地咳喘,鮮血再一次從他的嘴角溢出,繃帶上的傷口也開始迸裂流出濃稠的殷色,他痛徹道: “舜英。”

徐椒沒有去看他,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沒事人一般坐在一側。

良久,蕭葳全身的氣力仿佛被抽盡,他靠在軟枕上,道:“五年。”

徐椒挑眉:“什麽?”

蕭葳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決心一般,“你不用侍奉我,只是呆在我身邊五年,朕答應給你的都會給你。若是五年之後,你還是想走,朕不攔你。”

徐椒道:“一年。”

蕭葳沈默,最終他下定決心道:“三年。舜英,這是朕最後的退讓,也是朕最後的理智。朕想做明君,但朕也可以做昏君。朕不介意做一些瘋狂的事情後再自盡贖罪。”

徐椒咬牙道:“你真是個瘋子。”

蕭葳笑了笑,並不否定。

徐椒思忖片刻,終於松了口,“三年就三年,多一日我也不留。”

說罷,她令人停下馬車,這鬼地方她一顆也不想多呆。

她對郭壽道:“我要騎馬。”

郭壽看了看蕭葳的臉色,見並未反對,於是令人送徐椒去騎馬。

郭壽踏入車內,見到蕭葳胸口的狼藉,連忙大驚道:“陛下。”

蕭葳並不以為意,而是問道:“都準備好了?”

郭壽遲疑片刻,問道:“陛下是說?”

蕭葳嗯了一聲。

郭壽嘆了口氣,“已按照陛下的吩咐和她說過。”

蕭葳頷首道:“郭壽,世間之謀,最上者為陽謀。”

郭壽擰眉,嘆息:“可陛下以身入局,就為了徐夫人。”

蕭葳截住他的話:“朕意已決,不必再勸了。”

**

車駕一路行駛到江夏城,只見前來郊迎的官吏不可勝數,秩序井然地等候在一側。

徐椒狐疑地望著這一切,只聽身後響起低沈的嗓音:“朕自進金陵後,便覺得掣肘非凡。於是自元年起,便令人重備江夏,年年巡防,以備遷都。”

蕭葳一襲大裝,冠冕十二旒遮住他漆黑的眸子。

他道:  “去換衣服。”

徐椒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常服,有些不明白,卻見數名身著品服的女官捧來物什。

而為首的紅漆盤上是一襲紺色上衣,繡著章紋十二。

——那是皇後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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