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歸

關燈
同歸

幾匹快騎踏破寂靜的天街,宮門次第開啟。

蕭葳端坐在式乾殿中,李濤將幾卷書信遞上,候立在一側。蕭葳神情未定,他掃過書卷,良久才冷笑道:“果然。”

李濤有些感慨道:“陛下料事如神,徐林之死,果然沒有那麽簡單。”

蕭葳附手站起身,他來回踱著步子,暗恨道:“在此時發難,恐怕這群人與北地,牽扯深遠。”

李濤心下也感嘆,陛下很久之前就察覺國中似乎有一股勢力,太後死後雖消停片刻,可不過多久又卷土重來。

幾次行刺,危險至極。陛下能察覺他們似乎與會稽王有關系,然而會稽王死後,這股勢力卻未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李濤憤然道:“他們準備擁立誰,會稽王的世子嗎,主少國疑,這與北國又有何異!”

蕭葳冷冷一哼,“如此看來,徐林並未參與進這群逆黨中。”

李濤皺眉道:“只是因為徐林身死嗎,會不會是黑裏吃黑。”

蕭葳擡眸,心下有些唏噓,“不見得。朕了解徐氏姐弟,若當真徐林有什麽,不會瞞過徐舜英。徐舜英如今的形狀,不像有假。”

李濤沈默,忽然想起今上對於徐家的處置,只是交付長公主並未深究,他原以為是因為安吉長公主求情的緣故,如今想來或許陛下心中也未全然相信徐林違令與賊子勾結,這才暫不做懲處。

只是——陛下已經這般了解徐氏姐弟了嗎。

門外忽然傳來一些動靜,蕭葳本想斥責,卻見是郭壽帶著別院的看守,他連忙叫人進來。

“怎麽了?”

郭壽道:“徐承衣說想請陛下去一趟,說是——”

蕭葳挑眉道:“什麽?

“說是與密信有關,只想與陛下和盤托出。”

李濤心下一震,方才聽了陛下的言論,本以為徐承衣與逆黨無關,可如今怎麽又峰回路轉,他小心翼翼擡頭看著蕭葳的面容,見今上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

永寧四年,八月,秋風蕭瑟。

別院之中,桂花絮絮飄落,滿地金黃。

明鏡裏,徐椒仔細梳著妝。

如雪的香腮被胭脂花汁染過,透一層淡淡的玫瑰紅。毫筆輕輕掃過眉峰,柳葉眉尖細細彎彎,如冬雪裏輕壓的梅枝,微微一蹙,抖落無限風情。

徐椒感慨道:“沒有螺子黛,青黛也有青黛的妙處。”

青袖道:“娘子本就是姿容出塵,不描也是美極。”

青袖將妝奩中餘下的珠釵一根根插在發鬢之中,對著裊裊的綠雲道:“娘子還是簪步搖合適。”

徐椒正瞄著眉心的花黃,只道:“不必。”

她將餘光落在妝奩深處的桃木簪上,忽而輕笑道:“便用這支木釵吧。”

青袖雖有些疑惑,見徐椒堅持,便依言拾起桃木釵子,送進鬢發間。

青袖道:“陛下喜歡清麗的美人,奴婢給娘子取件素凈的。”

徐椒嘴角冷意不減,她看向鏡中妝點完畢的自己,昂起頭顱道:“可我不喜歡。去取那套紅色的,我就喜歡色澤靚麗的。”

徐椒的身段本就窈窕,雖被磋磨了些時日,卻依舊風韻不減,加之紅色擡人,遠遠觀之,好一個明艷的美人。

青袖替她撫平最後一道衣褶,有些遲疑道:“娘子如何就篤定,陛下今日會來。”

徐椒的雙手觸碰住袖中的連翹生粉和安神丸,冷然道:“他會來的。”

事關密信,事關他的江山,他定然要來。

青袖去隔壁取披帛,徐椒從木箱深處尋來一把巴掌大的匕首。匕鞘鑲著極細的珊瑚,鞘面一松,淩厲的寒光便折射出來,映入徐椒的眸裏。

徐椒端詳匕首片刻,便收起寒鋒,將之也放入袖中。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斜陽沈沈,天邊的濃雲卷著一層炫目的金光。徐椒看得久了,只覺得雙目有些發暈。

青袖替她披過明黃色的長帛,徐椒忽然抓住她的手,“相識一場,我從未送過你什麽。”

徐椒將妝奩整盒抱起,塞進她的懷中。

“這裏有些是我母親的,其中有一套是博羅泥國青金石頭面。我本以為會被充入掖庭。未想機緣巧合,又還了回來,便都給你了,將來你出嫁給袁家,也該有些東西傍身。”

青袖聽了這話,嚇得要還回去,“娘子怎麽能把這麽貴重的東西給我,何況娘子梳妝也需——”

徐椒咯咯笑著,她語調有些揚起,“明日,我便不會在此處了,這些也用不上了。”

青袖有些懵懂,想了想徐椒話中的意思,忽然欣喜道:“娘子是說明日娘子就能回宮嗎。”

徐椒嘴角掛著微笑,她沒有回答,只看著天邊濃烈的晚霞,與渡過霞光的飛鳥。

望雲雲去遠,望鳥鳥飛絕——果然是極美的。

蕭葳踏著最後一絲餘暉來時,屋中已被無數盞紅燭點燃。

明亮的燭火將她一身紅衣照得透亮,她放下手中的蠟燭,掃過風塵仆仆的蕭葳,輕笑一聲,“陛下來了。”

她沒有行禮,而是在席案邊坐下,案上是上好的佳肴,鶴頭青瓷酒壺泛著如玉的泠光。

“我說陛下要來用膳,院中便勤快備下,果然還是陛下的名頭好用。”

蕭葳撩袍坐下,他不置可否道:“朕從未短過你的吃食。”

徐椒嘴角微微一笑,她拾起玉箸,撿了筍片放他碟中,又夾了一片放在自己的碟裏。

“我與陛下,久未這般心平氣和用過膳了。”

蕭葳也拾起玉箸將筍片夾起,他放下筷子道:“密信在哪裏。”

徐椒兀自給自己斟上一杯酒,道:“有一樁事,困擾我許久。陛下忌憚我如此,當初在采石、在江夏,又何必舍命救我。”

蕭葳手中一頓,錯開眸光反問:“你以為呢?”

徐椒一飲而盡,燦然一笑道:“陛下怕是疑心我與徐林,這才屢屢試探。”

“你是這樣想的?”蕭葳的目光一寸一寸冷下來,他嘴角凝住一層寒意,“你既知道,又何必再問。”

徐椒抿下一口酒,咂舌道:“陛下好勇氣,不怕真送命嗎。”

蕭葳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徐椒頷首,輕快道:“原來如此,陛下好勇氣,好謀斷。舜英佩服。”

繼而是長長的沈默。

屋外月光星光,屋內銀缸寶炬,照得通透,燒得明亮。

燭光晃過她耳畔的紅瑪瑙,熠熠生輝。她纖長潔白的手指捧起青瓷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陳釀,泛起淺淺的漣漪。

徐椒起身,呈向蕭葳面前。

“舜英傾慕陛下久矣,陛下是我心中至愛,舜英敬陛下一杯。”

蕭葳的眸中辨不出喜怒,他伸手接過杯盞,緩緩把玩著杯口,道:“毒酒,你就這麽想殺朕嗎。”

他聲音掩不住的疲憊,“殺了朕。你們要擁立誰,會稽王世子嗎。主少國疑,拱手北向,這就是你們想要的嗎。徐舜英,你太讓我失望……唔……”

胸口猛然是一陣劇痛,蕭葳不可置信地擡起頭,對上的是徐椒盈盈的笑意和她手中的鋒利。

——是一把匕首,閃著懾人的寒光。

徐椒拼盡全力,又用力下了三寸。

她眼眸中劃過戾色,心中卻暢快至極。

“主少國疑?哈哈哈哈哈。賢愚不辨,偏聽偏信,玩弄人心,你以為你是什麽明君?你有什麽資格嫌棄會稽王世子?你又怎麽篤定別人幹得不如你?”

“你這位置莫說是我,就是讓一條狗坐,也定然比你強。”

蕭葳猛然一陣咳嗽,他擡眼看見徐椒嘴角邊殷紅的鮮血。他驀然大駭,想要替她撫去。

徐椒自能感受到身上的不斷湧出的痛苦。如今越發壓不住的毒,恐怕被酒水催化,她體內五臟六腑都絞在一道,手腕裏的紅線也漸漸游到掌心深處。

她心底明白,活不過今日了。

不過,她本就不打算活過今日。

她踢過腳邊的繩,紅燭倒落如潮,俄而火光大幟,火舌踴躍地跳躍起,將屋中一切吞噬。

屋外傳來嘈雜的響聲,人聲鼎沸,都紛紛奔走,想要救出屋中的帝王。

徐椒身上的鈍痛越發強烈,可心中越發松快,似飲甘洌的醴泉,撫去一身傷痛。

她緊緊抱住跌坐在席上的蕭葳,輕聲道:“妾早說過妾欽慕陛下久矣。黃泉漫漫,妾舍不得陛下,就請陛下陪妾同往。”

沒有回音。

徐椒癡癡一笑,身上氣力幾乎殆盡,費力地靠在蕭葳懷裏——他沒有避開。

從火光間隙中,窺到屋外那輪天色。

明月如盤,一如疇昔寶禪寺外;星輝璀璨,恰似當年浮屠塔上。

是清冷的,又是明媚的;是短暫的,又是永恒的。

淚水、血水一滴一滴滑落,她費力地睜大雙眼,想將一切銘記。

痛楚與灼熱,終是如潮水般湧入交織,白光浮散盡,是一片永恒與寧靜的黑暗。

禁軍沖進來時,屋內陳設已是散亂不堪。李濤抹過臉上的黑炭,便看見火光中鮮血滿身的男人。

李濤震驚不已,趕忙沖上前,就要拽起他,卻見他緊緊摟住一個紅衣女子,吃力地要帶她一起出去。

梁柱搖搖欲墜,李濤心下恨道:“陛下身上有傷,不宜久留,這個妖女又何必再管。”

蕭葳眸中猩紅,他道:“我要帶她走。”

“陛下!”

蕭葳擡起頭,堅定道:“帶她先走。”

橫梁一根根坍塌,沖進來的禁軍連忙夾住蕭葳,將他帶起身向著生門而去。蕭葳的手臂緊緊鎖住懷中的女人。她睡得安詳,嘴角的血跡也凝結成一抹艷色,似一顆朱砂痣,襯得她嫵媚動人。

醫官匆匆替蕭葳包紮好,稟道:“傷口深得很,陛下還需觀察一兩日。”

屋外幾騎飛馳而來,到了蕭葳身前,跪倒道:“果如陛下所料,今日是他們發難之時。”

李濤咬牙道:“果然露出廬山真面目,這一回定要一網打盡。還請陛下安心養傷,剩下的就交給臣等。”

“李濤。”蕭葳緩緩開口。

“臣在。”

“依計行事。”

“是!那陛下現在是去臺城還是去丹陽口?”

蕭葳搖搖頭,他目光落在懷中的女人身上,不顧身上剛止住血的傷口,低聲道:“朕要去梁溪。”

不僅是李濤,就連袁景也詫異無比,他們紛紛跪倒,勸道:“陛下,這太危險了!”

“臣請陛下三思。”

“袁景。”蕭葳截斷他們的話語,“令悠之固守東南,金陵城中無論發生什麽都不得出。若朕十日未歸,你去取詔書與他。”

袁景心下驚懼,“詔書……陛下……你說的是……這不成,陛下不行……四哥……行止求您三思。”

袁景自然知道是什麽,也知道它藏在何處,那是一封擬好的遺詔,令東陽王入承大統。

蕭葳笑了笑,而後斬釘截鐵道:“這是君令。”

**

月高人小,快馬掠過,驚起滾滾塵土。

忽然從樹影重重中竄出一隊人馬,將蕭葳一行人攔住。

“什麽人?”

蕭葳身後的護衛敏捷地拉出弓箭與刀刃,雙方馬背上無數弓箭紛紛架起,局勢一觸即發。

為首的男人臉戴黑色面巾,一雙深黑的眸子緊緊盯著蕭葳與他懷中熟睡的人。

蕭葳的目光漸漸與來人相交,他握緊了徐椒的手,忍著傷口的疼痛觸碰住腰間的寶劍,緩緩道:“我不想浪費力氣,讓我們過去。”

來人聞若未聞,似乎在思忖著什麽,一旁的謀士勸道:“主上,我們後頭還有援兵,不必懼怕他們…”

“放他們走。”

“主上?”

馬上的面巾男子擲地有聲,他再重覆了一遍,聲音裏沒有太多的波瀾,道:“放他們走。”

蕭葳見狀並不遲疑,即刻拍馬帶人從讓出的口子中鉆出,他臨過黑衣面巾人時稍稍頷首,壓低聲音,似與他說又似自言,只道:“我定然會將她救回。”

面巾男子不發一言,任由他們一行人去遠。

而後朝著身邊的死士道:“去攔住援軍。”

謀士訝異道:“主上,不可!長公主那邊。”

面巾男的面容依舊看不出神情,他平淡的嗓音融入無邊的夜色中。

“你拖延住便是,蕭珺瑤那邊我自有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