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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沖了龍王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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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水沖了龍王廟(二)

蕭葳的目光自她身上緩緩移開,直直落在那把青鋒劍上。青鋒劍的主人俯下身,緩緩拾起劍,揚起頭顱在看他。

林中的腳步聲愈湧愈烈,驍勇營的旗幟徐徐展開。無數的火把接踵而至,將四周照出令人心悸的紅光。

蕭葳身後的向遠稍稍擡起手。

噔的一聲,不止是玄鐵騎,馬上的、地上的,無數把弓再次架起,高低錯落,直直對著圈中的徐椒與崔劭,一觸即發,叫人無處可逃。

向遠看了看地上的黃帛楛箭,開口道:“陛下,殺不殺。”

蕭葳沒有說話。

向遠兩道橫眉交錯,臉上的刀疤動了動,勸道:“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徐椒的目光漸漸從迷茫轉為不可置信再轉為驚惶。

崔劭皺起眉,不動聲色地將徐椒擋在後頭,右手則握緊了手中的殺器。

獵獵的西風吹起猩紅戰旌,鐵甲映過冷月泛出令人生畏的寒光,無數的嘈雜聲到了此刻都化作耳畔的靜謐,靜謐到人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詭譎之中,徐椒看見了那雙熟悉的手正慢慢揚起,而後她落到一個懷抱中。

**

四幕裏黑暗無涯,風呼嘯著吹著窗欞。徐椒第一次知道即便是春風,也能有如此寒瑟蕭索的時候。

叮叮鈴鈴——

不知何時,上鎖的門被扯開一個角縫,白光瞇刺著雙眼叫人難以看清,依稀是幾個人捧著什麽東西進了來。

白綾嗎?

徐椒下意識站起身,瑟縮著避到案後。

來者並沒有與徐椒多言,也沒有看徐椒,只將食盒放到案上。

而後再是丁丁鈴鈴的上鎖聲,四下又昏暗起來。

徐椒跑了幾步來到門前,輕輕推了推門,依然是紋絲不動。

她又折返回案上,打開食盒。一盤清炒葵葉、一碟醬野稚、一份幹瓜盅、還有一小碗藜米。

自然是比不得宮中的豐盛,但在此刻也算的上是佳肴。

徐椒心下愈發沈然。

斷頭飯?

如果說她看到蕭葳身後驍毅營的旗幟時她尚能慶幸他們來得及時,可當玄鐵騎和驍毅營的弓羽紛紛對準自己與崔劭時,她終於明白了。

為何這深山中的山莊有著令人羨艷的武器,為何山莊之人能直言縣令與郡守……

又為何在金山寺那次和今次一樣,蕭葳來得如此迅速。

恐怕這裏和他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徐椒抱緊著腦袋坐在榻上,她只覺得頭痛欲裂,思緒紛紛亂亂,如同飛雪一般,她深呼出一口氣。

多麽可笑,她被人下了毒,如今被詰難得反而是她。

在這如麻的思緒裏,有一樁緊緊攥住她的心口,令她沒有太多空餘的力氣去揣度其他——她竟引了人馬攻打皇帝的山莊。

縱然她有千萬的委屈與千萬的不解,可事實就是她引了人馬攻打皇帝的山莊。

若是上綱上線,這與謀逆何異。若是謀逆,則是十惡不赦的大罪。

她縱然是一段殘命,但她身上還有三族,還有徐林,她如何就能這樣連累他們。

叮叮鈴鈴——

門再一次被推開,白光慘烈地鋪陳進來,郭壽端著一碗湯藥踏了進來。

徐身體微微一顫,她扶住榻臂,問:“這是什麽。”

郭壽看了眼未動的飯菜,將藥碗擱在食案上,“夫人快喝吧。”

徐椒臉色遽然慘白,她啞然開口道:“中貴人,我要見陛下。”

郭壽平聲道:“這就是陛下所賜。”

徐椒默了默,然後固執地搖了搖頭:“在見陛下之前,我不會喝的。”

門再一次被闔上,四幕裏又黑暗了起來,徐椒的力氣仿佛一點一點被抽幹,她有些乏力地躺在榻上。

風還在拍打著窗欞,耳畔的寂靜漸漸被金戈之聲取代。

火把亮如白晝,無數把箭矢如同穹宇裏的閃電,飛血四濺開,她看見眼前的男人身軀一僵,鋒利的箭鏃帶著猩紅血泥透過他的胸背,如春筍破土而出。

——萬箭穿心。

他的身子緩緩倒下,徐椒透過他飛揚起的發絲看清他的面目。

“崔先生!”

她驟然從驚醒,豆大的冷汗從臉龐間劃過,四壁依舊是漆黑,只有一絲幽微的月光固執地從縫隙間鉆進來。

“崔先生?”

榻邊忽然傳出一絲古怪的冷笑,“愛妃在這種時刻還有閑情逸致,想你的崔先生啊。”

啪一聲火折響起,不知黑了多久的暗室亮起一抹昏黃的燭光。暧影幢幢,男人逆在光裏,徐椒看不太清他的神色。

“陛下。”徐椒霍然起身,努力夠住他的衣角,“此事有內情要稟。妾不知道此處是陛下的山莊。因此事涉及妾中毒之事……”

“徐舜英。朕和你說過的話,你從不放在心上。”

蕭葳的聲音幽幽從頭頂傳來,如同二月的細雪,輕輕薄薄卻涼得令人發顫。她的臉忽然被擡起,能感受到他指腹間硬硬的繭。

“朕說過衛子夫以皇後令撬動武庫軍士,落得是投繯的下場。朕也說過,你的毒朕會替你尋出真兇。你可真行啊,徐舜英。”

徐椒擠出一抹慘淡的笑容,“此事獨妾一人所為,妾願伏誅,只求不牽連無辜,陛下是明君……”

啪一聲,徐椒的臉頰間一道紅痕,她只覺得左耳嗡嗡作響,鬢發被狠狠拽住。

“伏誅?你怎麽不敢喝那碗藥。徐舜英,你這幅樣子做給誰看。朕可不是崔劭,會被你哄得團團轉。”

徐椒被刺得雙眸通紅,她費力著搖搖頭:“不是的,他只是幫妾治病,與他無幹。”

一盞青瓷碗不知何時被遞到她眼前,幽微的火光裏,徐椒勉強能辨認出琥珀般的色澤,可分明放了很久的湯,卻還能冒著細碎的熱氣。

徐椒看向端著藥碗的那雙手。

玄袍金線龍紋袖口中伸出的那雙手,指如修竹,骨節分明。那雙手也曾握住她的手在高臺上射下南飛的大雕,也曾一音一孔教會她吹奏骨戎笛,更在那個清風明月的夜裏、在那座荒蕪的孤塔上接住她。如雨落池塘,在她心頭留下點點漣漪。

可它們現在端著這奪她性命的死藥。

徐椒避無可避,她聽過很多掖庭故事,對於不願意喝下毒酒死藥的人,掖庭自然有一套方法,被按住手腳強灌下去,已經是最為體面的方法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應該慶幸他沒有叫人來宣旨賜藥,叫人見到她如今這副落魄失魂的樣子。

徐椒接過這碗藥,愴然之間,她也品不出任何的味道。她只知道有什麽滑過她的喉頭,再一點一點將她本就不多的生命一絲一絲剝走。

她啞然道:“徐舜英有萬千可恨之處,可這三年也總有一樁能如陛下意的時候。舜英與崔先生清清白白,徐家與此事無有關系,唯求陛下不要遷怒旁人。”

如石沈大海,沒有回音。

不知過了多久,玄袍的下擺緩緩滑過她的身前,向著緊閉的大門前去,她踟躕著去拽住,龍紋靴遽然頓住,龍紋上的龍眼張著猩紅的顏色,死死盯住她。

她心中漲麻得如被無數蠍子不斷蟄咬,不知過了多久,她才一點一點松開,龍靴也一點一點離她漸漸模糊的視線。

她抹罷兩眼的淚水,望了一眼他方才坐的地方,那支紅燭正如她孱弱的命一般,一截一截矮短下來。

她又躺倒回榻上,蜷縮成一團。

蕭葳給她什麽毒呢,說起來牽機藥也要一天一夜,如果是鴆藥或許會快一些,也要個把時辰。

其實她也不必太難過,她橫豎是“弄兵”而死,也真的是碰了兵甲,提前享受一把太後與朝臣的待遇。權勢富貴向來就是有輸有贏的,徐家贏了這麽多代,總該失手一次不是嗎。

許是太累了,徐椒的意識慢慢變得晦暗昏沈。

可她並沒有迎來嶄新的一生。暗室的門再一次被打開,這一回是一串急促地腳步。

“娘子。”是青袖的聲音。

身體裏並沒有毒藥帶來的痛楚,甚至連附貍子帶來的心痛胸悶都沒有,如果非要說有什麽不適,那就是餓得太久,腸胃有些酸軟。

可她沒有胃口。

“我沒死嗎。”徐椒茫然看著皓腕,那條紅線依舊蔓延在腕間。

青袖將食案上的菜飯擺出,這回精致清淡了許多,是碧玉粳米熬出的細粥,還有一碟開胃的醬梅子。

“娘子用些東西吧。”青袖紅著雙眼將碗盞推給她。

徐椒搖了搖頭,道:“我沒胃口。”罷了罷,她又說道:“我快死了,何必暴斂天物。”

青袖按住徐椒的手,“娘子,奴婢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娘子不能自暴自棄。”

“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鬧成這樣,竟還被遮掩下來了嗎。想想也是,被自己的女人攻打,皇帝的顏面確實掛不住。

徐椒渾身一震,迫切道:“那我家裏呢?”

青袖掏出絹帕替徐椒擦幹眼角的淚痕。

“豐安公上了奏疏辭官歸野,陛下準了。但徐小將軍還在汝地。”

徐椒一口氣松懈下來,萬千的擔子一瞬間化作劫後餘生的欣喜,她又是哭又是笑,緊緊摟住青袖不敢放,生怕一個瞬間她與這些消息就像夢境一樣消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松開青袖,只是忽然想到什麽:“可……你又為何喚我娘子?”

青袖的臉色遽然一白,她猶豫著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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