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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梅花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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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梅花宴(三)

面具人未答,旁側有人接嘴,“不若讓她二人再作幾首試一試。”

“袁行止詩文無數,她們若能背得下來,不過是再默幾首罷了。”

面具人緩緩道:“你們懷疑她,不過是因為其文有其思。雲陽兄最擅清談,何不與之切磋,是真是假不就驗出來了嗎?”

清談者,乃國朝高逸雅道,士林所鐘愛。

“何題?”

庾二娘適時開口道:“不若尊卑之論。她二人一尊一卑,讓她二人道一道尊卑,如何。”

這當真是一個好題目,尊卑之說,真當應景。說不定論著論著,她二人的身份就能驗出。

看熱鬧不嫌事大,眾人都玩味地看著立在中央的徐椒與青袖。

雲陽公子率先道:“尊卑者,貴賤也。《易》曰:天地尊卑,乾坤定矣。所以說,尊卑之道,早有定數。混淆尊卑,會造成失序。”

徐椒捏緊了拳頭,雲陽公子這話說得其實在理。

他們畏懼她,無非是因為她有封號,是處於“尊”的位置,而庾家娘子無誥命,則對於她來說處於“卑”的地位。

同理,青袖對於庾家娘子而言,也是處於“卑”的地位。

她吃了“位尊”的好處,逼得庾家娘子入局,卻要庾家娘子放棄對青袖“位尊”的好處。

她並不在理。

徐椒狠狠剜過雲陽公子,也就雲陽公子這個蠢貨非要挑明。

眾人都戴著面具,分辨不出何人所言,他被人推出來集火還自鳴得意。

徐椒掌心一點一點變涼,默了片刻,忽然聽到身邊面具人有道:“你二人中有奴婢?”

徐椒一楞,繼而思忖著他的這句話。

一側的青袖道:“我二人皆無奴籍。”

無奴籍?那就是袁景給她放了奴籍,如今青袖也算是良籍了。

徐椒忽然明白過來蕭葳的提示,她開口道:“諸位覺得我二人之作為袁景的手筆,恐怕是認為我二人的文作為五人中的最佳的兩篇。”

青袖接口道:“說起來二位娘子為官家女,也是良籍。其實與我等並無不同。”

徐椒道:“是啊,二位娘子無非是出身於官家,因此為尊。”

“雲陽公子,你說的對。這世間以卑亂尊,會至於失序。只是——何以為尊,何以為卑?”

徐椒掃過高臺上不斷變幻的儺戲動作。

“今日尊者,無出兩種。一者,謂之曰天生富貴,二者謂之曰天命富貴。前者因祖上恩蔭至今,正如今日諸位,出自名門大閥。”

“那天命富貴又作何解?”

“因才華、時運而登尊位。漢高祖劉邦不過是區區小吏,比之列國王孫公子,可謂卑極。長平侯衛青不過是馬奴,比之良民貴胄,可謂卑極,然而他們都最終為尊,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

“今日我二人的文作,能被諸公認之以為是袁景所作,可謂才尊。”

庾二娘子秀眉皺成一團,她怒斥道:“你真是大言不慚!誰認你們——”

“罷了,”庾三娘子站起身,拉住二娘子道:“強扭的瓜不甜。”

“你別急,我還有……”庾二娘子還想說些什麽,忽然不遠處一陣尖叫。

帶著火星的飛箭洶洶而來。

徐椒只覺臂間一個力道,她被帶著踉蹌走了幾步。

還未回神,耳畔又是一發快箭呼嘯而過。

好險……

徐椒心下暗籲一口氣。

蕭葳一手鉗過徐椒,一手召集隱在人中的暗衛,幾匹快馬飛馳而過。

蕭葳帶著徐椒翻身上馬。

徐椒不解問:“怎麽又遇上刺殺了。”

蕭葳狠狠道:“朕也想知道。”

蕭葳一個揮鞭,徐椒回頭望去,原先潔白的冰雪世界漸漸凝成一根赤紅紅的線。

徐椒剛想松一口氣,卻見後處竄出幾匹快馬,馬上的人張弓搭箭。

“郎主!後面有追兵!”

噌、噌、噌,箭矢高低錯落而來。

蕭葳咬牙高高舉起鞭子對著馬屁股就是一鞭,駿馬一聲嘶鳴而後拔起蹄子。

徐椒縮在蕭葳懷中不敢說話,不一會兒一滴兩滴溫熱的液體滴在徐椒臉上。

徐椒擡起手,摸到一片黏稠。

“陛下?”

徐椒順著液體看去,只見蕭葳的臂膀上插著一根黑羽矢。

“陛下!”

“閉嘴。”

血水一滴滴滲透過來,徐椒順著後頭望去,又是幾道飛羽。

蕭葳壓住徐椒矮下身,箭矢在上方劃過長虹。

忽然,座下馬匹一個顛簸,一聲淒厲的嘶吼回蕩在山谷間,只見馬腿上方也斜斜插著一根黑羽矢。

馬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徐椒望了眼前頭深不見底的路。

“陛下把妾放下去吧,這樣還能快些!”

蕭葳再次揮起鞭子,狠狠抽在馬上。

“陛下!”

“別說話。”

徐椒驚恐的看著後頭再一次射來的箭羽。

“噔噔噔噔。”

不知何處突然湧出箭陣,直中刺客的箭羽,天空迸發出點點星火。

刺客見救駕的人馬漸漸聚齊,相互看了眼,連忙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袁景在馬上狠狠罵道:“可惡,讓他們跑了!”

而後他別過臉去,看向蕭葳不斷滲血的胳膊,瞳孔一震。

“陛下,您受傷了?!”

“陛下?”

徐椒突覺身上一重,蕭葳的身體忽然癱軟下來。

***

徐椒直直立在榻前,看著屋內的醫師進進出出,一盆血水從榻前被端開。

徐椒焦急底問著道:“上醫,我家郎主怎麽樣了?”

高醫捏了捏胡子,“箭上淬了毒,雖說郎主臂上墊了薄甲,入得不深,我將腐肉刮下,但還是要看今晚——”

徐椒搖了搖頭,她拉過高醫,疾言道:“今晚?”

“我家郎主身份貴重,斷不能有失,上醫務必保住他的性命!”

一時間氣氛有些凝重,高醫皺著苦瓜臉唯唯諾諾。

袁景來勸,徐椒聽不大進去,她就坐在榻前的胡凳上。

理智告訴她,此刻她應該謀劃起來。

蕭葳危在旦夕,如今繼承人未定,她此刻該設法通知徐林和蕭珺瑤做好準備。

若當真蕭葳熬不過去,立刻請會稽王一脈入京,將來少不了從龍之功。

可她此刻心底滿滿的是一股難以言明的覆雜情緒,霸道地令她生不出別的心思來。

她只想靜靜坐在這裏,期盼著他快快睜眼。

徐椒不由地看向蕭葳攤出被子的手,骨節修長分明,只支手在她面前做過許多事。

他們是有過爭執,有過不愉快,徐椒恨他當年用名位羞辱過自己,讓自己成為暗地裏的笑柄。

可這兩回刺殺,他都沒有拋棄下她,甚至舍命救下她。

徐椒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合在他的掌心中。

他的掌心冰涼至極,和記憶裏的灼熱很不一樣。

那股莫名的情緒漾淌出來,蔓延在她胸間。

她恨他嗎?

或許是。但她現在,唯有希望他能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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