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第83章

半個時辰過去, 洞府之中依舊一片寂靜。李清源沈默不語,眉宇間多了幾分憂慮之色。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在洞府內流轉,掃過周圍此起彼伏的意念苗子。

轉念一想, 這個空間究竟是因何而存在?小七曾說過, 陰陽仙藏合起來才是完整的陣法。那麽,究竟是什麽人編織出了這個陣法, 又為何將其分割成陰陽兩邊?

李清源先知後覺, 喃喃自語道:“父親從未提及過陣法之事, 顧叔叔也未曾說過。我們都以為仙秘是仙秘, 是因‘仙氣’而生的秘境, 屬於天地自然現象。然而如今一想, 事情似乎並非那麽簡單。”

李清源想到了道則空間內的經歷。在那裏,他目睹了無數求仙者失敗, 被天道無情制裁。那些記憶中,有他熟悉的身影, 赤明爺爺, 還有封前輩。然而,他現在仔細回味時, 心中不禁湧起疑問,道則空間為何會留存這些記憶?

陰界陣眼將這些記憶展示給他,初看似乎是“警告”,但真的是警告嗎?

“至少, 我成功出來了,而且除了失去記憶之外,並沒有什麽不妥。”李清源停頓片刻,不禁內視自身,目光追著那縷雪白而飄渺的氣。

失憶期間, 他無意識地調用它修煉。當時對它一無所知,只以為是特殊的靈氣。如今才恍然大悟,原來它竟是傳說中的“仙氣”!

等等……它看起來如此普通,真的是仙氣嗎?

李清源歪了歪頭,心中泛起幾分疑惑,目光鎖定在仙氣上,仔細反覆認真觀察。然而,無論他如何凝視,那縷仙氣依舊只是靜靜地飄蕩在體內,時而隨著他的運氣晃動,仿佛只是尋常的靈氣,毫無傳說中那種驚世駭俗的表現。

他記得父親曾經說過,得了仙氣之人,說不定能一舉突破到大乘期,甚至觸摸到更高境界的門檻。然而實際上……別說第八境界的大乘期了,他仍然停留在第五境界,最多只是達到了大圓滿的水平而已。

“啊,但它若不是仙氣,又會是什麽呢?”李清源困惑地思索著,眉頭微微蹙起,“可是,他們都懷疑是我斬獲了仙氣,時機也完全對得上。有沒有可能……它確實是仙氣,只不過經過無數歲月之後,它自身也在不斷衰微,最終變得如此平凡?”

說完,他沈默了許久,認為自己的猜測不無道理。仙氣滋養仙藏,造化出了如此多的仙藏秘寶,或許在這個過程中,仙氣自身也會有所損耗,變得不再那麽強大,對不對?

“如此說來,若再無人收獲它,它就會自然泯滅?”李清源被自己的猜測驚到了,眼神有些難以置信,接著又自言自語道:“那或許我只是運氣好,在合適的時機意外到達了這裏,否則怎麽可能這麽輕易地收獲仙氣?”

他回想起整個過程,雖然在道則空間裏仿佛度過了一整個紀元,但據小七推測,他其實只待了半個時辰左右。當他再次出現,就已經置身於陽界仙藏之中。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怎能不算一種輕易的收獲?

李清源陷入了沈思。與此同時,記憶不斷浮現。他正是在這裏失去記憶的,而那些記憶仿佛一直保存在這片空間之中,如今他一踏入這裏,它們便逐漸回歸到他身上,讓他記起了一段段過去。

這實在神奇。他竟然看到了自己剛出生沒多久的記憶碎片。按理說,他對這些早該毫無印象,然而這次意外卻讓看到了自己更早的肉身記憶。

尤其是……靈智初開時的畫面。

畫面中,一名陌生的男人緩緩出現,溫柔而慈愛地望著他,熾烈的金眸閃爍著淺淺的光輝,仿佛能照亮整個世界,其火紅的長發隨性披散,張揚而狂放,令人第一眼看到,便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這個人是誰?為何自己靈智初開的第一眼,看到的竟是他?

李清源一楞,瞬間恍然大悟,“不,是他為我開了靈智,所以我第一眼才看見了他。”

緊接著,畫面中的男人忽然轉眸,深沈地註視著床榻的方向,隨後身影漸漸消散。他消失之後,一名醉醺醺的白衣青年緩緩走來,停在他面前,帶著幾分疑惑詢問為何他身上滿是酒氣。

這一刻,李清源徹底明白了,“那個男人就是我的另一位父親,他居然來過問天宗?”

李清源心中震驚不已,然而更讓他震驚的是,紅發男人不止來過一次。但他似乎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每次來,要麽是父親醉倒的時候,要麽是父親臥床不起的時候。而且每次出現,他的身上總會纏著一堆鎖鏈。

他那時年幼無知,尚不知對方的身份,只覺得那紅發男人格外親切。每次男人前來,總會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頂。有一次,男人甚至給他帶來了糖葫蘆,那味道讓他至今難忘。

李清源呆住了,心中湧起覆雜的情緒。原來自己對美食的偏愛,竟是被對方“慣”出來的。若不是他的投餵,從小辟谷的他,又怎會懂得何謂美食?

李清源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記憶深處竟然藏著這麽多“細節”。若非今日親眼目睹,這些過往或許將永遠塵封。

“所以,他就是‘至尊’?似乎並不是壞人。那父親為何不喜歡他,甚至說他不如好兄弟呢?”李清源繼續觀察,發現那段對話發生在他五歲那年的某一天。當時,父親與馮叔叔對飲,隨口提及,而他乖巧地坐在一旁,大人們並未註意到他。

等等!李清源突然楞住,目光震驚地定格在門後的畫面之上。

“啊,另一位父親居然也在,他都聽見了嗎?”

只見,外面狂風呼嘯,亭閣中的兩人早已喝得爛醉如泥,身體搖搖欲墜,完全未曾註意到外面出現的男人。而他當時還小,憑借直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轉頭看向門外。男人威嚴地佇立在那裏,眼神深邃,面色罕見地黑沈,仿佛壓抑著某種情緒。

不久後,男人邁入亭閣,抱起了醉倒在榻上的父親。他見狀感到困惑,跳下凳子,仰著小臉問道:“叔叔,您為何抱我父親?”

男人低頭,熾烈而危險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柔光,他淡淡道:“要教訓一下,你乖乖留在這裏,好嗎。”

他不知為何很聽男人的話,真的乖乖留在那裏,過了不久納悶嘀咕道:“問天峰怎麽又地震了。”

目睹這一幕,李清源呆呆地楞在原地,許久之後才喃喃自語:“我……居然見過他這麽多次?”

等等,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李清源一楞,這個問題讓他一時無法作答,只能繼續看著記憶的畫面。

只見,三天後,父親才從醉酒中醒來,重新出現在畫面中。他看上去並沒有被“懲罰”的痕跡,反而……精神更加飽滿,氣色好了許多。

李清源滿心疑惑,一頭霧水,心想到底是什麽情況?父親是知道這件事的,還是不知道?亦或是明明知道,卻選擇了放任不管?

“大人們的事情真是覆雜,若是小七在,他應該能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李清源皺了皺眉,疑惑道:“但如此說來,父親對另一位父親,究竟是什麽態度呢?”

說是厭惡,可醉倒時又會主動抱住對方。父親的警惕心何其強大,卻從未對另一位父親發作過,舉止之間甚至有一種……依賴的感覺。

李清源心中滿是疑惑與震撼。在他的認知中,同為男人的道侶本就極為稀有,甚至可以說,他似乎從未真正見過。然而今日,記憶逐漸清晰,他清楚地看到了兩位父親之間的相處模式,這讓他被迫思考起這些事。

非但不稀奇,反而……十分自然。他們的相處,比起尋常道侶,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清源感覺自己的認知被沖擊到了,頭腦中一陣轟鳴,許久之後才低聲開口:“等等,我想錯了,父親又沒與另一位父親結契,怎麽說是道侶呢?”他有些古板,對這些“規矩”格外在意。

但與此同時,記憶仍在不斷蘇醒。

他發現自己長大之後,紅發男人就很少出現了。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他七歲的某一天。那天,對方身上纏滿了鎖鏈,幾乎看不見人形,只出現了一瞬間,便突然消失了。

李清源沈思片刻,才意識到,那個時間點與他初見小七的那天何其接近。就在兩日之後,他遇見了小七。

這其中會有什麽關聯嗎?

“莫非,另一位父親覺得我在問天宗孤獨,於是出手撼動天河,讓我遇見了小七?”李清源眨了眨眼,覺得自己的猜測似乎有些道理,但又覺得不太合理。畢竟,只是為了幫他找個朋友,似乎犯不著如此大費周章。

他繼續往後看去,卻發現對方再也沒有出現過,或許偶爾出現過,但他未必能察覺到。

隨著記憶的深入,李清源心中漸漸升起了溫情,不再排斥另一位父親,而是……

“你好像困在了什麽地方,身不由己,一直無法回來。雖然你沒有時時陪伴在我身邊,但你確實是我的父親。”李清源在心中低語,“可我該喚你什麽呢?不能也叫父親,嗯……爹爹?”他覺得有點奇怪,陷入了沈思。平常人怎會有這種疑惑,然而他的家庭情況實在太過特殊。

他對父親的想法所知不多,只能憑借一些蛛絲馬跡去猜測。比如,父親之所以“排斥”爹,可能是因為爹是陽界日神族之人。

而他們問天宗,正是被陽界的強者滅絕的。爹應該不是出手之人,否則父親絕不可能是那種態度,但或許是恨屋及烏,連同所有陽界之人一起恨了。

“嚴格來說,我的身體裏也流淌著一半的陽界血脈。”李清源微微皺眉,不禁思考起另一個問題。若世人知道他這覆雜的血脈,又會如何看待他呢?

他……還能被接納嗎?

話音落下,洞府內許久無聲。

李清源發呆了許久,他並不在意世人的眼光,但這件事關系到問天宗的萬年聲譽。他似乎漸漸明白了父親為何不願接受那位爹爹。

又是漫長的沈默。李清源粗略地瀏覽完大致的回憶,其他的如他所料,並沒有太多意外之事。若非要說,他才發現,原來小七喜歡看著他睡覺,這一習慣十幾年未曾改變。

小七……對了,小七怎麽還不出來?

李清源一怔,連忙看向道則空間的深處。對面依然昏暗一片,只有隱約的道則之光閃爍。外界傳來陣陣震聲,仙藏正在崩壞,但這座洞府卻仿佛被隔絕在外,毫無波瀾。

小七還不出來,是在裏面遇見難題了嗎。

李清源低語道:“若是與我一樣的考驗,你只要舍棄記憶就好了,可你偏偏承諾了我不舍棄記憶,莫非你正在因此而為難?”

-

與此同時,在試煉塔內,龍爺爺擡起頭,眉峰漸漸皺起,眼神中透出一絲憂慮。

封懿輕聲提醒道:“不要太擔心,他們會沒事的。”

龍爺爺轉眸,掃了封懿一眼,卻並未說話,只是沈默地望著前方。

封懿繼續說道:“別這樣看我。他們經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見。想當年我進仙藏的時候,根本沒發現這座洞府,更別說裏面的仙氣了。”

龍爺爺微微皺眉,問道:“那真的是仙氣嗎?”

封懿沈默了片刻,“應該是吧,否則仙藏怎會崩塌?”

龍爺爺眼神中仍有疑惑,似乎對這個解釋並不完全信服。

封懿又道:“都說了,我雖是前輩,但不可能事事皆知。小清有小清的道,那小子亦然。他們就像一座對稱的天秤,既然小清走出來了,那小子應該也能走出。”這話說得毫無道理,純粹是一種比喻推理,完全不符合他該有的“聖人”水準。

龍爺爺沈默不語,目光盯著封懿,似乎在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封懿輕輕嘆了口氣,語氣無奈道:“我已經盡力了。那小子當時差點失控跟日神族打起來,我拼了命才攔住他。你不知道,他自從修成魔基之後,跟以前簡直判若兩人。我指的不僅是修為,還有……”

他沒有說完,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莫無悔本就心思深沈,長大後愈發深不可測。然而修成魔基之後,已經不能用“深不可測”來形容了,簡直像……真正的魔一樣。

封懿神色嚴肅,“你知道吧,我曾對抗過域外天魔一段時間,對它們還算了解。但即便是它們之中等級最高的域外天魔,也沒有莫無悔給我的感覺那麽……不寒而栗。”

龍爺爺微微一楞。

封懿接著道:“他也算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後輩,我不會亂說。但,不如你自己看看?”說著,他擡起一只手臂,輕輕掀開衣袖,露出青黑而不祥的握痕。傷痕中魔氣隱隱溢出,滲透空氣中的靈氣,迅速將其汙染,也化作魔氣。

封懿低垂眼眸,沈聲道:“當時那小子還沒做什麽,只是握住了我這只手臂,就已經是這樣了。”

龍爺爺皺起眉頭,“連體質都開始轉變了嗎。”

封懿點了點頭,“若是在我的時代,這種情況必定會被正道誅殺。”

龍爺爺眼神變了。

“先別緊張,”封懿輕咳一聲,“如今時代變了,道宗的掌舵者,還有問天宗的掌舵者都不是‘迂腐’之人,怎會不分青紅皂白殺人?只要那小子控制得住就沒事,他大概能成為天魔宗那樣的存在?”最後一句話透著一絲不確定。

龍爺爺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他的說法。

封懿無奈,只能將目光投向周不凡,“周小子,你怎麽看?”

周不凡呆在原地許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這些天以來,他一直在研究李清源之前研究出的天魔宗十六字真言,感悟頗多,對外界之事鮮少關註。若非莫無悔突然喊他,他可能還在感悟之中。

至於封懿所說的——

周不凡沈默了片刻,隨後語氣篤定道:“所有人之中,我認識他最久,也最了解他的性子。他最終會控制住的。”

封懿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詞,微微挑眉問道:“最終?”

周不凡撓了撓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中途會有波折是肯定的吧?”

對面的一人一龍沈默不語,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許久之後,封懿才緩緩道:“那就要取決於波折到底有多大了。”

-

秘境之外,畫面斷斷續續,天階城眾人面色覆雜。自仙藏崩壞開始,已經過去兩天了。他們不曾預料到這種事,因此毫無對策。

“這樣下去,裏面的人都會死。”

“可是我們又能怎麽辦呢?仙藏是靠仙氣支撐的秘境,仙氣一旦消散,仙藏就開始崩壞了。但仙秘卻不一樣,它幾乎毫無影響。若我們要強行進入仙藏救人,總得先過仙秘這一關吧?可仙秘又該如何進入?即便大乘期強者全力一擊,也不一定能打破仙秘的屏障,還有招致不祥的風險。”一位長老憂心忡忡地說。

“另外,你們忘了仙秘的本質嗎?它本身就是古往今來無數大乘者的葬身之地,早已自成一境,有著自己的規則。”另一位長老補充道。

眾長老們議論紛紛,意見不一。有的主張強行殺進去救人,有的則認為天無絕人之路,主張靜觀其變,等待轉機。雙方各執一詞,莫衷一是。

道宗數理派的長老們尤其受到關註,特別是方數。然而方數根本不敢輕易推算,他的眼前只能看到一層又一層不斷擴張膨脹的因果,覆雜得令人頭皮發麻,不敢直視。

方數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好大的因果啊!究竟是誰斬獲了仙氣?不,僅僅斬獲仙氣,就能造成如此嚴重的後果嗎?”

眾人偷聽著他的喃喃自語,額頭上不禁不斷冒出冷汗,心中愈發忐忑不安。

大夏神朝陣營則是一片靜默,無人敢輕易開口。所有人都在猜測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以及“太子”的作為。

與此同時,在問天宗大殿內,氣氛緊張而凝重。

馮塵、何隨心和顧遠歌三人齊齊上陣攔人,馮塵甚至拔出了劍,鄭重其事地說:“別激動,這才幾天啊?咱們清兒又不是孩子了,他會想辦法解決的。”

何隨心也連忙附和道:“對啊,別忘了還有那小子,他詭計多端,說不定能有辦法呢?”

顧遠歌則沈默不語,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似乎隨時可能倒戈到對面。

李威雲的眼皮直跳,語氣焦慮道:“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此時非行動不可!”

三人互使眼色,最終顧遠歌向前一步,輕聲勸解道:“李大哥,不如這樣,我們再等三天。三天後若再無消息,李大哥便可放手去做,好嗎?”

李威雲沈默了片刻,最終才緩緩道:“只等三天。”

其他三人這才松了一口氣,微微安心下來。

不過,一個問題仍然懸而未決。究竟是誰斬獲了仙氣?

-

與此同時,洞府內依舊一片寂靜。

李清源等了許久,見小七仍未出來,便決定原地修煉。此處本無法動用靈氣,但自從體內多了那一縷白氣之後,他便完全不缺靈氣了。那縷白氣源源不斷地產出高純度的靈氣,這些靈氣運轉於四肢百骸,修煉效果竟比上品仙藏秘寶還要好。

他因此確信,那縷白氣十有八九就是仙氣無疑。如此修煉下去,他或許能夠修煉至仙基大圓滿,盡管他還不清楚仙基大圓滿究竟是怎樣的狀態。他一邊修煉一邊體會,無意間差點突破了第五境界,好在他及時壓制住了。

三個時辰後,他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徑直望向道則空間深處,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急,“小七怎麽還不出來,他真的不是出事了嗎?”

李清源站起身,目光如炬,表情愈發凝重。

周不凡恰好看了外面一眼,連忙勸道:“小清別沖動啊,裏面萬一真是他的歷練,那絕對是魔氣縱橫的真魔巢穴,你要是進去,絕對會出事的!”

李清源一楞,但很快堅定地說:“周爺爺,他在裏面已經很久了。”

周不凡嘆道:“他本可以不冒這個險,卻非要挑戰自我。咱們又能說什麽呢?只能相信他了。”

“相信……”李清源低聲重覆著這兩個字,片刻後重新盤坐下來。十個時辰過去,洞府內依然毫無動靜。李清源又一次站起身,語氣急切道:“周爺爺,我覺得我不能坐視不管。”

周不凡心裏也滿是擔憂,卻想不到該如何勸說。

僵持不下之際,封懿突然開口:“小清,你去裏面看看吧。”

李清源楞住了。

周不凡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封前輩,你——”

封懿語氣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時間確實太久了。我仔細一想,小清體內有仙氣,仙氣護主,或許能保護小清的安全。”

周不凡失聲道:“封前輩,你說‘或許’——”

李清源打斷道:“好,封前輩,我去看看。”

周不凡一時語塞,左看右看。既然封前輩都發話了,他也無話可說了。

李清源轉頭,“周爺爺,請回到戒指之內,我怕裏面對你不安全。”

周不凡微微一楞,只好聽話服從。

片刻後,李清源深吸一口氣,毅然邁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初入其中,情況與上次並無太大不同,李清源已經有所習慣,甚至還能加快腳步,並且大聲呼喚對方的名字。半個時辰後,他走進了道則空間的深處。與上次相比,這次並沒有出現諸多警告,但整個空間卻透著一種不寒而栗的詭異氣息。

他的手足仿佛被一股似霧非霧的“氣”纏繞住了,每走一步,身體都變得越發沈重。十步之後,他竟然氣喘籲籲,身形也開始搖搖欲墜,渾身上下有一種難以描述的束縛感,不如說……是一種克制?

李清源一楞,隨即發現,問題不止於此。他體內的靈氣正在不斷流失,流失的速度幾乎超越了他道體自然的產出。這種感覺他竟並不意外,因為被魔龍纏住時,他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區別在於,這次的情況更加嚴重,仿佛整個空間都化作了一條“魔龍”,正吞噬著他。

“小七?”李清源不禁輕聲呼喚,目光在周圍的黑暗中來回掃視,卻感覺不到任何生靈的氣息。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愈發強烈。

片刻後,李清源仿佛聽到了微弱的聲音,他急忙朝著聲音的方向趕去,卻撲了個空。他沈默地皺緊眉頭,再次聽到聲音,急忙趕去,依舊是撲空。

他心中不禁焦急起來,因為這種情形顯然極不尋常。他的小七比他還要聰明,若是耽擱了這麽久還沒出來,必定遭遇了極其棘手的情況。而他,真的能幫到小七嗎?

他停在原地,一道念頭在腦海中浮現——清靜。修道之人必須清靜己心,光是著急就能找到人嗎?只有冷靜下來,才有可能找到答案。於是,他站立不動,摒棄了五感和神識,唯獨留下最後也是最真實的“心眼”。隨後,他動了,徑直朝著一個方向前行,最終停了下來。

四周依舊一片安靜,沒有絲毫人的氣息,但李清源心中莫名堅定,就是這裏。他沈默不語,忽然間,腰身仿佛被人輕輕擁抱。他心中一驚,“小七?”

“是我。”男人緩緩回答,聲音低沈而沙啞,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清源一頓,問道:“小七,你……哭了嗎?”他聽出了隱隱的哭腔。從小到大,他從未真正聽過對方哭,只聽過對方偽裝的哭腔,而此時的語氣,與那時很像。

男人聞言一頓,隨即笑道:“怎麽可能?話說回來,小清哥哥你不聽話呀,我都說你不能進來了,怎麽還是跑進來了?”

李清源正欲開口,男人卻接著說道:“因為擔心?啊,確實是,我好像在這待得太久了。沒事,我們現在出去。”

“小七,你真的沒事嗎?”李清源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眉頭緊蹙。

“沒事,沒事。”男人連聲安慰,“我心情有些不好,你還記得路嗎?帶我出去。”

“好。”李清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緊緊握住男人的手,朝著直覺指引的方向走去。對方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仿佛在默默整理著自己的心情,許久都沒有再開口。

李清源心中想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什麽,但只能強壓住這份好奇,盡快走到出口再說。

很快,出口的輪廓漸漸浮現。李清源加快了腳步,但身後的男人卻突然停下,喃喃自語道:“我出去真的是好事嗎……”

李清源一楞,轉過身,疑惑道:“怎會不是好事?”

男人擡起頭,眼神深邃而覆雜,“小清哥哥,我被困在這裏,是因為這個空間不讓我出去。如今的我,已經……是一個不能入世的存在。”

李清源皺眉,只道一個字:“魔?”

男人微微怔住,沈默片刻後,無聲地點了點頭。

李清源抓著男人手腕的力道不禁加重,語氣堅定地說:“魔也要出去。”

男人卻依舊不肯動,仿佛釘在了原地,語氣肅然道:“我若出去,定會禍害眾生。”

“你不會禍害眾生。”李清源語氣篤定。

男人的聲音卻更加沈重:“到時,恐怕也會連累你受萬人唾罵。”

李清源依舊毫不動搖,微笑道:“無妨。我與你本就一體,再者說,有我看著你,你怎會禍害眾生?這一生,你最多能‘禍害’的,也只有我一人。”

他無意識間說出了仿佛表白一樣的話,令身後的男人渾身一震,如遭雷劈。

就在這一失神的瞬間,李清源已經將莫無悔拉出了道則空間。

莫無悔微微怔住,呆呆地站在洞口,感覺面前的光芒有些刺眼。而隨之而來的,便是熟悉的清香與溫暖的擁抱。

那人緩緩拉開距離,教訓道:“不是說出秘境有大事要做嗎?你忘了?”

淺色的光灑在他白皙的臉龐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絕色容顏。

“……沒忘。”莫無悔下意識地回答,心中仿佛翻起了軒然大波,久久不能平靜。

李清源眨了眨眼,“那就快些,你再不出來,我父親會擔心的。”

莫無悔一楞,突然大驚失色,“對啊,岳父大人!大事不妙,都過去幾天了?我要趕緊弄陣法了!”

“大約……三天?”李清源快速計算了一下。

“三天!”莫無悔急了,連忙說道:“好,我現在就弄陣法,小清哥哥,你幫我個忙,召集仙藏其他人來好嗎?”

“好,不過,你要在哪裏布置陣法?”李清源問道。

莫無悔摸著下巴思考片刻,“東海岸,若他們還活著的話,便讓他們都過去那裏。”

“好。”李清源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目光定定地望著莫無悔,仿佛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沒事。

莫無悔一笑,“我沒事了,等會再跟你說裏面發生了什麽,其實沒什麽的,放心吧,我先去忙了。”說完,他身形一閃,瞬間消失在原地,看上去確實很急,連宗主戒都沒顧得上取回。

李清源停在原地,擡起手,詢問道:“封前輩,小七是沒事嗎?”

戒指沈默了片刻,才緩緩傳出聲音,“大概沒事。”

李清源頷首,隨即身形也漸漸消散。仙藏廣闊無垠,通知眾人並非易事。他現身於高空,凝聚元神之力,廣布神念,力求將神念傳達至仙藏的每一個角落。

敵我難分,先通知了再說。陸續有人回應他,他聽到好幾道熟悉的聲音,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安心。

通知得差不多後,他遠遠看見莫無悔布置的陣法還未完成,便停在高空等候。也是這時,他體內的仙氣開始“蠢蠢欲動”,似乎對某些地方有所感應。

反正時間充裕,他便先去最近一處感應的地方探查一番。萬萬沒想到,竟然撿到了一件上品仙藏秘寶——原始神火!原始火周圍本應有兇獸守護,但仙藏崩塌,兇獸四處逃竄,讓他輕易撿了個漏。

他這才明白,仙氣感應之處,全是秘寶!

李清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連忙朝著感應之處趕去。短短三個時辰內,他便收獲頗豐,成功獲得了十個上品仙藏秘寶,十二個中品仙藏秘寶,以及二十多個下品仙藏秘寶。這大概是他人生中運氣最好的時刻了。極有可能,陰界仙藏這一代所孕育的秘寶大半都落入了他的手中。

付慊等人恐怕怎麽也想不到,他們最忌憚的事情竟然在此時發生了。

而李清源自己也沒想到,這個過程竟然如此順利!真是太好了。到時候把這些分給小七,無論小七在洞府裏經歷了什麽,一定都能養好。

此時,東海岸已經聚集了將近兩千人,全是各大道統的年輕一輩。他們之中有敵有友,對莫無悔的態度也十分覆雜,但此時此刻,他們都清楚,莫無悔所做之事對他們極為有利。

“救下一代之人,這可是大功德。”一位聖人感慨出聲。

黎五行則陷入沈思,喃喃自語道:“他如何知道通往外界的陣法該如何編織?”

胡武道:“這其實都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現在好像幫不上什麽忙啊?”

華雲非、妃昔、靈喜兒、符白瑜等群英會的成員也紛紛趕到現場。其中,符白瑜是被李清源親自尋到的。李清源路過一處洞府,心中隱隱有感,進去一探才發現符白瑜,以及對符白瑜虎視眈眈的仙藏兇獸。原來符白瑜一直未出現,是因為與兇獸“僵持不下”,困在了那處洞府內。

緊接著,佛子、柯賈仁等人也陸續趕到。紫聽、黃尚君等人也緊隨其後。西洲聖女也在其中。熟悉的面孔們竟然大多都在,道宗的大部分人也還活著。

他們看見莫無悔,都想與他打招呼,奈何莫無悔沒空搭理他們。

與此同時。看到這一幕,秘境之外的人無不為之動容。

“太好了,弟子們都沒事!”

“莫無悔居然還有如此通天的陣法手段,之前是我小看他了!他若能救下陰界這一代人,所有的道統都要感謝他啊。”

天階城一片歡呼,而大夏神朝陣營則是一片靜默。誰都知道莫無悔對大夏神朝的仇恨。如今莫無悔以逆天手段編織陣法,幾乎掌握了秘境內所有人的生死。他怎麽可能放那些大夏神朝的人出去?雖然大夏神朝如今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

刀宗宗主瞥了大夏神朝一眼,嘲諷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聞言,大夏神朝陣營卻只能把氣咽下去。

問天宗大殿內,何隨心大笑起來:“李大哥,我就說會沒事的嘛,你看那小子一出來,立馬力挽狂瀾,何止清兒,連其他道統的人都要一並救出來了。”

李威雲心中雖然高興,卻也忍不住納悶:“這小子怎麽會這麽多本事?”

-

陰界仙藏東海岸,裝上最後一塊靈石,陣法布置完成,莫無悔站起身,反覆檢驗後,轉頭環視眾人,隨口說道:“已經好了,諸位想走的可以走了。”

眾人連忙道謝。

華雲非站前一步,輕聲問道:“莫道友,陣法可持續多久?”

莫無悔思考片刻,轉頭回答道:“一個月吧。華大師兄,你想在極限時間再走?”

華雲非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對眾師弟師妹說:“你們先走,我最後歷練一輪再回去。”

師弟師妹們知曉他的心情,因此並不推脫。這些年來,大師兄為了照顧他們,錯失了太多機緣,這最後的時刻,他們怎能繼續連累大師兄?

莫無悔並不阻止,反而感慨道:“確實,仙藏是個歷練的好地方,若非即將崩塌,多待一會又有何妨。”

柯賈仁邁步上前,問道:“莫道友,這陣法是通往仙秘的,還是通往外界的?”

莫無悔直言不諱:“通往外界。但出口是隨機的,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或許出去的地方並不安全。”

靈喜兒輕嘆一聲:“再不安全,也比待在仙藏裏安全多了。”

他們交談之際,李清源走了回來,默默地站在莫無悔身邊。他的出現引起了許多人的關註。

符白瑜忽然好奇地問道:“話說回來,究竟是誰斬獲了仙氣?”

沒等李清源有所反應,莫無悔先大笑起來:“對啊,究竟是誰呢?莫非是我?”

此話一出,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隨即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少數人則心中暗自驚駭,要真被莫無悔斬獲了還得了?

“這怎麽可能呢,莫道友雖然才智不凡,功德無量,但身上完全沒有仙的氣質啊。”

“是嗎?”莫無悔微微挑眉,眼神中帶著幾分玩味,看上去相當高深莫測。

說話之人楞住了,隨即道:“不會吧?”

這一刻,秘境內外之人的心都被懸起來了。

大夏神朝陣營一片窒息,目光死死地盯著莫無悔。

而萬眾矚目之下,莫無悔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開玩笑的,仙氣是什麽?見都沒見過。”

眾人目瞪口呆,片刻後才感覺被耍了。可惡啊,那小子果然還是好欠揍啊!

莫無悔笑道:“比起這個,想走的人快走吧,留在這裏不安全,至於還不想走的,希望歷練順利。”

話音剛落,兩千多人紛紛行動,轉眼間走完了大半,只剩下幾十個還有歷練者。他們與莫無悔鄭重告辭,莫無悔思考道:“不如我也留下來吧,仙藏還有三個月,浪費了也實在可惜。”

華雲非急忙道:“莫道友,你不必為了我們如此——”

莫無悔打斷道:“並非為了你們,實不相瞞,我打算突破第六境界再出去。”

此話一出,旁邊沈默不語的李清源都震驚了,微微側首,疑惑地看著莫無悔。

華雲非只好道:“那就多謝莫道友了。”

終於,他們全部告辭離去,只剩下了兩人。

李清源忍不住問道:“小七,你還要等三個月再出去?”

莫無悔點了點頭,“要做到那件事,我必須有足夠的修為。何況就差臨門一腳了,不突破再出去,確實有些可惜。小清哥哥,你先去外面等我?”

李清源沈默片刻,搖頭道:“不,我與你共進退。你還沒告訴我,你在洞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莫無悔輕聲應道:“我們換個地方再說吧。”

下一刻,他們離開了東海岸,來到一座安靜的洞府,相對而坐。

“事情有些一言難盡。”莫無悔心情覆雜,緩緩整理著紛亂的思緒,許久才開口說道:“與你不同,我所看見的……是一段又一段,幾乎逼瘋我的畫面。那個考驗仿佛在說,我必須徹底瘋魔,才能獲得‘那樣東西’。”

李清源好奇道:“什麽東西?”

莫無悔垂下眼簾,“與你真仙之氣相對的……真魔之氣。”

李清源輕輕點頭,毫不在意道:“原來如此,想必和仙氣一樣珍貴吧。”

莫無悔一呆,補充道:“差不多。但一旦煉成,就會成魔,不能與小清哥哥一起成仙了。”

李清源仍不在意,“嗯,你煉吧,仙魔或許只是一線之遙。”

莫無悔楞住,又道:“我……或許會瘋狂地想吃小清哥哥。”

李清源再次點頭,淡淡道:“可以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