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第23章

經過刑部兩天一夜的審理, 京郊命案總算知曉了緣由。

兇手楊氏乃是左都禦史顧凡的原配,因一次意外,他被賊人擄走毀容後,顧凡便將他降為妾室,另娶了一個小官的嫡女林氏做妻子。連帶著楊氏的親生兒子顧宣也被記在了顧凡新娶的妻子名下。

楊氏自擄走被找回後精神一直不好, 又接連受到打擊,情緒崩潰下受人誘哄染上了五石散, 情緒愈發不能自控。染上五石散的前幾年他還算清醒, 但偶然一次與顧凡同房後他懷上了顧源,懷孕生下顧源後,楊氏愈發失常, 時常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顧源生下便險些被楊氏掐死, 後顧源被顧凡接到身邊照顧, 楊氏被顧凡尋了個名頭打發道了京郊的農莊。

然顧源年紀越發大後, 林氏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也是個哥兒, 如此一來放在顧源身上的註意力就少了。顧源心存不滿, 得知自己親生母親的消息,便花了許多功夫打聽到了京郊農莊的消息。

於是他便找去了農莊,這時楊氏已經屬於半清醒半瘋癲的狀態,尤其每月十五的夜裏,也是他被人擄走的日子。

一到這日他就神志不清,眼前只要出現哥兒就會發狂,恨不得將人生吞活剝了才好。

顧源找到楊氏那日不巧正好是十五,白日楊氏得知自家哥兒來找他,還溫柔的將顧源安置在屋裏,結果當天晚上就闖進了顧源的房間,將還在熟睡的顧源痛打一頓。

也是這之後,顧源才知道他的阿爹被人擄走後,竟被人鞭打淩辱,臉上的傷疤也是被人用刀劃的痕跡,而傷他的人正是一名哥兒,所以每到十五這日楊氏見著哥兒就會發狂。

在顧源來前,農莊裏伺候的人都是丫鬟,以前零星的兩位哥兒也在被楊氏重傷後逃了,每到十五這日,楊氏一旦發狂,丫鬟們都合力將楊氏綁住關在房間裏,任他發洩一通也就好了。

偏這日顧源來刺激到了楊氏,竟是連房間也關不住人,叫他硬闖了進去。

顧源心疼他阿爹的遭遇,看得楊氏每月十五發狂傷害自己,於是便起了心思尋貧苦人家的哥兒給楊氏發洩出氣,反正他們命賤,即便被人發現了也不過用幾個錢就能打發。

更何況這偏遠的京郊,有沒有官差願意前來探查還兩說。

“那為什麽刑部的人一直沒去查?”謝歡用手戳了戳桌上睡覺的小貓崽肚皮,疑惑道。

薛時堰解釋:“顧禦史私底下與刑部左侍郎通過氣,將此事按下了。”

謝歡倒吸一口氣:“我記得刑部左侍郎是譚太師的學生。”

薛時堰:“是。”

那就說得通了,官官相護,百姓哭訴無門。

“但、他們怎地會把目標放到官家哥兒身上了?”

謝歡不明白,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是楊氏發瘋根本就不在乎要打要殺的是誰,何必冒險去抓官員家的哥兒,即便主薄只是一個小官。

薛時堰道:“這是顧源的意思,言說是他嫡母為他尋了一門親事,他心裏不願意,去靈光寺祈福時,恰巧遇見了主薄家的哥兒便下手將人帶走了。”

謝歡皺眉,替主薄家的哥兒不值:“倒真是運氣不好,遇見顧源這麽個瘋子。”

雖然楊氏、顧源說起來也算某方面的可憐人,但是謝歡卻可憐不起來,楊氏可憐便要殺人,那被殺的豈不是更加可憐。

“那這案子你們怎麽判?”謝歡好奇道,“難道顧宣一點兒沒參與?”

薛時堰敘述的整個過程,顧宣一點兒影子都沒出現,這可不正常。

“此事牽扯到朝廷命官,需移交大理寺再次審理判決,刑部不得幹涉。”薛時堰眼眸沈了沈,低聲道。

“啊?”謝歡人傻了片刻,然後猛的一拍腦門。

是了,還有大理寺在呢!

“我真是糊塗了,居然給大理寺忘了,那想必還得有些日子才能出結果。”

“罷了、罷了。此事與你我也無甚幹系,你辛苦這些時日,最近好好休息,養養身子才是真的。”

薛時堰心中微暖,垂下眼,看著謝歡纖細白皙的手指絞著小花貓的尾巴玩兒,低聲應道:“嗯。”

“對了,薛時堰。我昨日收到賀疏朗傳來的信,他說最遲下月月初歸京!你有收到消息嗎!”謝歡雙眼亮晶晶的看著薛時堰,對於好友的回歸很是開心。

薛時堰點頭道:“舅舅有在信中提到此事。”

西北一戰,瑉國大勝,賀家軍不日將凱旋歸京。

“嘻嘻,”將小花貓一把抱在懷裏,謝歡笑得眉眼彎彎:“等賀疏朗回來,咱們仨就又聚齊了……”

看著謝歡神采飛揚,滔滔不絕的說著要帶賀疏朗去京城大逛四方,薛時堰微微提起唇角。

-

本以為顧禦史一家的案子還得拖上幾個月,結果沒想到月底大理寺就下了判決。

楊氏、顧源為主謀,擇日處斬。

顧凡身為左都禦史包庇妾室楊氏,與刑部左侍郎私下結黨營私,藐視國法,罪無可恕。本應就地處死,但念二人效勞有功,遂革去二人職位,收其家產,顧凡及其家眷流放嶺南、刑部左侍郎則流放瓊州。

“嘶……”

得知這消息,謝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就這風馳電掣般的判案速度,沒有景佑帝在背後支使,他都不信!

回到謝府還未來得及坐下,謝歡便被謝如斂叫去了書房,二人相對而坐,謝如斂面色不太好。

“謝歡。”謝如斂嚴肅道:“如今陛下對太子一黨很是不滿,你隨跟著煜王暫時無憂,但平日裏謹言慎行些。顧家一倒,譚太師定然預料到陛下對他們的態度,下一個指不定會拿誰開刀。”

而顧家這件事明面上正是煜王抓住了他們的把柄,若是太子想要報覆,下一個自然會找煜王身邊的人報覆。

謝歡一直跟著煜王左右,官職又算不上高,太子真要下手,除非煜王出手保人,不然謝歡怕是難逃一劫。

謝歡點點頭,保證道:“爹,你放心。我一定小心做事。”

雖得謝歡保證,謝如斂面色卻並未輕松多少。

比起謝歡這個剛入朝廷的毛頭小子,謝如斂這個官場老油條則想得更加多了。

陛下如今將煜王推到風口浪尖,到底是想做什麽……

難道、陛下心儀的繼承人不是煜王?



不過隨著顧凡一家子流放,隨之而來的倒是有個好消息,因協助刑部辦案有功,景佑帝任命謝歡為翰林編修兼刑部員外郎。

刑部員外郎乃是六品官職,這意味著謝歡不僅身兼兩個職位,還升職了!

謝歡開朗一笑,他可以光明正大去刑部上職了!

這樣的任命方式並不少見,翰林的官員歷來身兼數職的人數不勝數,然則像謝歡這樣不過才上任一月有餘就多一個職位還是第一人。

一時間謝歡名聲大噪,明裏暗裏打量的視線多了起來。

但這些,謝歡都沒時間去管了。

因為,賀疏朗要回京啦!

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謝歡當然要先去準備給人接風洗塵,上次楚銘瑄瞞著他回來,謝歡已經耿耿於懷許久。

這次賀疏朗回來,謝歡表示自己一定要好好準備接風宴。

當然,接風宴的地點嘛……

嘿嘿嘿,還是選在煜王府。

畢竟謝府還有謝蘇、謝蕊、虞清瀟這麽些哥兒、姑娘在家,還有謝如斂這個不知羞的,怕是看見他們兄弟聚會也要摻和一腳。

去外頭吃飯也不好,久未見面,他們兄弟幾人還要好好寒暄一下子,到時候說了什麽不好的話傳出去被人聽到就不好了,思來想去還是薛時堰的府邸方便。

全都是薛時堰的人不說,也沒有長輩約束。

於是當賀疏朗述職結束回府時便接到了謝歡的拜貼,邀請他上煜王府一敘。

“哎喲,我都三年沒見過賀疏朗了,”謝歡站在府門外張望,同一旁的薛時堰道:“也不知道這小子瘦了沒,有沒有受傷。”

對比謝歡的期待,薛時堰整個人則顯得有些無所謂,道:“別擔心,賀疏朗這人從小就耐打,武夫子也曾誇過他基本功紮實,定然不會有事。”

謝歡知道薛時堰說的沒錯,賀疏朗練功從小便很用心,但是戰場上瞬息萬變,即便是武功蓋世的高手也難以靠一人存活。

夕陽灑下金光,白墻拐角處掠過高大的人影,謝歡的眼倏地亮了起來。

“謝歡!表弟!”

賀疏朗笑瞇了一雙鳳眼,眼角有一道細細疤痕,比起小時候胖嘟嘟的身材現在說得上是大變樣。身高腿長、寬肩蜂腰,他手裏提著兩個大酒壇子,步子跨得很大的朝著二人跑去。

“賀疏朗!”

謝歡揮了揮手,旋即拉著薛時堰的衣袖往賀疏朗的方向跑去,接過賀疏朗手裏的一個酒壇子給薛時堰抱著,謝歡又將賀疏朗手裏的另一個酒壇接過抱在懷裏掂了掂,打趣道:“王府裏好酒多的是,你怎地還自己帶酒來。”

賀疏朗豪爽一笑,哥倆好的攬過謝歡肩頭,道:“這是可是我爹特意從西北帶回來的羊山酒,一共才十壇。別說我不念著你們,我可是冒著被我爹打的風險,特意去偷了兩壇子出來,給你們嘗嘗味兒!”

“嘿嘿,”謝歡發出同流合汙的奸笑,拍了兩下賀疏朗硬邦邦的胸膛,道:“好哥們兒!有好東西還記著兄弟們。”

賀疏朗給了他個“這還用說”的眼神。

見薛時堰沒有表示,賀疏朗不滿的睨了他一眼,直白道:“表弟,咱們三年沒見,你怎麽還是一副小老頭樣。我今日進宮見了姑母,她可是說要給你挑王妃了,還問我選誰好來著。你這一直板著張死人臉,哪家姑娘、哥兒願意嫁給你。”

薛時堰冷笑一聲,嘲諷道:“你先讓舅舅操心你的親事吧,你還大我兩歲,不過我瞧著應當也沒哪家姑娘、哥兒願意嫁給莽夫。”

賀疏朗:……忍了。

因為自己一時嘴賤挑起爭端,最後卻又吵不過。賀疏朗裝作沒聽到一般,轉移話題道:“謝歡,我聽說你都考上探花了,當日好多哥兒女子給你丟花,出盡了風頭。”

謝歡謙虛一笑,隨後炫耀道:“那可不是,你都不知道,那天可以說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見兩人聊得歡,薛時堰跟在二人身後,眼底餘著淡淡笑意。

三人到了膳廳,桌上已經擺好了菜。

賀疏朗眼睛一亮,大馬金刀的坐下,也不在意作為煜王府主人的薛時堰還沒坐下,粗糙的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酥肉嚼了嚼,牛嚼牡丹似的咽下,高興道:“吃慣了西北的大塊牛肉,我倒真是許久沒嘗過京城的美食了。”

“哈哈哈,那你多吃些。”

知道賀疏朗喜歡美食,好些菜都是謝歡打發人去京裏的食鋪裏頭買來的,其中包括城東李記烤鴨、楊記酥肉,城北劉記羊肉湯……還有極樂樓的招牌菜,總歸是打算讓賀疏朗吃到肚飽。

將酒壇交給伺候的小廝,賀疏朗原本正在嗦著蟹粉,見小廝要把酒倒入壺裏,連忙將蟹粉幾下吞了,阻止道:“別,這酒小杯喝著不得勁,得用碗喝才能品出味兒來!”

“王爺。”小廝左右看看,做不了主。

薛時堰輕一下頭,道:“且去拿三個碗來。”

“是。”

“嘿,”見薛時堰沒有掃興反駁他這樣不雅,賀疏朗心頭有點開心道:“表弟,你現在做人倒是比以前好上不少。”

謝歡聽得無語,“你怎地還沒喝酒,說話卻像喝醉了一般。”

薛時堰不置可否。

“嘿嘿嘿。”

賀疏朗傻兮兮的笑了下,歸京見故人,他心中高興嘛!

他這人向來如此,一亢奮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再說些什麽了。

小廝送了碗上來,賀疏朗站起身來,將酒封一撕,將每個碗都給斟滿,隨後將酒壇放到桌上,拿起一碗,道:“三年未見,我先喝為敬。”

謝歡和薛時堰相視一眼,兩人眼底皆帶著笑意,同時伸手拿過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好!爽快!”賀疏朗大喝一聲。

一碗烈酒喝完,謝歡覺得腦袋隱隱發暈,咂了咂嘴道:“賀疏朗,你這酒……好生奇特。”

“那可不!”賀疏朗驕傲的昂起胸,“我爹從西北都要帶回來,這酒要是沒點兒東西,哪兒用得著費這麽大勁兒。”

薛時堰雖沒謝歡來的暈眩感強烈,但也發現這酒很烈,若是多喝恐怕要醉。

他正愈開口提醒,王拂君卻在此時腳步匆匆的進來,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道:“王爺,陛下急召您入宮。”

景佑帝急召,薛時堰自然沒辦法說不去。

匆匆同謝歡說了一句“少喝些”後,薛時堰便猝然離場。

眼看著三兄弟聚會,成了兩人,謝歡與賀疏朗互看一眼,謝歡摸了摸鼻子,道:“陛下最近常找他,沒事兒,咱倆喝一樣。”

賀疏朗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又拿起酒壇給兩人倒滿酒,大聲道:“那咱倆喝,今夜不醉不歸!”

謝歡舉碗,豪氣道:“不醉不歸!”

酒過半巡,賀疏朗兩只手抱著酒壇,皺巴著一張臉,跟謝歡訴苦:“你都不知道,在軍營我爹一點面子都不給我,動不動就要拿我立軍規,每次打仗我都沖在最前頭。”

謝歡兩只手撐著下巴,面色酡紅,雙眼迷離,反應很慢道:“啊?那你豈不是很慘。”

“可不是!”賀疏朗一拍大腿,指著自己的眼角、肩頭、後背,痛訴道:“你瞧,我現在身上都多了多少疤,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都是敵人刺傷的,要不是我命大怕是回不來了。”

“賀疏朗,”謝歡一只手放在賀疏朗肩頭,眼前的人有點晃悠,他只能盡量睜大眼睛看著賀疏朗,認真道:“你是英雄!”

“哈哈哈,我是英雄。”賀疏朗傻傻一笑,“謝歡,你說我是英雄?哈哈哈,我是英雄。”

謝歡肅著一張小臉肯定道:“沒錯,你是瑉國的大英雄,賀疏朗,你超有種的!”

“嘿嘿嘿,”賀疏朗傻笑一聲,拿過酒壇倒在碗中,因為有些醉了,對不準碗口,濺了些到桌上。

賀疏朗將酒碗往謝歡的面前推,他自己也拿一碗,高興道:“為我當英雄了,幹一碗!”

謝歡瞇著醉眼,摸索著將酒碗拿到手裏,堅定道:“喝!”

亥時正。

薛時堰踏著疲憊的步子回到王府,還未進門,便聽到前來迎接的王管家為難道:“王爺,謝公子、賀小將軍還在膳廳鬧著要喝酒呢。”

薛時堰腳步頓了頓,擰眉問道:“他們喝醉了?”

在薛時堰凍死人的視線裏,王管家縮著脖子點了點頭,怕薛時堰怪罪他趕緊道:“我們也勸過了,但賀小將軍的武藝您是知道的,進去勸他們的小廝,全都被趕了出來。”

有幾個還因為碰到了賀疏朗,被賀疏朗反手一巴掌拍在背上,險些拍給人拍吐了。

薛時堰:……

回想一下賀疏朗不知輕重的手勁兒,薛時堰揉了揉眉頭,道:“本王知道了。”

腳步一轉,朝著膳廳的方向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