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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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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

聽到這幾個字,瞿期不可置信地睜大了雙眼:“他們知道了?!”

“嗯。”

“什麽時候的事?”

應知寒說:“很多年前。”

瞿期消化了好一會兒,依舊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連說話都卡殼:“他們,他們怎麽知道的?”

應知寒格外耐心地回答道:“自己看出來的。”

“不對啊,”瞿期說,“我也沒去過很多次,而且我覺得我偽裝得挺好的,這是怎麽能看出來的?”

“可能是我沒偽裝好吧。”應知寒說。

他自覺背鍋的樣子莫名有趣,瞿期沒忍住笑起來,只是沒笑兩秒,他又蹙眉嚴肅地問:“那後來呢,他們罵你或者打你了麽?”

應知寒搖了一下頭說:“沒有。”

瞿期盯著他看,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最後發現好像確實沒撒謊,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應知寒把他的反應全看在眼裏,隔了幾秒問:“所以你還想去麽?”

瞿期又開始滿嘴跑火車:“那我這豈不真的算是要見家長了。”

應知寒說:“如果你同意了的話就算。”

瞿期咬著嘴皮思考,然後目光從上到下把自己瞄了一遍,發現除了懶洋洋還是懶洋洋,他說:“可這太突然了,顯得我好像很不正式也很不重視。”

應知寒問:“你要怎麽正式?”

“嗯……”瞿期說,“不應該打扮得很像成功人士麽?比如西裝革履,然後再梳個大背頭夾個公文包什麽的。”

“……”

他一邊說還一邊比劃,應知寒憋了一會兒還是沒憋住,涼颼颼道:“你確定不會像賣保險的麽?”

瞿期下一秒就過來捂他的嘴,氣急敗壞說:“你閉嘴!那我拉著你一塊兒穿,你跟我一起站在大街邊上賣保險。”

應知寒想象了一下,畫面太過於不忍直視,偏開頭沈沈笑了起來。

關於正不正式這個問題,兩人最終也沒能討論出個什麽結果來,等到過了午飯時間,瞿期還是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昨天來時穿的那套衣服洗了,要出門的話沒穿的,於是應知寒就看他十分自覺地走到臥室打開了衣櫃。

瞿期站在衣櫃前一臉凝重地看了會兒,發現自己男朋友衣如其人,全是冷冰冰的色調。他來來回回比對了很久,按照自己的審美搭了一套。

衣櫃裏的衣服顏色都並不鮮亮,穿在應知寒身上時,除了合身,更多的是生人勿近。而此刻放在瞿期身上,有一些細微的寬松,再加上他帶著笑容的緣故,反倒有一抹年輕人的灑脫和隨性。

弄好這些之後,他們又把倆兒子安頓好,這才關上門下了樓。

應知寒開著車,瞿期拿出手機時才想起來看消息,李恣他們幾個前幾分鐘陸陸續續通過了驗證,現在全在一條接一條地轟炸,要不是開了靜音,恐怕手機都要被轟碎。

瞿期重新拉了個群,把他們全拉了進來,這條群聊提醒又開啟了新一輪的轟炸。

他幹脆先發了個滑跪的表情包,等他們勉強消停下去,才扒著對話框探頭似的,發了一句:好久不見。

-小李子:靠,這麽幾年你怎麽人間蒸發了似的,現在突然冒出來又算怎麽回事兒?

-嚴漪白:是啊,曾經就聽老師說你高考前在家覆習,結果就再也聯系不上了,發消息都是紅色感嘆號

-岑婧:+1

-周培捷:+1

……

李恣話裏的幽怨比疑惑更大,但瞿期也能理解,畢竟以前關系挺好的,一聲不吭就被刪了,然後杳無音訊,任誰都摸不著頭腦。

他很珍惜這幾個朋友,但此刻實在不知道要怎麽回,就幹巴巴敲了幾個字:說來話長。

-小李子:那你長話短說

-醒醒好吧:……這沒辦法短說

-醒醒好吧:那什麽……你們什麽時候有時間,如果還願意出來聚一下的話,我再慢慢跟你們聊?

都說時間會沖淡很多東西,瞿期本以為這麽多年沒見,他們會像成年人那樣體面地回絕,卻沒想到李恣居然問了一句“在哪聚”,後一秒就發了在查航班的截圖。

這時他才意識到,時間好像又沒怎麽沖淡那些東西,他和喜歡的人依舊相愛,和朋友們的關系也和從前別無二致,說不定改天真的能再坐下來,像十七八歲那樣圍坐成圈吃頓火鍋。

看他眼底和眉梢漸漸浮上笑意,應知寒在等紅燈的間隙偏頭看他一眼,說:“什麽事情這麽開心?”

瞿期見縫插針地跟他覆述了一遍,說:“就是感覺很多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應知寒“嗯”了一聲,閑聊似的接話:“是在變好。”

紅燈跳轉,車慢慢起步開了出去,瞿期指了指某個路口,說:“在那轉一下,我去那家店買點東西。”

應知寒說:“買什麽?”

“給兩個老人家的見面禮。”

回想起他以前買東西的架勢,應知寒沒應聲,準備直接開走,結果又聽他說:“你要是不拐的話,待會兒吃完飯我就直接回我自己那邊了。”

“……”

不得不說,這樣的威脅雖然很耍賴,但的確很有效,應知寒繃著臉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在路口拐了過去。

拖曾經那句“又不是見家長”的福,瞿期這回買的東西多多了,吃的喝的用的保養的買了一大堆,出手相當闊綽。

每次應知寒想給他放回去,就會被他以一句“這次是真的要見家長”給噎回去,以至於買完出來直接塞了一後備箱。

到地方之後,他們下了車把東西拿出來,兩個人各自拎了一點,意識到真的要進去了,瞿期心跳又慢慢變快,好像連學生時代上臺發言都沒這麽緊張過。

他面上不露聲色,摁電梯時,空餘的那只手卻被人握住了。

應知寒摸到一掌冰冷,還有他手心裏冒的細薄的汗,問道:“緊張得厲害?”

瞿期抿了一下嘴唇,想撐著面子說還好,結果還是沒說出口。直到站在門口要按門鈴時,他才動了動牽著的手,問了一句:“這麽拉著真的沒問題麽?”

“嗯,”應知寒看他這樣有點不忍心,說,“如果不想的話,現在回去還來得……”

“沒有不想。”瞿期說完就主動按了門鈴。

幾秒後,屋門被保姆阿姨打開,門裏有人提高音量說:“是小知回來了嗎?”

應知寒回答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麽,老太太就又問道:“還有誰呀,你帶朋友來了嗎?”

瞿期有些局促地說:“是我,小期,您……還記得我嗎?”

兩個老人本來坐在客廳的落地窗邊,聽到這話時忽然沈默了一下,緊接著,老太太起身走了過來。

瞿期又變得緊張起來,應知寒一直握著他的手,察覺到他動作有些僵硬,低聲說:“沒事,別怕。”

老太太走過來,目光在他身上來回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小期啊,這麽多年怎麽瘦了一圈?”

她說完這話,就用手摸了摸瞿期的臉,像是在對待一個很喜歡卻很久沒見的晚輩。

瞿期楞了幾秒,慢慢放松地笑起來,回握著對方的手說:“是不是因為您太久沒見到我,所以才覺得我瘦了?”

他把買的東西遞過去,老太太說:“怎麽還是和以前一樣,每次來都愛買這麽多東西。”

“因為每次來都想讓您能好好養身體。”

老太太被他哄得直樂,拉著他往客廳走,腳步和從前一樣有力,精神也依舊矍鑠。她說:“好久沒跟你聊天了。”

瞿期點點頭說:“快有五年了。”

他被拉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這裏正對落地窗,又是午後,即便剛下過雪沒什麽陽光,也依舊光線明亮。

坐下之後,老太太對應知寒說:“小知,我們房間那個衣櫃好像有點卡住了,你看看是怎麽回事,我今天試了好幾下都沒能打開。”

應知寒看向瞿期,然後收到了一個“我現在沒事了,你去吧”的眼神,這才轉身朝臥室走去。

等人離開後,老太太就拉著人閑聊起來,她先是問冷不冷,又問現在住在哪裏,得到回答後又問距離遠不遠,以後可以常來玩。

等人一一應下了,她默然良久,嘆了口氣,輕聲問:“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瞿期一時沒回答上來。

老太太看得出來,拍拍他的手說:“肯定不太好是不是,不然怎麽會瘦了一圈。”

過了幾秒,她嘆息著補了一句:“小知過得也不太好,你們倆都不容易。”

聽到這句話,瞿期好像才真的確定,老太太確實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他安慰道:“現在沒事了,以後會好的。”

“嗯,以後就會好了。”

可能是話題莫名讓人心情沈重,閑聊短暫地停了一會兒,落地窗邊安靜下來。

瞿期的註意力還留在有關應知寒的那句話上,他試探著說:“說起來,應知寒當時要考到南方,是怎麽跟您說的?”

他昨晚聊天時問了一句,但沒能在本人那裏得到詳細的回答。

老太太擡起頭望著窗外,像是回憶起來,她說:“其實也不是說,而是在問。”

那年高考前的幾個月,應知寒那個根本不算爸爸的爸爸又找過來,讓他們能不能借點錢。被趕走之後,兩個老人怕影響應知寒覆習,就把店鋪租了出去,用之前攢的錢換了個別的住處。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搬了住處之後,應知寒的覆習狀態也並沒有好很多,反而經常盯著虛空發呆,經常要多叫兩聲才回神。

老太太那時以為,是這些亂七八雜的事影響了他的心情。

直到成績出來的那一天,她才知道緣由。

那天她似乎也在織著什麽東西,在應知寒看學校的時候,她隨口問了一句:“說起來,小期準備去哪兒上大學呀?這幾個月都沒見他來玩過了,是學習壓力太大了嗎?”

應知寒沒回答這一連串的問題,反而長久地沈默起來,過了不知道多久,老太太察覺到身邊有人走了過來。

應知寒一言不發蹲在她身側,一直盯著她織東西的雙手。

老太太第一次見他這樣,覺得有些新奇,開玩笑說:“怎麽啦?來當監工嗎?”

她本意是想逗逗自己孫子,卻不知為什麽,聽到這兩個字時,身旁的人卻垂下了眼。

過了很久,應知寒啞著聲音叫了她一聲:“外婆。”

他喉結滾了好幾下才再次開口,嗓音裏有抑制不住的抖,他說:“如果……如果我去了南方,你們會不會怪我?”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滴淚從他眼尾砸下來,砸到老太太的手背上,讓她即便滿是皺紋的手都能察覺到燙意。

那是她第一次見應知寒這樣。

即便在應慈去世的那段時間,他也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夜之間就變得成熟、變得沈默寡言起來,但從沒讓人見過他落淚。

那是第一次,幾乎可以用無助來形容。

老太太擦掉他眼尾的淚,輕聲說:“是因為小期嗎?”

對於這個問題,應知寒很意外,但更多的是甚至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自己的私心。

後來老太太嘆了口氣,說:“你還年輕,要多去抓住那些自己喜歡的,不要因為我們這兩個半截入土的人,永遠把自己困在哪裏。”

瞿期聽著這些娓娓道來的話,好像站在了那個無助的年輕男生身邊,看著對方落淚。

他從沒見過應知寒落淚,或者說,他從未把“落淚”二字跟應知寒放在一起過。

這人從來都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好像對什麽事都沒有興趣,不會產生很大的情緒波動。似乎在他的認知裏,淚腺對應知寒來說就是個不存在的器官。

而直到這一刻瞿期才真正意識到,對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會在有七情六欲,會在情緒波動時流淚,眼淚同樣是溫熱的……

甚至……會為了他而落淚。

他很難描述這一瞬的心情,只得偏開頭飛快地眨了好幾下眼,轉回來問了另一個問題:“那您是什麽時候知道我和他……”

老太太說:“也不算是知道,就是在猜測,比如你年三十來和面那天。”

她也年輕過,也喜歡過人,怎麽會看不出那樣的眼神呢?

瞿期喉結滾了一下,說:“那您當時怎麽……什麽都沒問,也什麽都沒說過?”

“因為他跟你在一起很開心。”老太太轉過頭來看著他,緩慢地說,“他從小到大最缺的就是開心,有人能讓他開心就已經很好了,我們對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這個。”

她說完停頓了幾秒,接著道:“畢竟我們管不了他後半輩子,他如果後半輩子都因為我們而不開心,那我們死也死不安寧的。”

瞿期沈默了很久,帶著鼻音保證似的說:“那希望我以後能一直讓他開心。”

他們一老一小在窗邊聊了很久,直到晚飯時間時,才回到餐桌。

應知寒很早就弄完了衣櫃的問題,只是一直沒過去打擾過,不知道他們聊了些什麽。但他發現瞿期整頓晚飯好像都不太高興,也沒怎麽說過話,整個人懨懨的。

吃完飯下樓之後,剛一上車,還沒來得及發動車輛,應知寒就曲起手指碰了碰他的臉,說:“在這待得不開心?”

停車場的光線很暗,瞿期轉過頭來,搖搖頭:“沒有不開心。”

他回答完,在黑暗中準確地靠過去,吻了一下應知寒的唇角,低聲說:“應知寒,以後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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