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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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亮起來的這幾秒,整幢房子像被扔進了冰窖裏,沈默、死寂,讓人連骨頭縫都發寒。

他們已經從那樣額頭相貼的狀態分了開來,並排站在玄關旁,卻依然沒人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柳昭打破了這場靜謐。她開口時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甚至很緩慢,仿佛只是真的不解。她說:“你們剛才……在做什麽?”

瞿期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一下,像短促的膝跳反射,但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今天一大早,柳昭弄完了工作,有事得回來一趟,也正好能趕上給瞿期過個生日。

他們上午通那個視頻電話的時候,她正好在去機場的路上,本著想給人一個驚喜的心理,就撒了個謊,說是去北京出差。

落地之後,柳昭臨時找蛋糕店挑了蛋糕,可回到家裏左等右等,一直等到九點多,也還沒看到人回來。她起初打算發個消息問問,轉念一想,這樣就太過明顯,沒有驚喜了。

所以就托黃阿姨隨便找個理由打探一下,問問瞿期什麽時候回來,然後她在聽到院門外的動靜時,拿著蛋糕站到了客廳。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分明聽到了開門和低低的交談聲,卻沒人開燈,於是她就像個驚嚇盒一樣,乍然從客廳裏冒了出來。

白光亮起的那一秒,眼前的兩個男生並沒有在做些什麽,只是將額頭抵靠在一起,但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是什麽關系。

如果只是朋友,沒有一個男生會和另一個男生這樣。

但柳昭不相信——不敢相信,或是不願意相信。所以她又問了一遍:“我說,你們剛才在做什麽?”

她這一句比上一句更加平靜,可平靜到極點的時候,反而顯出一種近乎空洞的感覺,就像歇斯底裏前僅剩的、搖搖欲墜的理智。

瞿期捏了一下自己的手,過了幾秒又倏地松開,說:“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聽到這幾個字,柳昭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腳底忽地一軟,往前踉蹌了幾步,玄關旁出來另一個人影扶了她一下。瞿期這才註意到,方謙弘也在。

他和方謙弘對上了一秒的目光,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平靜之下藏著的那點竊喜。就好像看著那個壓他兒子一頭的人終於跌倒泥沼裏,變得滿身狼狽,再也爬不起來。

柳昭機械地把手臂掙脫出來,扯出個生硬難看的笑容,然後邁過那個碎裂一地的蛋糕,一邊往這邊走一邊說:“我沒看到,媽媽沒看到,你在逗我玩對不對,你在跟媽媽開玩笑……”

她越走越近,走到還剩幾步的時候,看到應知寒往前邁了半步,就像是下意識把瞿期擋在了身後。

那個瞬間她忽然就走不動了。

她雷厲風行了大半輩子,此刻卻變得自欺欺人起來,瞿期很想說“媽你別這樣”,可話在舌尖打轉了一圈又一圈,他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柳昭停在兩三步外,累極似的,用手撐著玄關一角。她微垂著頭沈默了很久,才又低又慢地問了一句:“什麽時候開始的?”

“元旦前一天。”瞿期說。

“所以你跟我說,春節不想到那邊去,就是為了留在家裏,跟一個男生做這種事嗎?”

她這句話的重音在“男生”,瞿期卻覺得除了這兩個字,剩下的內容都無比刺耳。

就好像她明明扮演著一個家長的角色,但永遠都沒真正去理解自己孩子抗拒的根本原因,永遠只會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瞿期那點焦慮之下的煩躁又漸漸滋生出來,他拇指捏了捏食指關節,說:“這種事是哪種事?抱一下?親一下?碰一下額頭是很見不得光的事嗎?那為什麽滿大街都能看到這樣的人?”

到了這種時候,柳昭依舊還保持著一點上位者的穩重,不知是顧及他生日還是別的什麽。

她說:“你知道我的重點不是這個。”

“是。”瞿期說,“但跟男生談戀愛,我同樣不覺得是什麽見不得光的事。”

聽到這刺耳的三個字,柳昭終於控制不住怒意,她用力地拍著玄關櫃子,整個客廳都飄蕩著震耳欲聾的沈悶聲響,開口的聲音裏全是火氣。

“你忘了童樂宜和雲敬是怎麽轉學的了麽?你忘了當時學校的風言風語傳到什麽程度嗎?你忘了我怎麽跟你說的讓你好好學習,畢業之前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你忘了……你……”

她後半句話脫力到說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自語似的說:“你怎麽能做得出來這種事……”

“我沒忘。”瞿期說,“但是別人……”

沒等他說下去,柳昭就冷著聲音,不容置喙地說:“分開。”

瞿期緊攥著拳,閉了一下眼說:“不可能。”

柳昭擡起頭來,像是從來不認識眼前這個男生。她歇斯底裏之後,又試圖給這個行為找一個合理的“因”,然後從這個原因入手。

她咽喉吞咽了好幾下,再次“平心靜氣”地說:“你跟媽媽說實話,你是不是為了氣我,氣我不關心你,氣我每次都逼迫你考第一名,所以特意制造一些大動靜來報覆我?媽以後不這麽做了……”

“不是。”瞿期忍受不了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撕扯,像又銹又鈍的刀子割在身上,半天都割不斷,筋膜肌腱牽牽連連,還不如果斷一些。

他往前邁了一步,說:“我沒有報覆你,我就是喜歡他要跟他在一起,如果你認為我做的這些是什麽見不得光的事,那我以後還要跟他做更見不得光……”

啪——

這話說到最後幾個字時,瞿期看到柳昭擡起了手,但他並沒躲也沒打算躲。從燈亮的那瞬間,他就已經做好了被甩一耳光的準備。

可清脆的聲音落下,預想中的疼痛卻並未傳來。他怔楞幾秒,擡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後背。

應知寒不知什麽時候站回到了前面,那一巴掌不偏不倚從他下頜邊打了過去。

瞿期聽到他啞聲說:“是我的問題,您別打他。”

年三十那天從雲屏大道回來,瞿期說,如果有一天被發現,他就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這樣至少對方在身體上不會受傷。

可此刻這句話一出來,他才發現,應知寒和他有著一樣的想法。繞來繞去,他還是沒能做到自己對自己保證的事,這比耳光結結實實甩在他臉上難受千萬倍。

瞿期抓著應知寒的手腕想往後拽,可他用了最大的力也沒能拽動。

下一刻,柳昭從這個意料之外的耳光裏回過神來,把目光轉向應知寒,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點。

“當然有你的問題!你讓我兒子變成了這樣,變成了我完全不認識的樣子。他以前那麽聽話的一個孩子,我說什麽他就會乖乖地答應什麽,從來沒讓我操心過……”她努力壓了一下情緒,說:“我真後悔讓你住進來,我寧願不要那個項目。”

柳昭當慣了領導者,跟她認為不重要的人交談時,向來不會花心思去說些委婉的內容,怎麽直怎麽說,以至於這些話尖銳又難聽。

應知寒一言不發把她的話全盤接收,瞿期卻難以忍受,他說:“從來沒人逼過你,一開始就沒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讓他搬進來。”

“是。”柳昭說,“我自己把你推進了刀山火海裏,我也親手把你變成了這樣。”

她深呼吸了一下說:“但是幸好還有及時止損的餘地。”

聽到這話,瞿期有片刻的茫然,什麽叫及時止損?

沒等他開口問,就聽柳昭客氣又淡漠地對應知寒說:“所以麻煩你,現在……”

“離開這兒。”她說,“那間屋子我不打算借了。”

瞿期只覺得一陣巨大的荒謬,他忍不住提高音量,說:“現在?媽你知道現在幾點麽,你知道現在外面溫度有多低麽?”

“這跟我沒關系!”柳昭同樣提高了音量。

瞿期用盡全身力氣拽著應知寒的手,生怕一松開,這人真的會上去帶上行李出去,他試圖找東西來阻止,語速都變得有些亂。

過了幾秒,他終於想起來,就像抓著救生浮木似的說:“不行,你不能讓他走,他交了房租,他交了錢有權利住在這兒。”

柳昭說:“交了多久還剩多久,我退他。”

瞿期沒想開口,在腦子裏回答了她:加上押金一共四個月,而緊隨其後的,還有幾個數字也一並冒了出來。

國慶假期一共三天,應知寒是10月4號搬進來的,而現在……

現在2月5號。

四個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如果真的按租房那樣來算,應知寒今天正好該搬走。

不行,不可能。

柳昭又問了一遍:“我問你付了幾個月!”

颶風一般的無力感將瞿期整個籠罩起來,漩渦中心的那些沙塵將他臉色撞得越來越白。他卻越發固執地偏開頭,緊咬牙關不肯開口,仿佛只要不回答,就能避免後續的事情發生。

但這裏每一個人都知道,會發生的終究會發生,只是時間早晚問題罷了。

應知寒看得心疼,他抿了一下沒什麽血色的嘴唇,嗓音艱澀地說:“到今天正好四個月,不用退了,您別逼他,我會搬走。”

柳昭沒理這句話,目光還停留在瞿期身上,像是較上勁,非要讓他回答,讓人覺得後者才是那個被報覆的人。

瞿期轉過頭來,眼眶一片紅,他啞聲說:“媽你別這樣……”

他不知道到底還能怎麽辦,只能一次又一次重覆那些話:“你要打我罵我都行,我也沒想過要還手,你知道他家多遠麽?是我跟他表的白是我喜歡的他……”

他胡亂地說著,說到後面幾乎說不下去,甚至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展成這樣的。

僅僅只是喜歡一個男生,就至於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柳昭盯著他看了會兒,說:“行,你不想讓他走,那你跟我走。”

瞿期幾乎被她抓著往外走,在出院門前,他看柳昭偏過頭,對玄關的人說:“明天早晨回來前,我希望你已經離開了這裏。”

出了巷子,瞿期被推到車裏,柳昭一腳油門踩了出去,二十分鐘後,停在了一家酒店門口。

她一聲未吭地到前臺開了個房間,然後把人帶上去按到床沿,最後關門上鎖,拉過另一把椅子面對面坐了下來。

“你今晚在這睡。”她說。

瞿期怎麽可能睡得著,他垂眸幹坐在床上,等著柳昭說些什麽,一直等到眼睛酸澀刺痛,她卻一句話都沒說過。

他們就這樣僵持地坐著,不像母子,倒很像典獄長和等待審判的囚犯。

分秒流逝的時間從未讓人覺得如此漫長,瞿期以為會這麽僵持到天亮,但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在接近淩晨四點的時候,柳昭接了個電話。

電話掛斷後,她站起身,沒什麽語調起伏地說:“走,回去。”

瞿期情緒已經耗盡了,他思考不了任何事情,只是茫然地擡起頭,像提線木偶一樣跟著她下樓,退房,然後回家。

在返程路上,柳昭忽然說:“醫生說外婆的病在惡化,不一定能挺過正月十五了。”

“……嗯?”

“她說想看看你,今天本來就打算跟你說這個事。”

瞿期嘴唇發幹,卻說不出拒絕的話,他說:“……哪天走?”

“越早越好,待會兒回去就把你身份證拿下來,我一起買票。”

沒過太久,眼前重新出現了那條熟悉的巷口,車還沒完全停穩,瞿期就拉開車門跑了出去。

他走過無數次的巷子,快要對每一塊磚都了如指掌了,此刻跑起來卻笨拙又跌跌撞撞,還在某個拐角磕到了肩。

但他根本察覺不到疼,一進門就無視方謙弘的目光,緊抿著嘴唇跑向二樓,然後一把擰開應知寒的房門。

昏暗,空曠,空無一人。屬於那個人的東西一樣都沒留下。

房門被擰開的那幾秒裏,有當啷聲敲在門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瞿期垂下眸光,看到了門把手上用繩子掛著的兩把鑰匙。

大的那把是院門鑰匙,小的是這個房間的臥室鑰匙。

他盯著小的那把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給應知寒配臥室鑰匙的那天傍晚。

那天下午他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快到晚飯時間了,阿姨剛打掃完對面的房門,正敞著屋門通風散氣。

這個房間采光其實挺好的,有暖陽映照的時候,會在地板上投落下一片光斑,讓整個房間看起來溫和而充盈。

但那天是個陰天,屋裏也沒開燈,傍晚黑蒙蒙的光線從窗外落進來,就只顯露出一種人去樓空的孤寂和冷清。

瞿期在那個時刻忽然就覺得,這個房間實在太空了,就好像它的存在本就不是為了留住什麽人。

所以他站在屋門口楞了一會兒,跑出去配了一把臥室鑰匙。包括他後來想把應知寒的書桌弄亂,看起來有活人氣,同樣也是這個原因。

誰知兜來轉去,這個房間又變成了最初那樣,變成了四個月前那樣,在黑暗中靜等著落灰。

那些壓抑的情緒瘋長蔓延,終於在這個瞬間傾瀉而出,瞿期後知後覺地緩和著跑步後的呼吸,雙手掩面蹲在了臥室門口。

沒過多久,指縫間潮濕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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