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演講稿

關燈
演講稿

兩個當事人並不知道李恣的驚天大發現,他們到家的時間還早,瞿期翻出今天拍的照片看了一會兒,挑挑揀揀,把看起來不錯的一股腦發到了群裏,沒過多久就收獲了一堆大拇指。

借著生日的由頭,他們難得撒開蹄子敞玩了一回,只是玩完回到學校上課鈴一敲,又要被拉進書山題海的“正軌”裏。

兩周之後,高三又迎來了一次月考,和之前一樣,月考總是貼合著覆習進度來的。除了搬桌椅太麻煩之外,從老師到學生差不多也習慣了,連哀嚎的人都沒幾個。

考完第二天,瞿期大課間從樓下上來,樓梯口正對著教師辦公室,他還沒來得及回教室,就被祝晴叫了一聲:“瞿期,進來我跟你說個事兒。”

瞿期走過去問:“怎麽了老師?”

“是這樣,”祝晴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面對面說,“眼看著這不就年底了嗎,學校要辦元旦晚會,你前兩年也看到過,最後有一個環節,要優秀學生代表上臺致辭。”

聽到元旦兩個字,瞿期短暫地恍惚了一秒。

學校裏的生活一日日重覆著,讓人只知周幾而忘記年月,很容易產生一種時間停滯的錯覺。

實際上時間一直在不疾不徐地走著,這種時候,人就只有依靠某些重大的節點,才能意識到日子流逝的確在流逝。

他輕輕“啊”了一聲,忽然想起剛剛在操場上,看到別的年級拿著表演裝束往舞蹈室走,這才驚覺確實快到年底了。

祝晴說:“每年的學生代表都是從高三裏選,年級上的老師商量了一下,覺得你是最適合發言的人選。”

瞿期微微睜大了眼說:“發言的一般不都是年級第一嗎?那今年發言應該是應知寒吧?”

“這個問題我們確實也考慮過,但你掰著手指頭算算,他來我們學校的時間不長,往多了說也才兩個月,估計很難對這個環境產生深厚的感情,讓人家上去發言,實屬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聽到這句話,瞿期癟了癟嘴,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嘀咕了一句:“您怎麽就確定我對這個環境一定感情深厚呢。”

祝晴沒聽清:“什麽?”

瞿期微笑:“沒什麽,我說怕自己寫不好稿子給班裏丟臉。”

“這個你就對自己有點兒信心吧,”祝晴開始給甜棗了,她說,“聽你們周老師提過很多次了,你語文作文寫得很好,好幾次都被拿出來當範文,一個小小的發言稿應該不在話下吧?”

瞿期:“……”

“所以就這麽定了,”祝晴安慰道,“放寬心,發言稿要求也不嚴格,隨便寫寫,看得過去就行,別耽誤學習進度。”

既然都這麽說了,瞿期也不好再推拉:“好吧,那我先回教室了?”

“行,去吧。”

回到教室之後,瞿期大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然後整個人癱開,腦袋都快垂到椅子靠背後面。

看他這麽生無可戀的樣子,應知寒停下筆,看了他一眼問:“怎麽了?”

“天道不公啊!”瞿期仰頭感嘆完,又一下坐直,說,“你說你怎麽就不能一開始就是我們學校的人呢?”

應知寒:“?”

“這樣就不需要我上臺去當什麽學生代表,也就不需要寫什麽發言稿了。”

李恣聽到對話內容,轉過身來說:“今年學生代表是你發言嗎?挺氣派啊!”

“有什麽活動麽?”應知寒問了一嘴。

瞿期說:“哦對,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一中每年會在12月31號辦元旦晚會,不出意外的話,我們也會參加。”

對一部分學校而言,高三是非常關鍵的一年,幾乎所有活動都會被剝奪參加權,就為了能讓大家埋頭學習,認真準備最後一年的沖刺。但一中在這些方面卻略有不同。

校長反倒認為勞逸結合才能學得更好,所以在這種大型活動面前,高三和高一高二同樣有參加的權利。只不過節目名額不會分配太多,每個班選的也都是相對簡單,不需要占用太多排練時間的節目。

“喏。”瞿期朝講臺上揚了揚下巴,“我們班今年估計又是合唱《相親相愛》。”

應知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文藝委員正好開口:“今年年底的元旦晚會,祝老師說咱們還是唱那首相親相愛。”

話音落下,教室瞬間一片幹嚎。

“唉我真服了,從高一開始就唱這首,這都高三了還唱這首,就不能有哪怕一丁點新意嗎?”

“唱了兩年的相親相愛,怎麽也沒見哪個姑娘跟我相親相愛一下子。”

李恣朝那個男生吼了一嗓子:“唱了兩年你都沒明白歌詞到底講的是什麽,就你這理解能力,沒姑娘樂意搭理你倒也正常。”

“滾犢子吧你,”那個男生拿起別人的小圓鏡,開始裝模作樣地顧影自憐起來,“唉,眼瞅著我這花容月貌的年紀就快過去了,可惜啊!”

“可惜什麽?來再說一遍我聽聽。”祝晴忽然出現在他身後。

“我靠!”男生飛快地把鏡子還回去,雞崽子似的說,“沒什麽沒什麽,我什麽都沒說。”

祝晴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問:“你們不想唱相親相愛麽?”

教室裏的人七嘴八舌地哼唧了兩下。

“那你們自己挑,最後一年我也懶得安排你們了。”

班裏瞬間有人歡呼起來。

“別高興得太早,話是這麽說,但最好還是給我選點正能量的,好歹是個辭舊迎新的晚會,別整得跟蹦迪KTV似的。”祝晴沒好氣地說,“再一個就是,盡量還是挑耳熟能詳,大家都會的那種,這樣不需要太多的排練時間,可以把更多功夫花在覆習上。”

這一長串註意事項,基本就等於斬斷了一大部分歌曲的可能性,教室裏不滿意的竊竊私語一時間又響了起來。

“哼哼也沒用,這是底線,到時候選好的歌我要審核,”祝晴說一不二,“再哼哼我們就繼續唱相親相愛。”

教室瞬間安靜如雞。

老師走後,文藝委員在講臺上說:“那大家到時候在群裏討論吧,有什麽想法都可以說出來或者投票,最後我們少數服從多數。”

老實說,瞿期對這種合唱曲目沒什麽執念,唱什麽都行,再加上他的歌單基本都是外文歌,要不就是不適合這種場合的歌,所以很難給出什麽建設性的意見或建議。更遑論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以至於當群裏討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就當起了隨波逐流的浮萍。

他坐在應知寒房間的椅子上,整個人重力靠後,把椅子腿翹得只剩兩根在地上。然後時不時在群裏回覆個“+1”,時不時又回個“這首也行”,看起來很忙,實際貢獻為0。

至於房間原本的那位租客,早就被他這個霸王行為擠到了飄窗上去。

瞿期放了手機,看應知寒一條腿撐在地上,另一條腿支在飄窗上,腿上放著某一科的卷子,正認真地刷著題,周身顯露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質。

他忽然嘴欠地問了一句:“誒,你會很煩我天天來蹭你房間麽?”

應知寒頭也不擡,反問道:“如果我說煩你就會不來了麽?”

瞿期斬釘截鐵:“不會。”

“那你還問什麽。”

其實他自己也很難說清為什麽總往這個房間跑,每次給出的理由都是要問題,最後卻也沒怎麽問。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房間大概有什麽文曲星鎮守,坐在這裏似乎讓人思路更清晰一些。

好在應知寒也沒真的要攆他出去。

瞿期盯著桌上的試卷看了會兒,大概是夜深人靜就容易思緒繁雜吧,他忽然不太想做理科的題目了,於是大手一揮,抽出一張草稿紙,準備試著寫寫發言稿。

他憑借自己貧瘠的語言能力,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尊敬的老師們,親愛的同學們,大家晚上好。

緊接著,他又寫下兩個字:再見。

“……”

瞿期被自己氣笑了,用筆劃掉再見二字,拎著紙坐到了應知寒身邊的飄窗上。

“大學霸,幫我出出主意?看看發言稿該怎麽寫?”

應知寒晃了一眼他的紙說:“怎麽不直接現場發揮?”

“那你不如殺了我,”瞿期說,“現場發揮的話,第二天學校論壇的標題就會變成——驚!高三某不知名學生代表居然是個文盲,站在臺上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他這語氣很像街頭的八卦小報,應知寒被逗得笑了一下,說:“你的口才還擔心說不出來話麽?”

“當然,人總有很多緊張的時候。”

“看不出來你還會緊張。”應知寒說。

話題越扯越遠了,瞿期把草稿紙抽回來,呵了一聲說:“算了,求仙問蔔不如自己做主,我就不信今晚寫不出來。”

他拿著紙又回到書桌,開始正經思考起來。

其實語文老師說得沒錯,他駕馭文字的能力還是很得心應手的,只要寫出前面幾句話,後面的很多句子就像流水似的傾瀉出來,甚至越寫越順手,好一會兒沒再插科打諢過。

兩個人就這麽分坐在臥室的不同位置,只有應知寒那邊偶爾傳來翻書翻頁的聲音。

但不知道是自己太過投入還是什麽,瞿期寫完收了筆,才意識到那邊翻書的聲音也很久沒響起過。

他滿意地轉過頭,恰好對上應知寒的目光,對方的視線不知怎麽移開了一瞬,然後又轉回來,問道:“寫完了?”

瞿期點點頭,拎起滿滿一頁紙抖了抖。

“恭喜。”應知寒說。

瞿期盯著自己的稿子看了幾秒,說:“你現在有空麽?我念一遍你聽聽?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改進的地方。”

“你確定要我來聽?”

“確定啊,這有什麽不確定的,我只是演練一下,又不是要讓你多麽冷面無私地批改作業。”

“那你念吧。”應知寒說。

“咳咳。”瞿期咳了兩聲,把那張紙舉到眼前,開始念了起來。

“尊敬的老師們,親愛的同學們,大家晚上好。

“我是高三理科1班的瞿期,很榮幸能站在這裏,進行一場辭別舊時年歲,迎接新年晨曦的發言。

“……”

應知寒不知道什麽時候站起了身,他抱著雙臂,斜倚在飄窗拐角的墻體上,目光平直地看著眼前這人一邊念著,一邊從左走到右,再從右走到左,如此反覆。

他忽然想起剛轉到懷寧的那幾天,他沒有試卷,語文老師就一桿子把他支到了瞿期旁邊。

那天的課上,瞿期被點起來回答一道閱讀理解,他也是這樣長篇大論地講著。他的嗓音很幹凈,咬字也很清晰,像早春的山泉水敲在石頭上,很容易讓人聽著聽著就沈浸在裏面。

就連臥室慘白的頂燈投落在他身上,都像是打出來的舞臺光。

“很多話想必大家也聽累了,那麽在祝詞的最後……”瞿期的腳步停下來,他放下手裏的稿子,看向應知寒,仿佛在和屆時臺下的人群互動。

他彎眼笑了一下說:“祝你,祝我,功不唐捐,前程似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