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送藥

關燈
送藥

班裏的值日生一般四五個人為一組,除了掃教室拖教室之外,還要把講桌上的粉筆灰之類的擦一擦。

瞿期早晨一出門就趕上了那趟公交,到教室的時候還很早,住校生在食堂買了早飯,教室裏彌漫著各種早餐味。

面粥包子雞蛋的味道雜糅在這個空間裏,聞得他有點反胃,索性拿了掃把先去掃外面的走廊。

每個年級一到高三,就會被一起端到最頂樓,學校說,這是為了最大程度降低外界環境的幹擾,好讓這些學生靜心備戰高考。

但這並不妨礙高三生們自己也很鬧騰。

只是這會兒時間早,走廊兩頭微弱的光線落了些進來,顯得站在走廊裏掃地的人有些孤零零的。

瞿期掃了一會兒之後,學生們稀稀拉拉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然後他們又分道揚鑣,去往各自的班級,走廊便漸漸地有了活人氣。

一起值日的同學晚一會兒來,看他已經把走廊掃得差不多了,就自告奮勇拿著掃把去掃教室。

另一個男生拎著拖把走出來,開玩笑說:“早知道我就再來遲點兒了,你這都快打掃完了。”

瞿期還沒來得及回答,李恣的聲音就從另一頭的樓梯口飛奔過來:“聽聽你說的是人話嗎熊二,你怎麽不說吃飯的時候也來遲點,讓圈兒把飯給你一起吃了呢。”

熊二原名熊成言,因為個子不算高,模樣長得沒什麽心眼兒,再加上那副微胖的體型,叫著叫著就成了熊二。

熊成言一回頭,就被李恣勾著脖子輕捶了一拳。

“大清早你就皮癢了是吧小李子,小心我一拖把懟你臉上。”

“來啊,看誰先懟誰臉上。”

兩個男生說著說著就鬧成一團,一個拎著拖把,一個書包都還挎在手腕上,就從走廊一頭追到了另一頭。

對於這種大早上就能滿大街跑的人,瞿期表示非常羨慕,天知道要不是學校規定得跑操,他或許連走路都嫌累。

他望著兩個奔跑的人影嘆了口氣,把垃圾灰塵掃到一團,回教室拿了簸箕。

這個點來往的學生越來越多了,有的路過他身邊,還得往旁邊避讓一下。

兩三分鐘後,李恣和熊成言從遠處笑鬧著回來。

“滾犢子,我這還得拖地呢,懶得跟你鬧了。

“終於認輸了是吧,”李恣氣喘籲籲地說,“你不行啊,我這書包裏還背著幾本書呢,哥們負重跑都比你快!”

“就你還看書?拉倒吧。”

“嘿,你什麽意思?”

“……”

看著快要結束了,這麽一句話又讓兩個人追逐起來。

熊成言聽到腳步聲,又開始往前跑,一邊跑一邊還回頭挑釁,緊接著一個不留神,“嘭”地撞到了正在掃垃圾的瞿期。

李恣也跑得精疲力竭,抓救生索似的一下勾住熊成言的脖子。

兩個十七八歲男生的沖擊,撲得瞿期猛然踉蹌了一下,他身形一歪,撞到了一個正要路過的無辜學生。

掃把簸箕從他手裏掉落在地,叮叮當當發出刺耳的聲音。

這個場面看起來就像高速連環追尾,瞿期揉了一下被撞得生疼的肩膀,彎腰一邊撿東西一邊無奈道:“撞到別人了,這下終於舒服了是吧?”

說完他直起身,打算跟這個無辜同學道個歉,然而好死不死,腦袋一擡,眼前出現了應知寒的臉。

於是“對不起”仨字兒瞬間被他咕咚咽了回去。

如果說這場“事故”是高速追尾,那應知寒看起來就像是最前面那個,嚴格按照交規行駛卻被牽連的司機。

他垂著眼看下來的時候,臉上分明沒什麽情緒,但瞿期就是沒來由地覺得他表情十分精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兩個罪魁禍首惹了新同學,這會兒道歉倒挺快,就連跑得也快。

李恣道完歉就拎著書包溜進了教室,而熊成言拿著拖把走到另一頭,開始若無其事地望天拖地。

短短幾秒間,就只剩瞿期站在原地,像幹了壞事因為跑太慢而被抓包的小孩。

但是不對啊!

他又沒幹什麽壞事,甚至還在兢兢業業當清潔工,為什麽下意識跟犯了錯似的?

他肩背一挺,拿起掃把將散落的垃圾重新掃進去,但不知道為什麽,應知寒還站在原地,似乎沒有要走的意思。

“勞駕讓一下。”瞿期晃了晃掃把說。

對方往旁邊站了一步,但依舊沒走。

什麽意思,難不成還等著我道歉?

瞿期擡頭看了他一眼,將這人之前冷冰冰的問題反問回去:“還有事麽?”

這話問完,應知寒盯著他看了幾秒。

瞿期被這個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剛要開口,就看這人朝拖地的熊成言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

“沒有。”應知寒扔下這兩個字便回了教室。

走廊掃幹凈之後,瞿期看到教室的講桌還沒擦,於是放完掃把又拿起抹布去了水池。

這幾天的水放出來已經開始凍手了,讓人對即將到來的冬季感知更加明顯。

這裏的季節交替總是很極端,讓人覺得仿佛只有冬夏,春秋大概是留在了戰國以前吧。

洗手池的水龍頭常年失修,一打開就像公園裏胡亂滋水的澆花設備。

他把袖子挽起來以免打濕,露出一截瘦白的腕臂,兩只手被冷水一淋,沒一會兒就被凍得通紅。

瞿期回到教室,將講桌上那些還剩一截的粉筆頭扔了,又放了幾根完整的在盒子裏,最後把桌面擦得幹幹凈凈。

等到弄完這一切,瞿期坐在椅子上癱了兩分鐘,拿起杯子去接了杯水。

水剛燒開還有點燙,他捧著杯子一邊吹一邊輕啜著,片刻後想起到吃藥的時間了,於是上半身一傾,手伸到掛在桌旁的書包裏摸了摸。

意料之外的是,他摸到的那個角落空空的,本該躺在那裏的藥盒沒了蹤影。

瞿期手一頓,把書包拎起來放到腿上,重新仔細地翻找了一遍。

真的沒有。

他回想了一下,早上出門的時候和鑰匙書包一起放在了玄關上,然後……

完了,他只抓上了鑰匙,但忘了拿被擋住的藥。

瞿期心裏忽然就有點煩躁。

之前去覆查時,醫生還叮囑過,這個藥不能停,早晚要各吃一次,但最好飯後半小時再吃,所以他只能帶到學校。

他只有極少的幾次忘記過,阿姨發現了也會提醒他,偏偏今天大家都沒註意到。

他抱著書包,又捧著杯子喝了口水,水杯放回桌面時,用的力量大了些。幾滴滾燙的水濺出來,滴落到他的手背上,傳來清晰的刺痛。

幸好他沒有同桌,李恣也到後排找人玩兒去了,沒有人會發現他的異樣。

怎麽能忘呢?但凡他出門時回頭看一眼,是不是就不至於沒帶?

或者出臥室的時候就裝在書包裏……

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用。

要不然打個電話讓阿姨送?

他腦子混亂地想著,上半身慢慢地趴到了桌上。

“篤篤。”

桌面忽然被人輕敲了兩聲。

瞿期擡起頭,隔著杯口繚繞的水霧,看到眼前站著一個人。

他正煩著,說起話來就沒那麽客氣,語氣也不算太好聽:“怎麽,不會要讓我因為剛剛走廊在裏撞了你而道歉吧?那你大概是聽不到了。”

應知寒沒搭理這句話,而是朝桌上放了個東西,手指抵著往前一推,說:“你的藥。”

瞿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下巴擱在桌子上,懨懨地仰起臉問:“什麽藥?”

問完後,他又覺得這個姿勢不太對,至少不太適合用於應知寒面前,於是又端著水杯坐直了。

看到桌上熟悉的藥盒,瞿期楞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一些,看起來有一瞬間的驚訝,又或是別的什麽情緒。

他手掌蓋著藥盒往自己這邊移了幾厘米,片刻後又停下來,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

“怎麽在你這裏?”瞿期問。

人的手在被凍紅之後,回暖時由於血液循環通暢了,反而會顯得更紅。

他挽起的袖子還沒放下去,對比出手腕以上白得有些不健康。幾道細長的劃痕貼在他的手腕內側,已經結了痂,看起來就像試卷邊緣長長的密封線。

應知寒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雖然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大發慈悲地解釋道:“阿姨早上說你忘了拿,讓我帶給你。”

瞿期“哦”了一聲,把藥盒收回來放進桌肚裏,抿了抿嘴唇,說:“謝謝。”

“嗯。”應知寒接下了這聲謝謝,沒多說什麽,轉身回了座位。

拿到了藥,瞿期的心情反而更不太輕松,卻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幹脆把這個雜亂的念頭推出腦袋。

他把杯裏滾燙的水倒進蓋子裏,打算等它涼了就吃藥,然而身後大喇叭的聲音正以極快的速度由遠及近。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這次是真的看到了,你還說你們……!”

李恣又一個滑鏟過來,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瞿期端著正燙得冒煙霧的水杯轉過來。

他眉眼彎彎地笑著說:“你要是再嚷嚷,我就用這杯裏的水給你燙個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