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想將你抱在懷中 從來不生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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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真想將你抱在懷中 從來不生病的人……
從來不生病的人, 往往會因為一些不起眼的事，突然病得比一般人都嚴重。
蘇晉衍這風寒染得毫無預兆，且來勢洶洶。
他倚在靠枕上, 十分郁悶, 將卓福端來的白粥三下兩下喝完, 之後便了無生趣地躺回床上, 感覺頭一陣一陣地發沈，渾身也使不上力。
今日的公務肯定是處理不了的，就算是喝了藥也不能馬上見效，蘇晉衍什麽都做不了, 幹脆蒙頭睡覺。
正如他屈指可數曾經生病的那幾次一樣，喝上一劑藥, 然後扯過被子睡上一覺，出一身汗, 病也就好了。
小時候他爹說，男子漢頂天立地，生個病根本就不需要唧唧歪歪修養個十天半個月, 一劑藥都治不好的那就不算晉北的人，太丟臉。那時的蘇晉衍深以為然。如今看來，他爹這說法固然誇張草率了些, 卻也並非沒道理，這方法的確十分省事，也大大提升了他恢覆的效率。
風寒罷了，還想困住他不成？蘇晉衍迷迷糊糊地想著。自己前些時還在明雁書面前說過自己身體好的話，絕對不能讓這病拆了自己的臺……
他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來時，日頭已經有了偏西的趨勢。蘇晉衍動了動, 果然眼前清明了不少，身上也沒那麽沈重了。他坐起身就想要下床去倒杯水，還不等行動，眼前就猛地一黑。
他扶住床架，骨節泛白，卻突然感覺有人扶住了自己。
蘇晉衍緩緩睜開眼，目光微動，看到眼尾泛紅的少女正坐在自己身邊，關切地望著他。
“你是不是要喝水？”她將茶杯遞上前。
蘇晉衍接過喝了一口，同時目光掃過四周，就見一旁的圈椅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
他平日裏並不在臥房裏看書，那麽這本書的主人顯而易見。
蘇晉衍一怔。
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的，又在這裏候了多久……
陌生的情形讓他有些無措，心口忍不住發緊，嘴角卻悄悄彎起。
明雁書此刻的心情與他截然不同。
昨日見他時，那雙桃花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過一夜，他的眸色極淺，像是蒙上一層霧。
明雁書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來的覆雜。
她方才來的時候，見到院中下人極少，卓福也是一臉淡定，便覺得奇怪。
難道主子生病，下人們就可以怠慢？
她心中發堵，生出一股氣，語氣也難得重了起來。
卓福嚇了一跳。
要說在軍中都是這樣的？
他有苦說不出，憋了半天，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索性也不算太牽強。這是蘇大人的習慣，說不用小題大做，他的命令下人們也沒辦法違抗，實在不能怪他們。
卓福還十分機靈，意識到明雁書是關心則亂，眼珠轉了轉。
“唉，其實，這些年來，大人身邊也沒有親人，生病無人關心，可不是只能自己硬扛著了。”他們這些下人的關心，對於蘇晉衍來說，也就是杯水車薪啊。
他說著，偷偷去瞄明雁書的表情。也不知道郡主聽沒聽進去。
明雁書卻是在生完卓福的氣後，生起了蘇晉衍的氣。
還說什麽極少生病，他難道真以為自己是鐵人嗎！
如今見他露出虛弱的笑容，眸中重新映出光彩穿透了霧層，她心中的氣又生不起來了，反倒有些難受。
說到底，蘇晉衍也不過是普通人罷了。往日表現得仿佛無所不能，實際也逃不開生老病死……
想到生死，她有些茫然。
再看向蘇晉衍時，心境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有了變化。
她柔聲道：“你要不要再睡一會？”
“不了。”蘇晉衍搖了搖頭，但還是乖乖地倚回床頭，拉過被衾蓋上，“你怎麽來了？”
難道他病了，她還無動於衷不成？明雁書有些無奈，卻不知為何，對此情此景忽地有種熟悉的感覺。
她眉心微蹙，立刻又松開，只當自己想多了。
蘇晉衍卻以為是自己問錯了話讓她誤會了，又補充道：“你別誤會啊，我不是不想見你，只是我怕傳染了風寒給你。”
“我知道。風寒又不是什麽疫癥，而且我又不與你——”
“與我什麽？”蘇晉衍見她說不下去，臉頰發紅，心裏發癢，忍不住挑眉，像是看不出她的窘迫，不緊不慢道。
“沒什麽。”明雁書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你再這樣，我可就回去了。”
定是她最近看太多話本，被汙染了。方才差點連什麽同床共枕的話都要說出來了！
紅著臉，因缺少底氣而聲音顫抖，這樣的狠話放出來一點威懾力都沒有。不過蘇晉衍還是很貼心地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慌張與著急，“別，你別走。”
說著，他忍不住捂著嘴咳了兩聲。
明雁書本也就是先發制人，沒打算走，既然蘇晉衍極有眼力見地給了臺階，她也就順勢下了。
同時這提醒了她，他還是個病人。明雁書心裏有些愧疚，於是起身將放在案上的食盒打開，取出還溫熱的桔蜜湯。
她轉身剛要回來坐下，就聽見蘇晉衍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聲音。
“我也沒怎麽樣啊。”蘇晉衍撐著頭，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小聲嘀咕，“就我現在這個樣子，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明雁書腦中“嗡”的一聲。
想起來了，她可算是想起來了。
【話說歌女行至才子榻前，才子聞聲，緩緩睜開眼。】
【“你怎麽來了？”】
【“我還不能來嗎？”歌女紅著眼睛，望著病榻上的心上人，只覺得她這輩子的淚都要流盡了。】
【“不，你能來，我欣喜若狂。”才子含情脈脈地看著她，“真希望此刻能將你抱在懷中，讓你感受到我的心，我的情意。”】
【歌女這才發現，原來有情人心意相通，竟是如此簡單。她顫抖著雙手摸上自己的系帶，一點點抽動，系帶松開，仿佛將她的心，也徹底袒露給他。】
【“成郎……”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他含糊地應著，肌膚接觸一片滾燙，就連空氣，好像都因二人的熱意而變得粘稠。】
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是由此而來。
明雁書頭皮發麻，身上一下子像是失了力氣，手中的蜜湯也端不穩，眼看著就要落地。
蘇晉衍眼疾手快，連忙探身扶住。
他一扶，手便覆在了她的手上，柔軟細膩，與他的炙熱相比，冰冰涼涼十分舒服。
蜜湯暫時沒了危險，可明雁書卻怎麽也淡定不了了。
明雁書的手被他的一只手握著，手臂也被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好熱……
是蜜湯還是他的手？
明雁書暈暈乎乎，幾乎思考不了。
蘇晉衍擡眸，對上明雁書顯然有些失神的水眸。
四目相對，四周的空氣逐漸升溫。
這，這可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明雁書艱難地找回理智。她還記得，空氣變得粘稠的下一步，就是各種不可描述的畫面了！
蘇晉衍是生著病心有餘而力不足，可是書裏那才子同樣也受了傷，還不能動彈呢，那不是也……
她只看了一行字，就嚇得扔了書，直接破了她從不扔書的戒。
“謝，謝謝。”她擠出一抹淺笑，“我做了桔蜜湯，都是對嗓子好的，你試試？”
這湯顧名思義，就是用桔肉加蜂蜜煮的。原本只是當解悶的甜湯喝的，沒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場。
蘇晉衍回過神，垂眸看去，“嗯”了一聲。
他松開手，轉為接過她手上的碗，就感覺明雁書瞬間松了口氣。
“好喝。”蘇晉衍笑道，“是你親手做的？”
“嗯！”得了誇獎，明雁書還是忍不住雀躍，“你若喜歡，我明日再送來。”
那就是說，明日她還會來探望他？蘇晉衍欣然同意，滿心期待地開始等待。他還是說了些“你別太幸苦”“讓下人送也行”之類的話，雖也不是假心假意，卻多少有點冠冕堂皇的意思。
既然答應了他，明雁書自然說到做到。一連幾日，她果然都來了，先是帶了桔蜜湯，後來又換成桔酥，桔碗，桔皮蜜餞……蘇晉衍從未想過，桔子還能做出這麽多的花樣。
同時，他的風寒也好了許多——其實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生病也不全是一件沒用的壞事。
“你既然剛喝了藥，就先休息吧？”
明雁書看著卓福接過藥碗退出去，轉頭對蘇晉衍道。
“也好。”
那大夫說，喝過藥後睡一覺出汗能好得更快。不過蘇晉衍覺得，就算自己不睡，他這病也基本沒什麽大礙了。他底子好，雖然這病來得嚴重，卻也沒能堅持多久。他比一般人染上風寒所需的恢覆時間短了不少。
當然，他在明雁書面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他怎麽能不利用這一點？
“咦？這是……”
蘇晉衍聞聲看去，猛地驚出一身冷汗。
因為明雁書正伸手想幫他拿走靠枕。
而他的靠枕旁邊，還放著他悄悄拿來處理的公文！
他可不是自己說的那樣虛弱，而是在房中無聊到要靠處理公文來打發時間。
蘇晉衍以為她是看到了那一堆公文，正要說話，就見明雁書臉頰飛上紅霞。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頓時恍然大悟，放松下來。
“這是你給我的帕子。”
“是我給你那條，可是，你怎麽放在這啊……”
明雁書抿著櫻唇。
這究竟是明知故問，還是自己會錯了她給這帕子的意思？蘇晉衍觀察她的神情，不敢斷言。他將帕子從枕下拿了出來。
“我已經將這帕子洗凈了。”他一邊小心措辭，一邊盯著她，看她的反應，“你若是要拿回去了……”
驀地，明雁書臉色發白。
盡管只是一瞬間細小的變化，但蘇晉衍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喜，又是一慌，不同情緒交織，好半天才憋出下半句：“我可不給。這歸我了。”
明雁書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這可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氣，做出如此直白的事。
幾乎和袒露自己的心意一樣了呢。
要不是姑祖母提點，自己也應當做些未婚妻該做的事，她才不會把自己的帕子送出去。
若是真的被蘇晉衍還回來了……
明雁書氣鼓鼓地坐在一旁。
蘇晉衍有些無奈，這可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明明不是想逗她的。怪他沒全信卓福，但蘇晉衍確實也沒想到他一個單身漢如此深藏不漏，看來以後該多聽聽他的意見了。
但卓福說的若是對的——
他忍不住輕笑，“雁書，我自然知你一片心意——”
“什麽心意？”明雁書飛快打斷他，挑眉，一副聽不懂的樣子，“只是你說要，我便給你了。”
蘇晉衍點了點頭。行，她說了算。
他覺得這事不用再繼續討論，反正事實已經是明擺著的了。
於是他換了個話題，視線落在她身邊的話本上。
“你最近在看什麽書？”
不料他才問完，明雁書的臉更紅了，也絲毫沒有轉陰為晴的意思。
“就是一些……話本雜記而已。”半天，明雁書才吐出一句，“我看的雜，什麽都有。”
“那你快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不忘拿起那話本，匆匆走出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中，她只說自己累了，在平春和文夏疑惑的目光中，進了內室撲在床上。
“都怪你……”
她拿著話本，念著，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明雁書翻了個身，側躺著。夕陽西下，房中灑下一片橙紅，天光漸暗，她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睡了許久，久到足夠她做一個完整的夢。
夢裏，她像白日裏一樣，帶了吃食去看蘇晉衍。
等蘇晉衍吃完，她便提出告辭，剛站起身，便被他拉住。
肌膚上突如其來的熾熱讓她一慌，擡眸，卻見蘇晉衍桃花眼彎彎，重瞼折起。
他的容貌俊美，本就生得張揚，此刻卻不知為何，更有攻擊性了。
“雁書，我早就知你的心意。”
知道什麽？什麽心意？
她沒有別的意思，那帕子也不是他想的那樣。
明雁書心慌不已，她想搖頭，想否認，想如同方才那般打斷他，可是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羞澀地垂下頭，蘇晉衍輕輕拉了她一下，她便順勢，一下子溫順地靠在了他的懷中。
她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他胸前的肌肉結實，一點都不像個尋常讀書人。可若是觸碰到，卻又是柔軟的。
“蘇郎……”
她聽見自己用嬌滴滴的聲音喚他。
“你能來，我很高興。”蘇晉衍輕聲謂嘆。
她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隨著她的動作，氣溫似乎一下子升高了許多。
明雁書只覺得心跳快得發緊，又有些酸脹，十分真實，矛盾得令人難受。
然後，她將唇印在了蘇晉衍的上面。
蘇晉衍一手圈住她的腰肢，絲綢皺折。
漸漸的，綢緞從她肩頭落下，瓷白上落下烏黑的發絲，她忍不住挺腰仰首，眼眸輕顫。
她聽見蘇晉衍在她耳邊道：“我已知曉你的心意，那你可知我的？”
“……”
眼前一片黑暗，明雁書從夢中驚醒。
她嚇壞了。
窗外是蒙蒙亮的日光，她這一覺，竟直接睡到了清晨。
她身上蓋著被衾。明雁書支起身子，隔著床帳，看到一旁榻上熟睡的文夏。
想來她們是不敢叫醒自己，又怕自己半夜醒來，才守在那。
明雁書不願吵醒她，再次躺了回去。
她怔怔地望著床頂的一處紋樣。
怎麽會，做了這樣的夢……
那夢裏的一舉一動，根本就不像她。
可是，那場景看起來又毫無違和，她甚至還感受到了類似歡愉的東西。
是因為話本，還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該慶幸，或許是自己沒有往下讀那話本了，所以夢中的場景也就只到那一幕為止，沒有繼續變得更加過分。
所以，就是因為話本的原因吧。
她只要不看就沒事了。
明雁書長出一口氣。
“殿下，您醒了嗎？”
文夏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她看向床榻，試探著問。
明雁書索性坐起身，“嗯。”
文夏勾起床帳，明雁書抱著雙膝，“唔……文夏你說，我們做的夢，到底說明什麽？”
“殿下想要解夢？”文夏直起身，“我聽說，夢與咱們的現實生活息息相關，不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若是找來解夢的人，那這夢，還能成為預言呢。”
“預言？”
明雁書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這個夢都是個惡夢！
明雁書心有餘悸。
“您做了個什麽夢？”
明雁書脫口而出，“惡夢。”
“哦……其實，夢都是反的。”
明雁書沈默地看著文夏。這要她怎麽相信。
文夏不知道她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忙不再與她談這些不好的事，接著道：“殿下今日還去蘇大人那嗎？”
出了這樣的事，明雁書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蘇晉衍。
她搖了搖頭。
“那剛好，昨日大長公主尋人來問，殿下若是得空，要不要與她出門游玩。”
“你去回姑祖母，就說我去。”
出門剛好能散散心。說起來，她原本還計劃去替蘇晉衍求個平安符……
明雁書抿了抿唇。
改日再說吧。
等文夏從明華婉那回來後，明雁書已經洗漱完畢，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對了，姑祖母有沒有說出門她打算去哪？”
文夏回憶了一下，“沒有。大長公主說，您跟她去就是了。”
明雁書無所謂地點點頭，就連她出門，看到笑得一臉神秘的明華婉時，也沒有多想。
直到馬車停在了一處安靜的後院，院門上沒掛任何牌匾，明雁書才起了疑心。
“姑祖母，這是哪裏？”
*
蘇晉衍也一早得到了消息，明雁書今日要與大長公主出門，所以不能來了。
昨日明雁書走得匆匆，他對此也不是很意外，只是多少有點遺憾。
遺憾之餘，他不禁好奇，她們要去哪裏。
“卓福，派個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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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不生病的人, 往往會因為一些不起眼的事，突然病得比一般人都嚴重。
蘇晉衍這風寒染得毫無預兆，且來勢洶洶。
他倚在靠枕上, 十分郁悶, 將卓福端來的白粥三下兩下喝完, 之後便了無生趣地躺回床上, 感覺頭一陣一陣地發沈，渾身也使不上力。
今日的公務肯定是處理不了的，就算是喝了藥也不能馬上見效，蘇晉衍什麽都做不了, 幹脆蒙頭睡覺。
正如他屈指可數曾經生病的那幾次一樣，喝上一劑藥, 然後扯過被子睡上一覺，出一身汗, 病也就好了。
小時候他爹說，男子漢頂天立地，生個病根本就不需要唧唧歪歪修養個十天半個月, 一劑藥都治不好的那就不算晉北的人，太丟臉。那時的蘇晉衍深以為然。如今看來，他爹這說法固然誇張草率了些, 卻也並非沒道理，這方法的確十分省事，也大大提升了他恢覆的效率。
風寒罷了，還想困住他不成？蘇晉衍迷迷糊糊地想著。自己前些時還在明雁書面前說過自己身體好的話，絕對不能讓這病拆了自己的臺……
他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來時，日頭已經有了偏西的趨勢。蘇晉衍動了動, 果然眼前清明了不少，身上也沒那麽沈重了。他坐起身就想要下床去倒杯水，還不等行動，眼前就猛地一黑。
他扶住床架，骨節泛白，卻突然感覺有人扶住了自己。
蘇晉衍緩緩睜開眼，目光微動，看到眼尾泛紅的少女正坐在自己身邊，關切地望著他。
“你是不是要喝水？”她將茶杯遞上前。
蘇晉衍接過喝了一口，同時目光掃過四周，就見一旁的圈椅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
他平日裏並不在臥房裏看書，那麽這本書的主人顯而易見。
蘇晉衍一怔。
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來的，又在這裏候了多久……
陌生的情形讓他有些無措，心口忍不住發緊，嘴角卻悄悄彎起。
明雁書此刻的心情與他截然不同。
昨日見他時，那雙桃花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過一夜，他的眸色極淺，像是蒙上一層霧。
明雁書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來的覆雜。
她方才來的時候，見到院中下人極少，卓福也是一臉淡定，便覺得奇怪。
難道主子生病，下人們就可以怠慢？
她心中發堵，生出一股氣，語氣也難得重了起來。
卓福嚇了一跳。
要說在軍中都是這樣的？
他有苦說不出，憋了半天，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索性也不算太牽強。這是蘇大人的習慣，說不用小題大做，他的命令下人們也沒辦法違抗，實在不能怪他們。
卓福還十分機靈，意識到明雁書是關心則亂，眼珠轉了轉。
“唉，其實，這些年來，大人身邊也沒有親人，生病無人關心，可不是只能自己硬扛著了。”他們這些下人的關心，對於蘇晉衍來說，也就是杯水車薪啊。
他說著，偷偷去瞄明雁書的表情。也不知道郡主聽沒聽進去。
明雁書卻是在生完卓福的氣後，生起了蘇晉衍的氣。
還說什麽極少生病，他難道真以為自己是鐵人嗎！
如今見他露出虛弱的笑容，眸中重新映出光彩穿透了霧層，她心中的氣又生不起來了，反倒有些難受。
說到底，蘇晉衍也不過是普通人罷了。往日表現得仿佛無所不能，實際也逃不開生老病死……
想到生死，她有些茫然。
再看向蘇晉衍時，心境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有了變化。
她柔聲道：“你要不要再睡一會？”
“不了。”蘇晉衍搖了搖頭，但還是乖乖地倚回床頭，拉過被衾蓋上，“你怎麽來了？”
難道他病了，她還無動於衷不成？明雁書有些無奈，卻不知為何，對此情此景忽地有種熟悉的感覺。
她眉心微蹙，立刻又松開，只當自己想多了。
蘇晉衍卻以為是自己問錯了話讓她誤會了，又補充道：“你別誤會啊，我不是不想見你，只是我怕傳染了風寒給你。”
“我知道。風寒又不是什麽疫癥，而且我又不與你——”
“與我什麽？”蘇晉衍見她說不下去，臉頰發紅，心裏發癢，忍不住挑眉，像是看不出她的窘迫，不緊不慢道。
“沒什麽。”明雁書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你再這樣，我可就回去了。”
定是她最近看太多話本，被汙染了。方才差點連什麽同床共枕的話都要說出來了！
紅著臉，因缺少底氣而聲音顫抖，這樣的狠話放出來一點威懾力都沒有。不過蘇晉衍還是很貼心地表現出恰到好處的慌張與著急，“別，你別走。”
說著，他忍不住捂著嘴咳了兩聲。
明雁書本也就是先發制人，沒打算走，既然蘇晉衍極有眼力見地給了臺階，她也就順勢下了。
同時這提醒了她，他還是個病人。明雁書心裏有些愧疚，於是起身將放在案上的食盒打開，取出還溫熱的桔蜜湯。
她轉身剛要回來坐下，就聽見蘇晉衍不知有意還是無意的聲音。
“我也沒怎麽樣啊。”蘇晉衍撐著頭，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小聲嘀咕，“就我現在這個樣子，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明雁書腦中“嗡”的一聲。
想起來了，她可算是想起來了。
【話說歌女行至才子榻前，才子聞聲，緩緩睜開眼。】
【“你怎麽來了？”】
【“我還不能來嗎？”歌女紅著眼睛，望著病榻上的心上人，只覺得她這輩子的淚都要流盡了。】
【“不，你能來，我欣喜若狂。”才子含情脈脈地看著她，“真希望此刻能將你抱在懷中，讓你感受到我的心，我的情意。”】
【歌女這才發現，原來有情人心意相通，竟是如此簡單。她顫抖著雙手摸上自己的系帶，一點點抽動，系帶松開，仿佛將她的心，也徹底袒露給他。】
【“成郎……”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他含糊地應著，肌膚接觸一片滾燙，就連空氣，好像都因二人的熱意而變得粘稠。】
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是由此而來。
明雁書頭皮發麻，身上一下子像是失了力氣，手中的蜜湯也端不穩，眼看著就要落地。
蘇晉衍眼疾手快，連忙探身扶住。
他一扶，手便覆在了她的手上，柔軟細膩，與他的炙熱相比，冰冰涼涼十分舒服。
蜜湯暫時沒了危險，可明雁書卻怎麽也淡定不了了。
明雁書的手被他的一只手握著，手臂也被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好熱……
是蜜湯還是他的手？
明雁書暈暈乎乎，幾乎思考不了。
蘇晉衍擡眸，對上明雁書顯然有些失神的水眸。
四目相對，四周的空氣逐漸升溫。
這，這可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明雁書艱難地找回理智。她還記得，空氣變得粘稠的下一步，就是各種不可描述的畫面了！
蘇晉衍是生著病心有餘而力不足，可是書裏那才子同樣也受了傷，還不能動彈呢，那不是也……
她只看了一行字，就嚇得扔了書，直接破了她從不扔書的戒。
“謝，謝謝。”她擠出一抹淺笑，“我做了桔蜜湯，都是對嗓子好的，你試試？”
這湯顧名思義，就是用桔肉加蜂蜜煮的。原本只是當解悶的甜湯喝的，沒想到今日就派上了用場。
蘇晉衍回過神，垂眸看去，“嗯”了一聲。
他松開手，轉為接過她手上的碗，就感覺明雁書瞬間松了口氣。
“好喝。”蘇晉衍笑道，“是你親手做的？”
“嗯！”得了誇獎，明雁書還是忍不住雀躍，“你若喜歡，我明日再送來。”
那就是說，明日她還會來探望他？蘇晉衍欣然同意，滿心期待地開始等待。他還是說了些“你別太幸苦”“讓下人送也行”之類的話，雖也不是假心假意，卻多少有點冠冕堂皇的意思。
既然答應了他，明雁書自然說到做到。一連幾日，她果然都來了，先是帶了桔蜜湯，後來又換成桔酥，桔碗，桔皮蜜餞……蘇晉衍從未想過，桔子還能做出這麽多的花樣。
同時，他的風寒也好了許多——其實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生病也不全是一件沒用的壞事。
“你既然剛喝了藥，就先休息吧？”
明雁書看著卓福接過藥碗退出去，轉頭對蘇晉衍道。
“也好。”
那大夫說，喝過藥後睡一覺出汗能好得更快。不過蘇晉衍覺得，就算自己不睡，他這病也基本沒什麽大礙了。他底子好，雖然這病來得嚴重，卻也沒能堅持多久。他比一般人染上風寒所需的恢覆時間短了不少。
當然，他在明雁書面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他怎麽能不利用這一點？
“咦？這是……”
蘇晉衍聞聲看去，猛地驚出一身冷汗。
因為明雁書正伸手想幫他拿走靠枕。
而他的靠枕旁邊，還放著他悄悄拿來處理的公文！
他可不是自己說的那樣虛弱，而是在房中無聊到要靠處理公文來打發時間。
蘇晉衍以為她是看到了那一堆公文，正要說話，就見明雁書臉頰飛上紅霞。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頓時恍然大悟，放松下來。
“這是你給我的帕子。”
“是我給你那條，可是，你怎麽放在這啊……”
明雁書抿著櫻唇。
這究竟是明知故問，還是自己會錯了她給這帕子的意思？蘇晉衍觀察她的神情，不敢斷言。他將帕子從枕下拿了出來。
“我已經將這帕子洗凈了。”他一邊小心措辭，一邊盯著她，看她的反應，“你若是要拿回去了……”
驀地，明雁書臉色發白。
盡管只是一瞬間細小的變化，但蘇晉衍還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喜，又是一慌，不同情緒交織，好半天才憋出下半句：“我可不給。這歸我了。”
明雁書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這可是她第一次鼓起勇氣，做出如此直白的事。
幾乎和袒露自己的心意一樣了呢。
要不是姑祖母提點，自己也應當做些未婚妻該做的事，她才不會把自己的帕子送出去。
若是真的被蘇晉衍還回來了……
明雁書氣鼓鼓地坐在一旁。
蘇晉衍有些無奈，這可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明明不是想逗她的。怪他沒全信卓福，但蘇晉衍確實也沒想到他一個單身漢如此深藏不漏，看來以後該多聽聽他的意見了。
但卓福說的若是對的——
他忍不住輕笑，“雁書，我自然知你一片心意——”
“什麽心意？”明雁書飛快打斷他，挑眉，一副聽不懂的樣子，“只是你說要，我便給你了。”
蘇晉衍點了點頭。行，她說了算。
他覺得這事不用再繼續討論，反正事實已經是明擺著的了。
於是他換了個話題，視線落在她身邊的話本上。
“你最近在看什麽書？”
不料他才問完，明雁書的臉更紅了，也絲毫沒有轉陰為晴的意思。
“就是一些……話本雜記而已。”半天，明雁書才吐出一句，“我看的雜，什麽都有。”
“那你快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她站起身，不忘拿起那話本，匆匆走出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中，她只說自己累了，在平春和文夏疑惑的目光中，進了內室撲在床上。
“都怪你……”
她拿著話本，念著，也不知道是在說誰。
明雁書翻了個身，側躺著。夕陽西下，房中灑下一片橙紅，天光漸暗，她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她這一覺，睡了許久，久到足夠她做一個完整的夢。
夢裏，她像白日裏一樣，帶了吃食去看蘇晉衍。
等蘇晉衍吃完，她便提出告辭，剛站起身，便被他拉住。
肌膚上突如其來的熾熱讓她一慌，擡眸，卻見蘇晉衍桃花眼彎彎，重瞼折起。
他的容貌俊美，本就生得張揚，此刻卻不知為何，更有攻擊性了。
“雁書，我早就知你的心意。”
知道什麽？什麽心意？
她沒有別的意思，那帕子也不是他想的那樣。
明雁書心慌不已，她想搖頭，想否認，想如同方才那般打斷他，可是她什麽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羞澀地垂下頭，蘇晉衍輕輕拉了她一下，她便順勢，一下子溫順地靠在了他的懷中。
她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感覺。他胸前的肌肉結實，一點都不像個尋常讀書人。可若是觸碰到，卻又是柔軟的。
“蘇郎……”
她聽見自己用嬌滴滴的聲音喚他。
“你能來，我很高興。”蘇晉衍輕聲謂嘆。
她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脖頸。
隨著她的動作，氣溫似乎一下子升高了許多。
明雁書只覺得心跳快得發緊，又有些酸脹，十分真實，矛盾得令人難受。
然後，她將唇印在了蘇晉衍的上面。
蘇晉衍一手圈住她的腰肢，絲綢皺折。
漸漸的，綢緞從她肩頭落下，瓷白上落下烏黑的發絲，她忍不住挺腰仰首，眼眸輕顫。
她聽見蘇晉衍在她耳邊道：“我已知曉你的心意，那你可知我的？”
“……”
眼前一片黑暗，明雁書從夢中驚醒。
她嚇壞了。
窗外是蒙蒙亮的日光，她這一覺，竟直接睡到了清晨。
她身上蓋著被衾。明雁書支起身子，隔著床帳，看到一旁榻上熟睡的文夏。
想來她們是不敢叫醒自己，又怕自己半夜醒來，才守在那。
明雁書不願吵醒她，再次躺了回去。
她怔怔地望著床頂的一處紋樣。
怎麽會，做了這樣的夢……
那夢裏的一舉一動，根本就不像她。
可是，那場景看起來又毫無違和，她甚至還感受到了類似歡愉的東西。
是因為話本，還是因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她該慶幸，或許是自己沒有往下讀那話本了，所以夢中的場景也就只到那一幕為止，沒有繼續變得更加過分。
所以，就是因為話本的原因吧。
她只要不看就沒事了。
明雁書長出一口氣。
“殿下，您醒了嗎？”
文夏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她看向床榻，試探著問。
明雁書索性坐起身，“嗯。”
文夏勾起床帳，明雁書抱著雙膝，“唔……文夏你說，我們做的夢，到底說明什麽？”
“殿下想要解夢？”文夏直起身，“我聽說，夢與咱們的現實生活息息相關，不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若是找來解夢的人，那這夢，還能成為預言呢。”
“預言？”
明雁書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這個夢都是個惡夢！
明雁書心有餘悸。
“您做了個什麽夢？”
明雁書脫口而出，“惡夢。”
“哦……其實，夢都是反的。”
明雁書沈默地看著文夏。這要她怎麽相信。
文夏不知道她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忙不再與她談這些不好的事，接著道：“殿下今日還去蘇大人那嗎？”
出了這樣的事，明雁書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蘇晉衍。
她搖了搖頭。
“那剛好，昨日大長公主尋人來問，殿下若是得空，要不要與她出門游玩。”
“你去回姑祖母，就說我去。”
出門剛好能散散心。說起來，她原本還計劃去替蘇晉衍求個平安符……
明雁書抿了抿唇。
改日再說吧。
等文夏從明華婉那回來後，明雁書已經洗漱完畢，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對了，姑祖母有沒有說出門她打算去哪？”
文夏回憶了一下，“沒有。大長公主說，您跟她去就是了。”
明雁書無所謂地點點頭，就連她出門，看到笑得一臉神秘的明華婉時，也沒有多想。
直到馬車停在了一處安靜的後院，院門上沒掛任何牌匾，明雁書才起了疑心。
“姑祖母，這是哪裏？”
*
蘇晉衍也一早得到了消息，明雁書今日要與大長公主出門，所以不能來了。
昨日明雁書走得匆匆，他對此也不是很意外，只是多少有點遺憾。
遺憾之餘，他不禁好奇，她們要去哪裏。
“卓福，派個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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