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生幸事(六)

關燈
平生幸事(六)

謝之翎到江南後,除了陪玉問泉養胎外,便是跟著李敬昔東奔西走。

李敬昔原想著教謝之翎做生意,奈何此人性子太直,並不適合習商賈之數,為此他數次在玉問泉面前抱怨:“你這夫君往後可怎麽辦?又無官職又不會做生意......”

玉問泉放下手中的話本,將茶水遞給李敬昔:“外祖喝茶,天氣熱,容易燥熱,消消氣......”

李敬昔見她額頭微微冒汗,又開始心疼她懷孕不能用冰,只能硬熬這炎炎酷暑,於是喝了後茶不說話了。

“外祖莫要擔心,前段日子宮中新頒之制外祖可收到消息了?”

李敬昔生意做得大,京中動向自然也要時刻緊跟。

“大荊要開設武舉之事?”

玉問泉點點頭:“是啊,大荊要開設武舉,從此朝中不再全然是文臣天下了。”

“你要讓那小子去考武舉?”李敬昔問。

玉問泉笑道:“外祖忘了?我們才辭官離京呢,怎會讓他考武舉入朝?”說著,她忽然覺得肚子裏的小家夥動了動,於是伸手扶著肚子,微微蹙眉。

“他又鬧了?”李敬昔緊張道。

“無妨......”玉問泉緩了緩,繼續道,“謝之翎不會再回朝了,但可以培養人才進去。”

李敬昔琢磨道:“你想讓他開武館?”

玉問泉搖頭道:“不是我想讓他開,是他自己想開,武舉不僅考功夫,還有各類兵書,這些恰好都是他擅長的。”

李敬昔摸了摸胡子道:“看來我這段日子帶著他,他也不是什麽都沒學會......至少這尋生意的眼光還不錯......”

玉問泉笑了笑,正要說話,又覺得肚子裏一陣翻騰,只好皺著臉扶住肚子。

忽然面前一股熟悉的氣息靠近,謝之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又鬧你了?”

謝之翎蹲在玉問泉的躺椅邊,大手覆上她隆起的肚子,肚子裏的小家夥若有所覺,頓時消停了。

玉問泉這才放松了身子道:“鬧著見你呢,這麽黏人......”

謝之翎聞言,抿出兩個小梨渦來。

一旁的李敬昔道:“裏頭怕是個女娃娃。”他臉上掛著和藹的笑道,“若是個女娃娃就好了,最好像你,外祖還未見過你兒時的模樣呢......”

謝之翎忽然擡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玉問泉——縮小版的玉問泉,肯定非常非常可愛!

玉問泉有些無奈,大夫說初冬才生,面前這兩位就開始期待是女娃娃了。

整個夏日,謝之翎都在忙著給武館選址、招生。

他原想著待玉問泉生產完,明年暖和了回北疆開武館。但商機不可失,在江南也有李敬昔的幫襯,於是想著在江南開第一家武館,先打出名聲,而後再去北疆開武館也會更順利。

秋末時武館終於開張了,謝之翎忙得腳不沾地,卻樂在其中。

玉問泉覺得身子愈發笨重,整夜整夜睡不好,折騰得謝之翎陪她一起熬,她白日裏還能補眠,謝之翎卻要去武館。

她一邊心疼他,一邊又無可奈何,只能自己生悶氣。

謝之翎自然察覺到了她的情緒,只不過數次談心後她仍愁容滿面,他只能盡量每日早早辦完武館中的事,快些回府陪她。

這日武館新進了一批木樁,謝之翎查看後發現木材不好,於是叫來掌櫃的談話,這掌櫃慣會扯皮,談到了日落還沒個結果。

謝之翎跟在李敬昔身邊見過許多商人,這樣的掌櫃雖難纏,但手上也是有真貨的,於是他只能繼續磨著,可這時一餅忽然沖了進來。

“老爺!夫人要生了!”

謝之翎楞了一瞬,而後疾步出門,留下掌櫃在屋子裏一肚子扯皮話說不出來。

武館距李府不算遠,謝之翎丟下一餅,用輕功回了府。

到屋子前時,三餅正往裏面送熱水,清水進、血水出,看得人膽戰心驚。

李敬昔站在屋外等,見謝之翎過來,忙道:“她進去有一會兒了......”

老人家在初冬的日子裏額角冒汗,足可見他有多擔心。

“大夫不是說還有好幾日才生產嗎?”謝之翎蹙眉問。

“今日去後院煮茶的路上有塊小石頭絆了她一下,雖三餅及時扶住了,但還是崴了腳,驚動了胎兒......”李敬昔臉上帶著懊惱,“都是我粗心,怎會讓路上有小石頭呢......”

謝之翎拍了拍老人家的肩,寬慰了幾句,又問:“我能進去陪她嗎?”

“穩婆不讓進去,說是容易讓她染病......”

謝之翎眉頭蹙得緊緊的,拳頭也緊攥著,凝神聽著玉問泉細細的呻吟聲——壓抑又痛苦。

她向來不會大喊大叫,語氣最重時是冷冷的,足以讓人遍體發寒。

但她此刻的小聲嗚咽倒更攪得謝之翎的心亂糟糟......

不知過了多久,謝之翎的指甲嵌入掌心流出鮮血,屋內終於傳出了響亮的哭聲。

不一會兒,穩婆抱著個繈褓出了門。

“恭喜恭喜!是個男娃娃!”

李敬昔聽了,兩眼一黑,不知是驟然松懈身子受不住,還是沒聽到女娃娃的消息失望所致......

謝之翎只低頭看了一眼皺巴巴的小娃娃,便擡頭望向屋子,問穩婆:“我這會兒能進去嗎?”

穩婆搖頭道:“還不能呢,裏頭收拾好了自會叫您進去的。”

謝之翎只好又目送穩婆抱著繈褓回了屋子,待屋子裏的東西都收拾完了,他才進了屋。

屋子裏彌漫著血腥味,這味道謝之翎並不陌生。他疾步走至床前,看見玉問泉面無血色靜靜躺著,心上似乎被狠狠紮了一刀。

他緩緩蹲在床前,看著熟睡中的玉問泉,目光認真且包含愛意。

玉問泉感覺自己渾身都散架了,睡得昏昏沈沈的,睜眼時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她感覺身邊有東西,於是轉頭去看——一個小繈褓。

目光下移,謝之翎趴在床邊睡著了,睡夢中眉頭也蹙著,眼下青黑明顯。

“謝之翎......”玉問泉開口後才發現自己嗓子幹得不行。

謝之翎並未睡熟,一聽到她的聲音便睜開了眼:“你怎麽樣?”

“水......”

謝之翎忙起身去倒水,可玉問泉躺著起不來,喝不了水,他索性自己含著水去餵她。

才餵了兩口,繈褓裏忽然傳來哭聲,響亮非常。

玉問泉只好輕輕搖頭道:“不喝了,給我看看孩子......”

謝之翎吞了剩下的半口水,將繈褓豎著舉起來給玉問泉看。

“噗......”玉問泉被他舉繈褓的動作給逗笑了,“不是這麽抱孩子的......”她正要說什麽,繈褓裏的孩子卻忽然停下不哭了,安靜閉上了眼,小娃娃身後便是謝之翎的臉,她訝然發現,這孩子剛出生便能看出謝之翎的影子......

謝之翎見她不說話,孩子也不哭了,於是好奇地將繈褓轉過來,疑惑道:“怎麽就睡了?”

話音未落,繈褓裏的小娃娃忽然又張嘴哭了起來,謝之翎趕緊又將繈褓轉過去,面對玉問泉時,孩子又不哭了......

這下玉問泉也疑惑了:“他在腹中時不是很黏你嗎?”

謝之翎茫然搖頭:“不知啊......”

孩子的名字是玉問泉取的,叫謝羽。

出月子後李敬昔便將玉問泉帶在身邊,將手中的生意鋪子陸陸續續交到了她手上。

“外祖只有你娘一個女兒,你娘又只生了你一個,這家產不給你給誰?再說了,外祖年紀大了,沒精力管那許多,我只想陪著我們小翺玩......”李敬昔說著,伸手逗了逗玉問泉懷中的謝羽。

小謝羽吐了一口泡泡,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李敬昔。

因為這日是除夕,所以小謝羽身上穿得紅彤彤的很是喜慶,小手掩在袖子中,只能看見他擡手朝著李敬昔晃。

“外曾祖抱抱......”李敬昔伸手接過小謝羽,雖然不是女娃娃,但他那雙眸子跟玉問泉簡直一模一樣,看著就機靈。

玉問泉捏了捏酸痛的手臂,轉身去了廚房。

“一餅,飯菜都備好了嗎?”

“快備好了。”一餅上前回話。

廚房裏熱熱鬧鬧的,眾人都說笑著幹活,見玉問泉來了便紛紛打招呼。

“備好了菜各位便早早回家去團聚吧,夜裏無需人伺候。”玉問泉道,說著,她環視了一圈,又側身問一餅,“三餅呢?”

“去取信了......”一餅話音未落,三餅便回來了。

“夫人,二餅來信......”三餅臉上盡是掩不住的欣喜,“她有喜了!”

這下一餅也冷靜不了了:“真的?”

三餅用力點頭,嘴角根本壓不住,興奮地看向玉問泉道:“夫人,我想買些補品給她......”

玉問泉笑道:“許郎君的鋪子生意很好,吃食上不會虧了她,你不若做些娃娃的衣裳備著。”

“對對......”三餅醍醐灌頂,“我、我這就去選料子!”說著她轉身就要出去,卻被一餅拉住了。

“今日除夕,布莊都關門了,你去哪兒挑料子?”

“啊......是啊......”三餅急地原地跺腳。

玉問泉好笑道:“不必急於這一時,還有兩個月才回京,來得及的。”

三餅這才冷靜了些,與廚房眾人一起忙活起年夜飯來。

謝之翎回府時天都快黑了,府中只有前廳燃著燭火,他快步走入,看見李敬昔正抱著小謝羽說話,玉問泉舉著撥浪鼓在一旁逗小謝羽......

暖色燭火映照在每個人的笑臉上,廳內的炭盆將屋子熏熱,謝之翎恍然覺得這並非在寒冬臘月,而是融融春夜......

“回來了?”玉問泉先看見謝之翎,對他道,“快來,飯菜都備好了。”

他上前入座,順手從已經抱僵了手臂的李敬昔懷裏接過小謝羽。

小家夥不再如剛出生時,對著謝之翎便哭,他已習慣爹爹身上的味道,在謝之翎懷中愈發自在。

“苦豆可到北疆了?”玉問泉先添了湯給李敬昔晾著。

“到了,不必憂心。”謝之翎用帕子將小謝羽嘴邊的口水擦了,答道,“石叔說人好好的,並未受傷。”

玉問泉松了口氣道:“那便好,他孤身從江南去北疆,我實在不放心......”

謝之翎勾了勾唇角道:“他功夫很好,不會有事的,此去北疆,一為黃金果,二為新武館事宜,他肩上擔子很重,怎會在路上就被阻礙。”

“是啊,苦豆也要獨當一面了......”玉問泉輕聲道。

除夕這樣全家團圓的日子,總不免讓人想起逝者。幾人在飯桌上小酌了幾杯,玉問泉見李敬昔有些沒精神,於是吃過飯後便提議回屋休息。

“外祖怎麽了?”回了屋,謝之翎問。

“許是想起我娘了......”玉問泉輕聲道,她垂著眸子,情緒並不好。

“噗啊、噗啊......”謝之翎懷裏的小娃娃突然出聲,打破了屋子裏的寧靜。

“小翺怎麽了?”玉問泉湊上去看,只見小謝羽張著嘴吐口水玩,一邊吐一邊盯著玉問泉,似是想逗她高興。

謝之翎順勢將小謝羽舉到玉問泉面前道:“小翺見不得娘親不高興是不是?”

“啊嗚、噗啊......”小娃娃嘴巴張張合合的十分努力,憋得小肉臉都開始泛紅,玉問泉忍不住笑了一聲。

謝之翎擡眼看向她——自大仇得報,她臉上的笑容多了許多,從前的冷冽性子也柔軟起來,尤其是對著小謝羽的時候。

謝之翎又低頭看了看懷裏小娃娃——雖然不是女娃娃,但看在你能逗你娘開心的份上,爹也會好好對你的。

“謝之翎。”

玉問泉的聲音響起,他擡眸看去,只見她神色溫柔道:“別擔心,我只是偶爾想起他們會難過......大多數時候,我感到很幸福......”

聽她這麽說,謝之翎忍不住將臉湊過去,玉問泉也會意仰起頭,就在雙唇即將碰上的瞬間,一道響亮的哭聲從兩人中間穿過。

謝之翎:“......”他咬牙低聲對懷裏的小娃娃道,“你就不能消停點兒?我跟你娘已經很久沒親熱了......”說著,肩上被玉問泉捶了一下。

“他一個小娃娃懂什麽?你別亂說話。”

謝之翎委屈:“你有些太慣著他了......”

玉問泉好笑道:“孩子還小,不是講道理的時候,而且......”她說到這兒,故意頓住。

謝之翎好奇:“而且什麽?”

“而且他同你長得很像啊。”

謝之翎蹙眉看向小謝羽——就是因為他長得像自己,自己才會看著這張臉就犯難......

不過好在小謝羽的眼睛像玉問泉,這點讓謝之翎欣慰許多。

“有時照顧他,就像在照顧你似的......”玉問泉看向小謝羽,輕聲道。

謝之翎的臉悄悄染上紅暈,看著玉問泉白皙漂亮的眉眼,又忍不住心動......

兩人的嘴唇又一次即將相碰時,小謝羽再次響起了嘹亮哭聲。

謝之翎:“......”

玉問泉被他憋悶的表情逗得眉眼彎彎,只是笑還未收起,就感覺被面前的人攬住了頭,唇上一片溫熱。

“唔......”

“噗啊、噗啊......嗚嗚嗚哇哇哇哇!”

玉問泉想推開謝之翎,但礙於他還抱著孩子,並不敢用力推,只能一邊承受他的親吻一邊“唔唔”出聲。

謝之翎品嘗到日思夜想的味道,心中終於好受了些。

小謝羽見爹娘都不理他,於是卯足了勁兒張嘴哭,忽然一滴溫溫熱熱的東西落在了他的小臉蛋上,他打了個哭嗝,楞楞眨眼。

玉問泉也覺察不對勁,忙趁謝之翎分神的瞬間退開,果然看見謝之翎鼻下一片血色......

謝之翎:我就說憋久了會出事!

他隨手抹了一把,又要湊上去親,玉問泉忙擋住:“先處理一下!”

“不要......”

這會兒小謝羽也反應過來了,眼睛一瞇,嘴一張,又開始嗚哇大哭,屋子裏頓時亂成一片......

“嗚嗚嗚哇哇哇!”

“先止血!”

“不要,親一會兒就好了......”

“謝之翎!唔......血!你......唔......”

“嗚嗚嗚嗚哇哇!”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